白桃盯着那只牵着她的小手。
猫科动物的体温比人类要高一些,这是常识。
但景妄现在还没到觉醒拟兽的年纪呢,手竟然也能这么烫实、暖和。
聚光灯自上洒下,落在他的头顶,照亮了被血污的那半边脸,眉头压着的下垂眼明明还沾着没能擦净的泪花,却顶着凶巴巴的模样,盯着眼前这群乌压压的人头。
或许,是因为她现在是坐在地上看景妄的。
总感觉,这小学生版的景妄,还,挺高大的。
“你们…欺负一个小孩子算什么大人!”
“都走开!”
一瞬,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只剩下那堆模糊不清的人影,诧异又有些机械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本就握得紧的那只手,此刻攥得更紧了。
但仔细地感受,他的手,在隐隐地发颤。
其实,他也还怕着嘛。
说到底,此时此刻的景妄无论身心都也只是个小孩子。
她一个大人,还让小孩挡在身前……
搞得她莫名地有些奇怪的不是滋味,胸口鼓囊囊的。
但好像,这胀着胸腔的情绪又不是一句简单的“烦闷”就能概括的。
“伶舟…少爷,脑袋上的血……”有一人忽然木讷地开口打断了沉寂。
忽地,宛如方才玻璃杯摔碎,所有人的视线看向她的一瞬那般,几十成百的眼睛汇聚成剑,落在景妄身上。
“啊,怎么会有母亲无缘无故打小孩的,真可怜啊,拥有那样的母亲。”
白桃愣住。
这怎么又突然开始说景妄的事了?
她抓握了下自己的手。
她的身体倒是恢复了。
但。
景妄原本握得紧紧的小手却有了一瞬的松懈,身形也僵在原地。
所以这算是,梦境的矛盾转移了?
“伶舟夫人也是可惜了,哎,变成如今这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天妒英才。”
“是啊是啊,我估计就是丢腿这事儿…打击太大了吧?”
“哪儿能是那件事造成的?我听说啊,那个疯女人你看着光鲜亮丽吧?其实从小就是被……”
刺啦,耳畔出现像是指甲生生剜过黑板的动响,又夹杂着程序出错的滴滴声,强行屏蔽了关键的字句,只能看见人开口却没法辨清他们念叨的字眼。
算了,她暂时也没时间追究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了。
再说,梦哪儿需要讲什么狗屁逻辑。
她踉跄着起身,转而拽着景妄。
“景妄,走了。”
第一下,拽不动。
她的力气小得可怜,而男孩又被那些语言的尖刺硬生生地扎在了原地,无法动弹。
“所以真正伶舟先生才是真可怜好不好?这样的优秀又专一的人,竟然娶回来了个疯女人。”
白桃咬牙,转而两只手抓着景妄,哄着,“快点…走了啦。”
“疯子生出来的孩子多半也是疯子,我看这伶舟少爷现在看着正正常常的,说不定再过不了多久就会和他妈一样,变成一个疯子。”
白桃又加大了劲儿,一声声念着景妄的名字。
还是拉不动。
“不过那个女人也是,这种搞研究的,为了自己的事业三天两头不着家,一年到头我看连孩子都见不着吧?”
白桃咬牙。
她得想想办法,但这时候若是像刚刚景妄那般挡在他身前,那承接矛盾的人又会变成她,然后景妄又保护她,他们只会陷入这场循环里,治根不治本。
可过分的话愈来愈清晰、频率愈来愈快,渐渐地形成了漩涡,嗡嗡地作响在耳畔。
“女人嘛,就算再怎么厉害,这一旦遇上事业和家庭的矛盾,她也只能舍弃掉其中一个。”
该怎么,让景妄……
“她恨透了伶舟少爷,也是应该的。”
“她不就是因为有了伶舟少爷,才落得如今这副模样嘛。”
白桃听到这句话突然愣怔。
的确,她知道在梦境里,景妄觉得自己的母亲很恨他。
这点,又和当初曹叔给她讲述的事情相违背,冲突非常强烈。
可,会有这么大的改变……
是因为景慧女士有了景妄才会变成这副模样的?
所以,态度转变才会这么大?
“本来她待的行业就是这么残酷,只要有一天被团队落下了,那等待她的就只剩下排挤咯。”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女性在职场上有多么举步维艰,在某些行业有多么不公的歧视,甚至因为有家庭而被上级、公众默认会将一切重心放回家庭,从而被转移了重心、不被重用。
这些,她多多少少也清楚。
如果景慧女士她那般在研究上取得成功硕果的女人,当真是因为景妄,得到了这份没来由的刻板印象。
她会恨景妄,的确,有可能。
虽然孩子是无罪的。
但如果是她处在那样的位置上的话,她也没办法保证自己不会恨自己的孩子。
白桃抿了抿干涩的唇瓣。
那,景妄梦里的景慧女士,是真的?
她有些无法动弹,怔怔地看向景妄,眼睁睁地看着他原本怎么说都只是仰着地脑袋,又一次和刚才蜷缩在角落那般重新耷了下来。
甚至,还想从她的掌心中抽回自己的手。
“这么想,我也能理解她了。”
脑袋,愈来愈低。
“哈哈哈,我想也是。”
低到骨子里。
他们的唇角忽然撕裂开,舌头也裸露在外面,空洞的眼眶成了血窟窿,卡顿地转动着脖子,朝向景妄。
唇裂处形成了个极其诡异的笑容,裸露着后排血淋淋的大牙。
要将他直接吞没进肚子里。
“我要是她,应该恨不得把伶舟少爷直接……”
“别听他们的!”
白桃两只手都握得紧,“拜托,景妄,不要…再听他们说什么了。”
是,的确是有这么个可能。
但是曹叔能够清清楚楚地了解景妄,说出景妄那么多事,全都得益于那一份又一份的手信。
景慧女士,一直都在记录景妄。
她不相信是一个会将这份歧视怪罪在自己孩子身上的母亲会做出的事。
“景妄,这些都不是真的!”
“你…好好想想,你妈妈真的会恨你吗?”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好好地…再想想!”
她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景妄僵直的身体在那一瞬松了下来。
茫然。
但有这一瞬间,也就够了。
她奋力地拉动景妄,拽着他冲破了人群的障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