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走到长乐宫门口的时候,腿肚子其实是软的。
他面上端着,步子迈得四平八稳,龙纹靴踩在金砖地上连一点声响都没有——这是原身肌肉记忆里走了三年的步子,比他上辈子在年会舞台上模仿领导走路还标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袖笼里那只手攥得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他刚从文书阁出来。第八年那页脉案上的涂改痕迹还像根针一样扎在他后脑子里。先天不足。刮掉重写。十岁那年。
十岁。原身十岁那年发生了什么?记忆里有个片段翻来覆去地闪:先帝驾崩那年,原身抱着那块白玉笏板缩在龙床上,不敢出声哭。哭了会被报给太后。太后会说他“不够坚强“。
他今天本来是来“请安“的。请一个可能给他下了十年药的太后的安。
长乐宫的门开着,大嬷嬷已经候在廊下了。这大嬷嬷姓周,宫里人都叫她周嬷嬷,五十来岁,脸上的笑比城墙还厚三分。她见侯言来了,腰弯得恰到好处——既不失礼,又绝不让侯言觉得她是在跪。
“陛下万安。“周嬷嬷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太后娘娘一早就在里头念叨陛下呢。说陛下昨夜怕是又没睡好,特意让奴婢炖了银耳羹,等陛下用了早点再说话。“
侯言心里咯噔一下。
念叨他?没睡好?她怎么知道他没睡好?他穿越过来才不到两个时辰,连原身昨晚吃了什么都还没摸清楚,太后就知道他没睡好了?这宫里到底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他昨夜翻来覆去翻脉案的事,太后是不是都知道了?文书阁那盏灯亮到几更,是不是也有人一笔一笔记下来了?
他面上却笑得比周嬷嬷还慈祥:“母后有心了。“
内心:母后有心了?去你个母后有心了。你母后天天给你儿子点香,点了三年,点出个不举来,现在跟你说“有心了“。你上辈子HR给你画饼的时候你也说过“领导有心了“。你说一次,加班一个月。你说一次“母后有心了“,太后就敢往你宫里塞一个。这买卖血亏。
周嬷嬷引他进正殿。
太后没出来。太后在帘子后头。
这是大昭朝的规矩,也是原身三年来习以为常的事——太后见他,从来不掀帘子。帘子是一层薄纱,后头坐着一个穿深凤纹褙子的身影,端端正正,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手里那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
“皇儿来了。“太后的声音从帘子后头飘出来,温温软软的,像春天化了的一滩水,“坐。“
侯言坐下。宫女端上银耳羹,他接了,没喝。
“皇儿脸色不好。“太后说,“可是昨夜又没睡好?“
来了。
侯言把银耳羹放在小几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极其有水平——三分疲惫,三分孝顺,四分“朕一切都好母后勿念“。这是他上辈子装没事人时练出来的功底,甲方骂完方案他都能这么叹一口气,何况一个太后。
“回母后,儿臣甚好。“他说,“只是批折子晚了些。“
“批折子是好事。“太后说,“但皇儿也要顾着身子。“
佛珠拨了一下。
“皇儿今年二十了。“太后慢悠悠地说,“登基也三年了。“
侯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来了来了。他在心里敲锣打鼓。他从穿越过来那一刻起就知道她要说什么。他甚至在来的路上把每一个字都预演过了,连怎么低头、怎么叹气、怎么“儿臣都听母后的“都背了三遍。可真等这句话从帘子后头飘出来,他还是觉得后脊梁骨发凉。
“哀家想啊。“太后说,“皇儿是个懂事的孩子,国事为重,哀家都知道。可皇室一脉,也不能就这么空着。“
佛珠又拨了一下。
“这个月十五。“太后说,“哀家已经让内务府拟了懿旨。给皇儿选几个好人家的女儿,进宫陪陪皇儿。“
侯言端着银耳羹的手,稳如泰山。
他甚至还笑了一下:“母后体恤儿臣,儿臣……“
内心:选!你接着选!你选!你选一堆进来朕一个都碰不了!你选!你选!
“……儿臣铭感五内。“他把那口气顺下来了。
帘子后头的太后似乎很满意。佛珠又拨了一颗。
“哀家也是为了皇儿好。“她说,“你父皇走得早,哀家一个人把你拉扯大。哀家不求别的,就求皇儿健健康康,皇家开枝散叶。皇儿可别嫌哀家啰嗦。“
“母后说哪里话。“侯言起身,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儿臣都听母后的。“
他行礼的时候,袖笼里那只手又掐进了掌心。
她绕了三年!她绕得朕都快以为朕行了!但朕不行!她知道朕不行!朕知道她知道!她也知道朕知道她知道!但都不说!
三年。她第一年什么都没做。第二年开始暗地塞人。第三年——也就是今年——她干脆连装都不装了,直接下懿旨选秀。她等的就是这一天。等朕彻底习惯了“不行“,等朕彻底认命了,等朕坐在那堆女人中间一个都碰不了,每天看着她们晃,每天心痒,每天煎熬,然后整个人一点点烂掉。
她不是在给朕选妃。她是在给朕上刑。而且这刑上得特别文明——每一下都裹着“为了你好“的棉手套。
“皇儿是个懂事的。“太后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哀家这就放心了。去吧,回去歇着。懿旨下午就送到你宫里。“
侯言退出长乐宫。
走出来的时候,他脸上的笑还挂着。走到廊下,走过那排垂手立着的太监宫女,走到看不见长乐宫正殿的拐角处,他脸上的笑“啪“地一下就垮了。
他没回寝宫。他拐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一个人都没有。他把门关上,又推开一条缝,探头看了看,确认没人,这才把门重新关上,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他开始算账。
他从桌上摸出一支笔,蘸了墨,在一张废纸上画时间线。
第一年。登基第一年。原身十七岁。太后什么都没做。没选秀,没塞人,没催。太医院脉案上写着“气血平调“。
第二年。登基第二年。太后开始暗地塞人。一个,两个,三个。美其名曰“伺候笔墨“。太医院脉案变成了“偶感风寒“。
第三年。登基第三年。也就是今年。懿旨直接下到他头上了。选秀。十五。
他在纸上画了三个圈。
第一年,太后在做什么?
如果太后从一开始就知道原身不行,为什么第一年不动手?她急什么?她等了整整一年。这一年里她在等什么?
等原身习惯。等他彻底把“不行“这两个字咽下去。等他自己先崩溃,自己先认命。然后她再把人塞进来,让他在希望和绝望之间反复横跳。
好深的棋。
侯言盯着那张纸,盯了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他忽然觉得有点冷。
不是天气冷。是那种从脚后跟一路凉到天灵盖的冷。他上辈子在公司待了五年,自认为办公室政治已经看得很透了——领导画饼,同事甩锅,跨部门踢皮球,他都能应付。可跟这位太后比起来,他们公司那点宫斗简直是幼儿园过家家。人家太后是真的能让人消失的。他上辈子最多在裁员名单里“被消失“,太后是真的会让他从这个世界上“被消失“。
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
不能想。想多了会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原身这三年是怎么过的?每天被一群女人围着,每天被提醒“你不行“,每天笑着点头,每天晚上缩回龙床上摸那块白玉笏板。十年了。从十岁开始。十岁的孩子,抱着笏板,不敢哭。
侯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甩了甩头,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不能哭。他是皇帝。皇帝不能在御书房里哭。皇帝哭了,明天全宫都知道。史书会怎么写?《承平帝本纪》:帝登基三年,哭。崩。又是三个字!朕又被浓缩成三个字!朕不服!朕要写四页!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灌了一大口,才把那股酸劲压下去。
他又把那张纸展开,摊平,盯着看。第一年,太后在做什么?他从原身的记忆里翻。原身第一年的记忆很模糊——那时候他刚登基,才十七岁,天天被礼部尚书按着学规矩,磕头上朝,听一群老头念经。太后在那一年里做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做。她甚至没怎么见过他。原身一个月去长乐宫请安一次,太后每次都夸他“懂事“。
懂事。十七岁的皇帝,被太后夸“懂事“。现在侯言想起来,那两个字瘆得慌。一个母亲夸十七岁的儿子“懂事“,跟一个老板夸新来的实习生“懂事“,是一个意思——你别问,别闹,别挡路。
那第一年,太后为什么不动?因为她在等。等原身自己把“不行“咽下去。等他自己先认定自己不行,自己先不敢碰女人,自己先把自己关进壳里。然后她第二年再把人塞进来。
她根本不用下药。她只要等。等一个孩子自己把自己困死。
侯言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这哪是宫斗。这是养殖。原身在她眼里,就是一头养在圈里的猪。养肥了——不对,养废了——就该让人来看了。
他把那张纸又揉成一团。
就在这时候——
他面前的桌上,忽然多了一盏茶。
侯言睁开眼。
茶。一盏茶。还冒着热气。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凑过去闻,是今年新上的雨前龙井。
他愣了。
他明明一个人在御书房。门是他自己关上的。他进来之后没喊过任何人。福全在外面候着,不敢进来。这盏茶是从哪儿来的?
他猛地抬头。
御书房里空空荡荡。书架、奏折、笔墨、屏风,一切都和他进来时一模一样。窗纸上映着午后的日光,安安静静。没有人。
他端起那盏茶。
茶温刚好。不烫嘴,不凉手,入口刚好是他上辈子最爱的那个温度——他甚至都没跟任何人说过他爱喝雨前龙井。
侯言端着茶,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谁在那里?“
御书房里,没有任何人回答。
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烛火晃了一下。茶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散开,又慢慢平复。
但侯言知道。
这宫里有人。从他穿越过来的那一刻起,就有人在看着他。不是太后的人——太后的人不会给他泡茶。太后的人只会给他下香。
那是谁?
他端着那盏茶,一口一口喝完了。喝完之后他把杯子放回桌上,放得很轻。
然后他对着空荡荡的御书房,又说了一句,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不管你是谁。“
“下次泡茶,别放这么多茶叶。“
依旧没有人回答。
但他总觉得,房梁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极轻地动了一下。
第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