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这一夜没睡踏实。
倒不是不适应。他穿越过来三天了,蟠龙帐顶看熟了,龙涎香闻惯了,连金砖地上那股子凉都像是长在了他骨头里。真正让他睡不着的,是房梁上那个人。
准确地说,是房梁上那道呼吸。
极轻。轻得像一根羽毛落在鼓面上,又像有人在他后颈上搁了一片薄冰。他一开始以为是错觉,翻了个身,那道呼吸还在。他屏住气,那道呼吸也跟着屏住了。他松气,那道呼吸又跟着松了。合着这位是跟他的呼吸对频?还是在他身上装了个同步器?
侯言在黑暗中瞪大了眼。
他想起白天。他试着跟影说过三句话。第一句:“你站累了吗?“影:“是。“第二句:“那你要不要坐?“影:“臣遵命。“第三句,他实在没话找话:“你以前……都吃什么?“影沉默了三息,然后答:“臣不知道。“
是。臣遵命。臣不知道。
侯言把这三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这位护卫的交流词汇库,满打满算不超过十二个字。他上辈子在公司见过最沉默的程序员,好歹还会敲键盘,键盘声比他说话还响。影呢?影连键盘都没有。影是一块会走路的石碑。你跟她说十句,她回你一句;你跟她聊哲学,她回你“臣不知道“。这要搁上辈子,HR早把她约谈八百回了——沟通能力不足,团队协作差,建议改进。可侯言现在不敢约谈她。他怕他一提“改进“,这位石碑“唰“地拔出剑来,给他表演一个“改进的另一种含义“。
他翻了个身,面向床里。
龙床上其实很宽。宽到能并排躺四个他,再宽宽松松搁下一张八仙桌,桌底下还能蹲只猫。原身一个人睡了三年,浪费得像个买了三室一厅却只睡沙发的穷鬼。侯言以前看古装剧,总以为皇帝的床小,挤,翻个身就撞栏杆。现在他知道了——根本不是。皇帝的床大得能跑马。大得他翻三个身都碰不到边。
大得他现在有点后悔。
后悔什么?后悔他白天不该随口问那句“你以前都睡房梁吗“。
白天他问的时候,影正在给他整理折子。她整理折子的手法很怪,不是按品级,不是按日期,是按“这折子里有没有人想害朕“的优先级排。想害他的排最上面,不害他的压在最底下。侯言当时看得头皮发麻——合着朕这一桌子折子,一半以上都想害朕?他这个皇帝当得,比上辈子在公司还危险。上辈子公司顶多有人想抢他的活儿,这宫里有人想要他的命。
他就是在那个时候,随口问了一句:“你以前……都睡房梁?“
影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然后她把最上面那本折子抽出来,放到他面前,才说:“是。“
“房梁上舒服?“
“房梁上可以看到整个屋子。“
侯言当时没接话。他那时候还没品出这句话的分量。他只是觉得这刺客有毛病——放着床不睡,睡房梁,这不是有病是什么?后来他才想明白。不是有病。是她不会睡床。她从来没睡过床。她这种人,大概从记事起,睡的就是房梁、屋顶、树梢、任何一个能看见别人、却不被别人看见的地方。床对她来说,不是用来睡觉的,是用来暴露的——躺在一张床上,你就是活靶子。
然后他就睡着了。或者说,他以为他睡着了。
半夜,他醒了。
不是被吓醒的。是被一种奇怪的感觉弄醒的——他感觉有人在看他。不是房梁上那种远远的、居高临下的看。是很近。很近。近到他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能看见脚踏上坐着一个人。
影。
她抱着剑,坐在他床边的脚踏上,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盹。月光从窗棂漏进来,斜斜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睡着的时候,那股子冷劲儿卸了一些,眉毛松着,睫毛很长,呼吸均匀得像一潭死水。但她的手没松。她的手一直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哪怕在梦里,她也随时能拔出来。
侯言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没敢动。他怕一动,她就醒了。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怕她醒。大概是因为——他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半夜守在他床边的人说话。说“你怎么不睡“?说“你下去睡“?说“朕知道你忠心但你这样朕瘆得慌“?说“你好歹把剑放下,你这样朕睡不着,朕觉得朕一闭眼脖子上就多一道口子“?
他张了张嘴,最后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小:“……影?“
影的眼睛瞬间睁开了。
没有任何过渡。没有迷迷糊糊,没有揉眼睛,没有“陛下怎么了“。她的眼睛在一瞬间从闭合到全睁,瞳孔里没有一丝刚睡醒的混沌,只有刀一样的清醒。她甚至没站起来,只是保持着坐姿,手已经搭上了剑柄。
“臣在。“她说。
侯言被她这一下弄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他干咳一声,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个正常的、半夜被吵醒的皇帝,而不是一个做贼心虚的社畜。
“你……“他清了清嗓子,“你怎么在这儿?“
“守夜。“
“房梁上不能守?“
影沉默了一下。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她的声音比白天低,低得像怕吵醒什么。
“房梁上……可以看到整个寝宫。“
“那你为什么下来?“
又是一阵沉默。侯言以为她又要答“臣不知道“了。结果她说:“房梁上,看不到陛下。“
侯言愣住了。
他想说点什么。他想问“看不到朕怎么了“,想问“你在房梁上守着朕不就行了“,想问“你一个刺客什么时候开始关心看不看得到朕了“。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他忽然想起白天。他说“你以前都睡房梁吗“的时候,影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轻,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但侯言看见了。他现在才反应过来——那一下,不是因为他问得奇怪。是因为影从来没被人问过这种问题。从来没有人在乎她睡在哪。她睡房梁,睡屋顶,睡树梢,睡任何一个她该睡的地方。没有人问过她累不累,冷不冷,睡得好不好。
侯言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他往床里挪了挪。龙床很大,他挪了挪,空出一大块。
“上来睡。“他说。
影没动。
“地上凉。“侯言补了一句,“朕这床……朕床挺大的。“
影还是没动。月光下,侯言能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她坐在脚踏上,抱着剑,像一尊被人突然喊了名字的雕塑。过了很久——久到侯言以为她不会动了——她才极轻地、极慢地,往床边挪了半寸。
就半寸。
侯言假装睡着了。他把眼睛闭上,把呼吸放匀,把身子往床里又缩了缩。他能感觉到床沿轻轻一沉——影上来了。她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剑,背对着他,中间隔着大概半尺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侯言闭着眼,听着身后那道呼吸。那道呼吸比房梁上的近多了,近得他能数清楚她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呼气。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龙涎香,不是熏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后的松木的味道。
他的内心开始发疯。
朕床挺大的。朕刚才是不是说了一句“朕床挺大的“?朕是不是邀请一个刺客上朕的床了?朕是不是疯了?朕穿越过来三天,连妃子的手都没碰过,先让一个刺客上床了?史书会怎么写?《承平帝本纪》:帝登基三年,不举,召刺客同寝。崩。又是三个字!朕又被浓缩成三个字!朕不服!朕要写四页!
不对,不对。朕不是那个意思。朕是看她坐在地上凉。朕是心疼她。朕是皇帝,朕体恤下属。朕的护卫半夜守夜,朕让她上床睡,这很合理。这是领导对员工的关怀。这是人文主义。这是——这是他娘的什么人文主义!朕让一个抱着剑的女人睡在朕身后半尺!她要是想杀朕,朕现在后背就是个活靶子!
但她不会杀他。
侯言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确定。他就是知道。如果影想杀他,她在房梁上就能杀。她在他脖子上抵过剑,她有的是机会。她没杀。她不仅没杀,她还坐在他脚踏上守了他一整夜。
他忽然想起白天,影给他穿衣的时候。那是她第一次伺候人。她的手在抖,抖得像第一次握笔的小学生,把他的中衣领子勒得差点把他勒死。侯言当时差点喊出来——他一个穿越者,刚穿越三天,就要被自己的护卫勒死在龙床上,这死法也太丢人了。但他看着影那张绷得像铁板的脸,看着她额角渗出的汗,他忽然就骂不出口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是不会。
她从来没伺候过人。她伺候过谁?她伺候过死人。她自己说的。“臣以前只伺候过死人。“
侯言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影就会像受惊的猫一样弹回房梁上去。他就那么闭着眼,听着身后的呼吸,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
她坐在脚踏上一整夜。一整夜。她以前是不是也这么守别人?守了多久?她身上那些疤——他白天看见了。她给他穿衣的时候,袖子滑上去一截,手腕内侧有一道淡疤,形状很怪,不像刀伤,不像箭伤,倒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烙上去的,整整齐齐,像一个记号。她发现他在看,猛地把袖子拉了下去,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她不说,朕不问。
但朕想知道。
朕想知道她受过多少苦。朕想知道她是怎么活下来的。朕想知道——朕能为她做什么。
侯言在黑暗中睁着眼,身后是半尺外的影,身前是空荡荡的龙床。他忽然觉得,这个他穿越过来三天就拼命想逃出去的皇宫,好像没那么冷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影也没睡着。
她背对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能听见他呼吸变快的声音,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那心跳比平时快,快得像一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兔子。影从来没听过这么乱的心跳。她以前执行任务,靠近过很多人的心跳。那些心跳不是因为恐惧而狂跳,就是因为死亡而停止。从来没有一种心跳,是因为她躺到了一张床上而乱成这样的。
她的手悄悄握紧了剑柄。
然后,极慢地,她松开了。
月光从窗棂移过去,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个装睡,一个真醒。中间隔着半尺。谁都没再说话。
侯言翻了个身,面朝里,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是——她手腕上那道疤,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