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影

那天晚上侯言失眠了。

明黄帐顶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冷青，像只倒扣的巨碗把他一个人扣在里面。他数羊，数到第三百七十二只放弃了。羊能帮他拒绝太后吗？羊能帮他把那堆还没进宫的秀女都劝回去吗？羊不行，羊只会被太后煮成羹。

他坐起来。不是想坐，是后颈那道被人盯着的感觉又来了。从他穿越第一天起就没断过，白天在御书房里最强烈，那盏凭空出现的雨前龙井就是证据。现在是深夜，寝殿里按道理只有他一个人。

侯言屏住呼吸，没回头。上辈子看恐怖片学的——别回头，回头必死。可他现在是皇帝，他死了谁收拾太后？他悄悄把手探到枕头底下，那里常年压着原身一把短匕。原身用它防身，一次都没拔出来过——他连拔的机会都没有。

他刚握住刀柄，一道黑影从房梁上无声落下。

快得像一滴墨在纸上洇开。侯言眼前一花，后颈一凉，一柄剑已经抵在他咽喉上。

“别动。“女声贴着他耳朵说。

侯言僵住。剑是真剑，寒光贴着皮肤，往前送半寸，他这个穿越者连第一周都撑不过去。他想说“朕是皇帝“，不敢动；想说“有话好好说“，嗓子像被人掐住。两辈子离死最近的一次，是上辈子加班到三点低血糖在地铁口蹲了十分钟——那跟现在比，简直是度假。

“你是谁？“他听见自己声音在抖。

黑影没答。月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出一身夜行衣，脸上蒙巾，只露一双眼睛，亮得像淬了寒星。

刺客。真的刺客。不是太后那种“礼仪性“的人，是真会杀人的那种。朕穿越过来两个时辰就要交代在这儿？史书写什么？《承平帝本纪》：帝遇刺，崩。又是三个字！朕这次连“不举“俩字都没排上！朕不甘心——朕都没喝够那杯雨前龙井！

“你……要杀朕？“他说。

剑没动。

“那你倒是动手啊。“侯言邪火上来了，“拿把剑在朕脖子上比半天，不动手，你累不累？要杀朕能不能让朕先把龙袍穿上？光着膀子被杀，史书写出来不好看。“

黑影眼里闪过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人站在悬崖边忽然发现下不去脚。

然后剑“哐当“落地。她单膝跪地。

“臣，“她说，“仰慕陛下已久。“

侯言：“……“

侯言：“？？？“

他愣了三息。刚才还拿剑抵他喉咙，下一秒就跪了？仰慕他什么？仰慕他不行？哪有刺客用剑抵着喉咙行拜师礼的——等等，她长得是好看。不对！她是刺客！皇帝不能在刺客拿刀架脖子上的时候评价人家长相！

“你是来刺杀朕的，还是来加入朕后宫的？“他咽了口唾沫。

“都不是。“

“那你来干什么？“

“臣要跟着陛下。“

侯言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脑子里飞速闪过无数念头：女刺客，半夜闯寝宫，剑抵喉咙，然后跪下说要跟着他。这剧情他上辈子在网文里看过八百回，可真发生在自己脖子上，是另一回事。

“你叫什么？“

很久的沉默。久到他以为她不答了。

“臣无姓。“她低下头，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单名一个影。“

影。月光斜斜切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那双眼里烧着一团火——不是冲他来的，是冲她自己。她自己跟自己烧了三年。

“谁给你起的？“

“没有谁。暗卫营里，只有代号。“

侯言心里咯噔。原身记忆翻上来——西戎养的那批死士，从小训练，灌药，杀人不留活口。他听过，一直当是传说。传说现在跪在他脚边，穿着夜行衣，脸上蒙巾，管他叫“陛下“。

“西戎暗卫营，你来杀朕。“

“是。“

“三年前，登基大典。“侯言不知怎么猜到的，“你那天来了，看着朕受百官朝拜。然后没动手。“

影没说话。没说话就是认了。

“为什么？“

“臣奉命来，刀都拔出来了。陛下站在太和殿上受百官跪，可陛下不在看百官，在看天上一只鸟。臣等了半个时辰，陛下看了那只鸟半个时辰。“

侯言想起来了。原身那年十七，刚死了爹，被一群老头按在龙椅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只好仰头假装在看鸟。看鸟总比当众吓哭强。

“臣就想，“影说，“这样的皇帝，杀了可惜。“

侯言：“……“

他本该感动的。一个西戎刺客，因为他在登基大典上看了一只鸟，就决定不杀他。这是什么狗屁理由？他上辈子看过的网文都不敢这么写。

“可惜？所以你就跟了朕三年？“

“嗯。“

“这三年你都在哪？“

“在宫里。“

侯言倒吸一口凉气。三年。她知道他每天几点睡、吃什么、三年没碰过女人。那盏雨前龙井也是她放的——他在御书房画时间线、揉纸团、自言自语“下次别放这么多茶叶“，她全程都在。他以为自己一个人在，其实他所有内心戏、所有破绽，她一字不落全听了。

社死。他上辈子社死过无数次，没一次像今天这样——在刺客面前社死。他对着空气吐槽太后、吐槽HR画饼、吐槽自己“要写四页“，她一字不落全听了。她现在知道他是个不举的、穿越的、内心戏比戏台子还足的皇帝。她明天把这些说出去，他这皇帝就别当了。

“你都听见了。“他说。

“嗯。“

“那你知道朕在查太后了？“

“嗯。“

侯言深吸一口气。现在他有两个选择。第一，喊福全，喊禁军，把这个女刺客拿下。可拿下之后呢？一个知道他所有秘密的西戎死士，他敢交给谁？交给太后？太后正愁找不到他的把柄。第二——他看了一眼脚边那柄剑。

他把被子掀开一点。

“起来。你不是要跟着朕吗？跟着。地上凉。“

影没动。她大概没做好“被收留“的准备。

“你不怕臣？“

“怕。怕得要死。“侯言很诚实，“可朕现在除了你，没人可用。下个月十五选秀，太后要往朕身边塞人。你既然来了——就给朕当护卫。“

影慢慢站起来。肩很窄，腰很细，站在月光下像一杆枪。

“臣遵旨。“

他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背对着她。寝殿安静了很久。

“影。找个地方歇着。“

布料在黑暗里极轻地动了一下。他听见她的呼吸，轻得像不存在，可她一直在。三年了，在房梁上，在他看不见的所有地方。

他迷迷糊糊地想：没等来三宫六院，先等来个女刺客。女刺客不杀他，还留下来给他当护卫。这皇帝当得，跟养了个会用剑的宠物似的。

大概是因为，刺客要杀他，早在房梁上就杀了。她不杀，就不会杀。

他嘴角翘了一下，睡着了。这是他两辈子头一回知道，被一个刺客守着，居然也能睡得着。

黑暗中，影站在原地，手还在抖。三年了，她在心里演练了无数次冲进寝宫一剑封喉，真到这一刻，手抖得连剑都握不住。她弯腰把剑捡起来，插回背后剑鞘，翻身上梁，盘腿抱剑坐下。

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吓人，一眨不眨，盯着龙床上那个背对着她、已经睡熟的身影。这一夜，她大概又不会睡了。

第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