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妄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回复。
他比她还更想知道他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他从小到大,除开有社交属性的酒会安排外,平时基本就是学校、老宅、实验室、运动场四点一线,其他地方一律不去。
当然,他也认定自己没什么时间去。
虽然他被这么多人称为伶舟家的天才,继承了母亲的聪明才智、有着过目不忘的本领。
但在他以后想要专攻的医学领域,最不缺的就是天才,而可怕的不是遇上天才,而是每一位天才他们也同样努力。
而且,母亲那样的人……
他眼神晦暗了几分。
她很伟大,更是天才中的天才。
他想要追赶上母亲、成为像母亲一样的学者,他就不能停下来学习的脚步。
这种只是看看星星的山头,只有过着优哉游哉、无所事事生活的人才会闲着没事儿就来吧?
不过这白桃也是,她怎么总是和十万个为什么一样,无论什么事都要在他这儿问个所以然,不问到底就不罢休。
还,总是轻而易举地就能把他牵着走。
真讨厌……
等等。
不对。
不对不对。
他们今天第一次见面,他为什么下意识要说“总是”?
景妄翻身,重新看向天上的星云,摇摆不定的心种像是被所有人看穿了似的,尤其是那天上的星星,一眨一眨地,让他根本无处可藏。
今天奇怪的地方真的好多,但什么地方他一转眼就会忘记,再怎么用力地希望能想起来龙去脉也无济于事。
可奇了怪了,他什么时候忘性这么大过?
正思索着,身侧的那只小手,又轻轻扯住他的袖口。
“哥哥,你为啥不回我?”
景妄深呼吸,交杂在一起的思绪,让他没来由地对自己有些窝火,别扭地稍稍翻了身,又重新背对着她,枕着自己的胳膊。
“这种地方,我……”
“怎么知道”四个字还没说出口,嘴巴就和被另一个人操纵似的,自作主张地组织了另一句话:
“这里,空气质量很好,只要不是多云阴雨天,一到晚上漫天都是星星。”
他背过身去,极其自然地抬了手指,对着她的脑门,“睡不着找点这种安静的地方会稍微好一点……我之前不是说过一次嘛,你这家伙,到底有没有好好听我说……”
掀眸,白桃原本还小小瘦瘦的身躯在眼里有一瞬变得纤细修长,杏眼弯弯的,自身而下带着成年女性的气息,唇瓣灌着月牙般好看的高光。
但又一眨眼,她又变回了小可怜的模样,眼睛眨得大而圆,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挪得更紧了些,额头主动贴住他原本想弹她脑袋的指腹,一脸好奇。
“哥哥,不可以哦。”
“不是说,年纪小的时候要是不好好睡觉的话,以后就可能长不高嘛?”
她坚定地点点头,“所以,无论什么时候,就算我吃不饱,我也要努力地好好睡觉。”
不过白桃坚信,小时候那段苦日子还是影响了她的发育。
不然她长大了指不定就有一米八呢。
至今未找到长得高的坏处。
咳咳,扯远了。
继续,继续。
她握住景妄的手,“哥哥,你一定要好好睡觉,知道了吗?”
“要不然你以后没我高,那怎么办?”
景妄唇瓣微张,隐匿在唇缝间的舌头轻轻上下起伏着,似是在组织语言,又黏嘴,没一个字吐得出口。
好一会儿,他很轻、很轻地念了字形,描摹得只剩下气音。
“可我,就是…睡不着。”
白桃深呼吸,握住他手的力道更紧了些。
上前,轻抵住他的额头。
阖眼。
像是睡前讲故事般,调低了音量。
“嗯…那哥哥,为什么会睡不着?”
“为什么,睡不着的情况…会严重到需要到这种地方才能稍微缓解一点呢?”
她主动隔绝了视觉上景妄那双眼睛带给她的刺激,只是专注在耳畔他的呼吸节奏。
从规律,到紊乱,再到凝滞。
“都说,睡不着,是因为有心事困住了自己。”
“才会让人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单是闭上眼就会被梦魇缠上。”
她这才掀眸,轻盈的羽睫如帘,抚开时缓缓显露出澄澈的乌黑眸子。
“妄同学,困住你的又是什么呢?”
“我想知道。”
她伸手。
她发现景妄的五官有一瞬的模糊,再一眨眼小时候的景妄已经消失得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成年后的景妄,那硬朗的五官占据了她的全部视线。
而她的手指变得愈发修长,那固在身上的西服裤装也在延伸转变,最后成了贴身的希斯林顿制服。
但。
她竟然还戴着眼镜,厚厚的又土里土气的刘海遮掩着她的额头,长得过眼,甚至有点耽误她观察景妄了。
她倒是能理解无论是场景还是她本身,都会随着梦境主人的想法一块变更。
但怎么会变成这副土里土气的样子呀?!
她又不是没有漂漂亮亮地见过他!
这样让她好不容易烘托出来的氛围一下子全都没了!
真是,好怪一男的。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硬着头皮在触上男人胸口的一刹,红唇翕动:
“我也希望,妄同学你愿意让我知道。”
乌黑如瀑的发丝,淌在草丛间。
她微微偏头,“可以么?”
话毕,她紧张地等待着审判,余晖观察着四周的梦境场景。
很好,没变。
但最关键的人物单单只是凝着她,根根分明的眼睫倒影在平静无波的瞳湖之上,呼吸一沉一轻,胸口起伏着、顶开了他微开的领口,但逐渐,那频率转向平稳。
紧接着,坐起身,稍稍退远了一小截距离,手臂随意地搭在膝盖上,覆着的青络微鼓着。
没说话。
好似,专门和她隔开了距离似的。
白桃难以掩饰地压低了眉毛,有些空落。
失败……了。
果然,外貌上,这副姿态还是太不占优势了。
如果换成她稍微收拾收拾、打扮打扮的模样,说不定成功的概率就会稍微大一点吧。
现在这样……
沉重的一呼,在耳畔响起。
景妄后仰着脑袋,微卷的额发完全遮掩住了眉眼,唇瓣微张着,喉结吞咽明显。
“要疯了。”
手腕突然被攥住。
一拉。
一扯。
又是一拽。
她坐在了男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