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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是被一阵极其轻微的、规律的响动弄醒的。不是脚步声，也不是翻书声。是……呼吸声。
极轻的呼吸声，就在他头顶。
侯言猛地睁开眼。
他没动。他先看了一眼枕边——枕边多了一块木牌。巴掌大，黑沉沉的，上面刻着两个字：影。字刻得很硬，一笔一划都像用刀划出来的。
他再看桌上。
桌上多了一盏茶。
还是雨前龙井。还是那个温度。
侯言盯着那盏茶看了三息，然后缓缓转过头，看向房梁。
房梁上蹲着一个人。
一身黑衣，抱着剑，盘着腿，像一只夜行动物。她蹲在那里不知蹲了多久，晨光从窗纸透上去，把她的影子投在梁上，一动不动。
“影。“侯言喊了一声。
“臣在。“
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平平板板，没有任何起伏。像一段被人提前录好的回音。
“下来。“
“是。“
影从房梁上跳下来。动作干净得像一滴水从叶尖滑落，落地无声。她站在墙角，背贴着墙，站得笔直。笔直到侯言觉得她下一秒就要变成一尊雕塑。
侯言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昨晚其实还有很多问题想问。你在房梁上睡了一夜？你蹲在上面不腿麻吗？你一个西戎刺客，半夜不睡蹲在皇帝房梁上看他睡觉，这像话吗？但他一个都没问出来。他现在困得脑子都转不动。
“进来。“他朝门外喊。
福全连滚带爬地进来了。福全是原身的贴身小太监，十五六岁，尖下巴，走路像阵风。他端着铜盆，低着头，准备像往常一样伺候侯言洗漱。
然后他看见了墙角的影。
铜盆“哐“地一声掉在地上。水泼了一地。
福全的脸“唰“地白了。他指着影，手指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半天憋出一句：“陛、陛、陛下！刺、刺、刺——“
“不是刺客。“侯言揉着太阳穴说。
福全愣住。
“是朕的人。“侯言指了指影，“以后她在这宫里走动，不用慌。她叫影。“
福全看看侯言，又看看影，又看看侯言，最后“嗷“了一声，跪在地上：“奴婢这就去传膳！奴婢什么都没看见！“
说完连滚带爬地跑了。
侯言：“……“
他转头看影。影还是站在墙角，一动不动。
“你刚才看见他怕成那样，你就没什么想说的？“
“臣该说什么？“
“比如——“侯言想了想，“比如'陛下臣会吓人吗'？“
“臣不会。“影说，“臣杀人的时候，他们来不及怕。“
侯言：“……“
行吧。他不该问。
“过来。“他说，“伺候朕穿衣。“
影愣了一下。
“怎么了？“侯言看她不动，“你不是说要跟着朕吗？跟着朕，就得伺候朕。来吧。“
影走过来。她走到衣架前，取下侯言的龙袍。她的动作很稳——握剑的手，拿衣服也是一样的稳。她把龙袍展开，抖了一下，披到侯言肩上。
然后她开始系腰带。
侯言一开始没觉得不对。
直到腰带越勒越紧。
紧到侯言觉得自己的气管正在被人用一根绳子慢慢绞起来。他“嗬“了一声，下意识想喘口气——吸不上来。
“影。“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嗯？“
“你在干什么。“
“系腰带。“
“你这是系腰带？“侯言觉得自己眼前开始冒金星，“你这是勒死朕！“
影松了手。
侯言弯下腰，咳得死去活来。他这辈子——两辈子——离窒息最近的一次，是上辈子吃火锅噎住了差点叫救护车。现在被自己的护卫系腰带勒得半死。这叫什么事。
“臣，“影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一点别的东西——不是慌，是某种类似于困惑的东西，“系紧了，不容易松。“
“系紧了朕先死。“侯言喘着气，“腰带不是这么系的。你以前没伺候过人？“
“没有。“
“那你以前伺候什么？“
影沉默了一下。
“臣以前只伺候过死人。“她说。
侯言：“……“
他看着影。影也看着他。影的表情很平静，好像她刚才说的不是一句能把人吓出病来的话，而是“今天天气不错“。
“以后别在朕面前说这种话。“侯言把腰带重新松了一圈，自己系上，“听着吓人。“
“是。“
侯言系完腰带，转头看她。
她为什么站那么直？她不累吗？她昨晚睡了吗？她以前都睡房梁吗？等等，她是个刺客！朕在心疼一个刺客？！——不对，她刚才给朕穿衣，那是穿衣吗？那是绑票！朕差点被自己的护卫勒死！史书会怎么写？《承平帝本纪》：帝登基三年，为护卫所勒。崩。又是三个字！朕又被浓缩成三个字！朕这次连“不举“都省了，直接被勒死！朕要不要脸？朕是皇帝！朕被自己的护卫系腰带勒死！朕死了太后得乐开花！她连毒都不用下了！
“你别想了。“影忽然说。
侯言一愣：“你怎么知道朕在想什么？“
“陛下脸黑了。“
“……朕脸黑了是因为你差点勒死朕。“
“是。“影说，“臣下次轻一点。“
“你最好是。“
侯言洗漱完，坐到桌前。桌上那盏茶还在。他端起来要喝——
影忽然伸手按住了杯子。
“陛下，臣先尝。“
侯言看着她。
影从他手里把茶杯拿过去，自己低头抿了一口。抿完，她把杯子放回来，推到他面前：“无毒。“
侯言：“……以后不用。“
“臣怕。“
“怕什么？“
“怕陛下死。“
侯言愣住了。
他看着影。影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按在杯子上的那只手还没松开。那只手很凉，指节细长，腕骨分明。侯言忽然注意到——她手腕内侧有一道极淡的疤。颜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可形状很特别，弯弯曲曲的，像一条爬过的小虫。
他没问。
他知道不该问。影的身上全是这种东西。她不说，他就不问。
“以后不用尝了。“他说，“茶是你泡的，你自己泡的茶里能有什么毒？“
影没说话。但她没反驳。
侯言端起茶喝了一口。还是那个温度。
“折子呢？“他问。
影指了指桌上。侯言一看——他昨晚扔得乱七八糟的那堆折子，今早被人按品类分好了。吏治的一堆，水利的一堆，军务的一堆，整整齐齐码在案头，像上辈子公司前台把快递分好类那样。
“你分的？“
“是。“
“你看得懂这些折子？“
“看字看得懂。意思不太懂。“影说，“但臣看它们压在陛下案上三个月没动过，就归到一边去了。“
侯言拿起那堆“压了三个月没动过“的折子翻了翻。全是催他选秀的。
“归得好。“他说。
辰时末，侯言要去御书房。
他刚走出寝殿的门，影就从他手里把伞接了过去。
侯言：“？“
“外面下着雨。“影撑开伞，举到他头顶。
侯言抬头看天。
确实在下雨。细细密密的牛毛雨，下得不大，但落在脸上凉。他刚才在屋里没感觉，一出门才发觉。
“你怎么知道下雨了？“
“臣在房梁上听见的。“
“你房梁上还能听出下雨？“
“雨声不一样。“影说，“下雨前风的味道不一样。“
侯言没说话。他走在伞底下，影举着伞跟在他半步后。雨丝斜斜地飘，影把伞整个往他这边倾，自己半边肩膀都淋在雨里。
侯言注意到了。
他没说。他心里却动了一下。
他上辈子下雨天从来没人给他送过伞。他上辈子加班到半夜，自己打车，自己淋雨，自己回家煮面。他习惯了一个人撑伞。现在忽然有个人，半边肩膀淋着雨，把伞歪在他这边，他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你也遮遮“？太矫情。说“朕没事你自己打“？又像在赶她。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以后下雨，你提前说一声。朕好多带把伞。“
影“嗯“了一声，没接话。
她身上那些事——暗卫营、毒药、试药、手腕上那道疤——他一概不问。可她替他挡雨，他看见了。她给他泡茶，他喝了。她差点勒死他，他也原谅了。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感情？他上辈子没朋友，这辈子也不该有。可她站在他半步后，伞歪在他这边，自己淋着雨，他忽然觉得——
他忽然觉得，这宫里好像不那么冷了。
“影。“他说。
“臣在。“
“你对宫里的路，倒是熟。“
影沉默了一瞬。
“臣在宫里三年。“她说。
三年。
侯言的脚步顿了一下。三年。她在他宫里待了三年，把每一条路、每一个门、每一片瓦都摸熟了。她不是这两天才潜进来的。她是早就把这宫里的骨头缝都摸清了。
“你怎么摸熟的？“
“夜里走。“
“三年，天天夜里走？“
“嗯。“
侯言没再问。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女人比他想象的危险得多。她能在他的宫里潜伏三年不被任何人发现，她知道他所有的起居习惯，她知道雨什么时候下，他爱喝什么茶。如果她要杀他，他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她没杀。
她给他泡了三年茶。虽然他今天才喝到第一杯。
两人走到御书房。影收了伞，立在门口，不进去。
“怎么不进来？“侯言回头。
“臣在外面候着。“
“进来。“侯言说，“朕这屋里没外人。你站门口像什么样子。“
影犹豫了一下，进去了。她没坐。她站在墙角，又恢复了那尊雕塑的姿势。
侯言坐下来批折子。
批了两行，他抬头看她。
她还是站在那里。站得笔直。一动不动。像一棵种在墙角的树。
侯言低下头继续批折子。
批了三行，他又抬头。
她还是站在那里。
侯言把笔放下。
“影。“
“臣在。“
“你站那儿不累？“
“不累。“
“你昨晚在房梁上蹲了一夜，不累？“
“不累。“
“你今天打算站一天？“
“臣站到陛下批完折子。“
侯言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嗓子有点紧。他想说“你坐下“，想说“你去歇着“，想说“你没必要这样“。可他看着她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她不是在伺候他。她是在守他。
一个在暗卫营里被训练了十几年、只会杀人的人，她表达忠诚的方式，就是站在他墙角，站一天，站一夜，站三年。
“行。“侯言把笔拿起来，“你站着吧。“
“是。“
侯言低头批折子。
可他批不下去。他总觉得墙角有道视线，不是杀气，是那种安安静静的、不催促也不躲闪的视线。他上辈子在公司加班，身后从来没人看他——老板看他是为了盯进度，同事看他是为了摸鱼。影看他不一样。影看他，像看一件她守了很久的东西。
他批了两行，又停了。他没抬头，只是对着桌上那盏茶，低声说了一句：
“影。“
“臣在。“
“你以后，别睡房梁了。“
影没接话。
“地上凉。“侯言说，“……你随便找个地方躺。别蹲房梁上了，看着我眼晕。“
又是一阵沉默。
“是。“影最后说。
侯言“嗯“了一声，继续批折子。
他不知道的是，他低头的那一刻，墙角的影极轻地抬了一下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她的心跳很快。
比她昨晚拔剑的时候还快。
第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