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桃拽着体重比她大好多的男孩一直在奔跑着。
她推开了宴厅的大门、穿过了眼前的花园、踩着沥青路。
一直跑,一直跑。
直到耳畔再无任何的声音、她盘得精致的头发也散得有些像鸡毛掸、心脏剧烈地不停跳动,她才停了下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单手撑着自己瘦弱的腿上,双腿发麻,缓和了一小会儿才用手背擦拭着额间渗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这小身体,还真是不经造。
这才跑了多久,怎么就累成这个样子?
嗯,也不能这么怪自己。
她扭头,看向被她拽得紧紧的景妄。
幽绿的瞳孔轻颤着,相较于她没那么严重但仍旧浅浅地喘着气,额角处的血污几乎完全凝固,还氧化成了有些发黑的污迹。
她这小身板,能带着这么个失神的家伙跑这么远也已经很不错了。
她并不敢松开手,只是微微上前,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稍微好点了吗?”
景妄像是才回过神,愣怔地看着眼前的女孩,乌黑的杏眼亮晶晶的,额角的发丝也从用于固定发型的钢夹里滑落了几根,沾了汗湿漉漉地黏在她的额角处。
风动,吹散了蒙着明月的薄云,透了温柔的光丝。
照亮了她白皙的脸颊。
还有他们握得紧紧的手。
他唇瓣微张,吓得立刻想往后退,却被她又上了一只手握得紧紧的。
“我问你话呢!”白桃的神情稍稍严肃了些。
毕竟在梦境里,很多感受她并不清楚。
目前看来她是听不到那些妖魔鬼怪讲的话还有嗡嗡声了,但是她保不准景妄还能不能听到啊。
再看着他这副傻里傻气的样子,一点反应也不给。
看着多着急!
她忙不迭地又凑近了一分,“你现在,还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
“这手还有脚,还有没有感觉哪里僵僵的?”
景妄窘迫地别开脑袋,脸颊肉从侧面看微微地鼓着一个小弧,耳根染上了浅浅的粉意。
“我没…”
白桃稍稍松了口气,还是踮起脚尖,直接撩开他的额发,睨着他的眉骨,“那这里呢?还痛不痛?”
景妄感觉到发丝轻微的触意,脸颊翻涌着烧灼,但渐渐回过神来的理智又在提醒他。
哦,对。
他,刚刚在母亲的生辰宴上,才被母亲用话筒……
很丢人。
也比想象中的,还要痛。
他咽了咽,稍稍后仰了些脑袋,避开她的手,“没,”
“你当我是小孩啊,这种小伤,一点也不疼,血小板一会儿就会直接止住血了。”
白桃微眯了下眼,冷哼,又恢复了小孩子的语气,“哥哥现在的年纪本来也就是小孩吧,又没比我大多少。”
“说痛又不会有人笑话你。”
景妄哑住,反应过来,立刻回嘴,“才不疼呢,我……”
然而白桃全然没有搭理他的解释,只是牵着他,缓缓地扒开眼前的树丛,朝着前方持续地走着。
她还是觉得他们现在这个地方距离那个是非地不够远,保险起见,引导着景妄的思维,看看能不能实现梦境的空间变换,跑远点。
而且,她也需要等景妄稍微缓缓,适应情况,再说唤醒他原本意识的事。
“不过现在这个天气又不是大冬天。”
“太热了容易发炎感染的,我们还是看看这附近有没有其他人可以帮你稍微处理一下伤口吧?”
“至少清理一下。”
“喂!你干嘛自说自话,我都说不用……”
“哥哥的梦想,不是想当医生么?”白桃突然扭头。
圆溜乌黑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长长的睫毛修饰在她的眼眶一周。
景妄又一次哑口无言,一句话也念不出。
他什么时候和这个女生说过……
她笑得有些狡黠,“梦想都是医生了,那不仅对病人要有规范操作,对自己更应该规范操作呀,要以身作则不是嘛?”
“走啦,我听到这边好像有声音,说不定有休息站什么的。”
景妄还没来得及拒绝又被拽着朝前走了。
她的步子在前,而他踩着她的步子在后。
两手握得紧紧,有些冒汗,她也没有想要松开他的意思。
刚刚,发生了些奇怪的事情,但有些地方硬要他去回想,他也记不起来了。
他只知道自己听着大人们说着那些话,听着听着,渐渐地就丧失了辨别的能力,也丢了动弹的力气。
他只想找个什么东西,把自己包得严丝合缝,只要这样就能自欺欺人地逃离那个场所。
但一片混沌中,就是这只手牵着他走了出来。
明明就是只没什么肉的手,贴合着掌心,他甚至都感觉不到一点肉感,只能清晰触到皮下紧紧贴合着的掌骨。
这么瘦,又这么小。
她到底是怎么拽动他的?
但,危机解除后,再这么牵着,总感觉哪里怪怪的,就好像这只手直接透过了他的胸口,把他的心脏当做粘土似的,野蛮地捏了个乱七八糟。
嗯。
这一定就是大人们所说的,吊桥效应。
他轻咳,试图抽手,“你…不用牵着我,我可以自己走。”
手却又被钳住。
“不行,我不牵着哥哥,哥哥要是又站在原地了怎么办?”白桃这次反而握得更紧了,“我绝对不会放开你的。”
景妄呼吸一凝,颇为不解地顶着她的后脑勺。
干嘛,要把话说的这么…理所应当?
“再遇到那种情况…”
他唇瓣张了张,脑袋缓缓地耷下,好不容易才组织出下句:
“你把我,丢下,不就好了。”
“反正,我也……”
“那不行。”白桃突然停下脚步。
她向后偏了下脑袋,另一只手举着食指像是在上课,一本正经。
“哥哥难道没有听大人们说过一句话吗?”
“要知恩图报。”
她深吸气,试探性地抛问,“我刚刚,被那群人围在原地的时候。”
“哥哥你不是也不顾自己还受着伤、不顾自己还害怕,跑过来紧紧地牵住了我的手、保护我么?”
她勾了下红扑扑的唇角,笑得眯眼。
“你保护了我,我当然也要保护你呀。”
“刚刚发生的事哥哥难道不记得了吗?。”
眼前,眉头缓缓地压了下来。
“我…保护了你?”
对,好像,的确,他看着她被人围在人群里,脚不受控制地动了,等会过神来的时候,就已经牵住了她的手。
白桃咧嘴,“不过说起来,哥哥你还真是个好人,我们是第一次见来着,你就愿意保护我。”
他?好人?
他为什么要对第一次见面的人,这般……
他们今天应该是…第一次见吧?
是么?
忽然,蹭着白桃脸颊的树叶,柔软的触意也在刹那间转而尖锐。
划下一道口子。
周围场景的一切迅速地爬上玻璃裂纹。
砰。
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