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这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这是他穿越过来三个晚上,睡得最沉的一觉。他自己都没想到。明明身后半尺躺着个抱着剑的女刺客,按理说他该睁着眼到天亮,该数羊数到一万,该在脑子里预演一百种她半夜暴起的死法。结果他没有。他睡得像头死猪。
他醒来的时候,身边那半尺已经空了。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得端端正正,龙床恢复成了他一个人睡了三年的样子。要不是他清清楚楚记得昨晚有人往床边挪了半寸,他几乎要以为那是一场梦。
他坐起来,发了会儿呆。
“影?“
“臣在。“
声音从房梁上传下来。侯言抬头,看见那道黑影已经蹲在梁上,抱着剑,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只蹲在屋檐上的大猫头鹰。侯言盯着她看了两息。
“你什么时候回去的?“
“陛下睡着之后。“
“……你一夜没睡?“
“臣不需要睡多久。“
侯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后咽了回去。他现在算看明白了——跟影聊天,聊到最后一定是他自己把自己聊死。这位的每一句话都短得像电报,短得像他上辈子收过的那种“您的快递已到达驿站“的短信。他要是再问下去,今晚能把自己聊成一个哑巴。
他翻身下床。福全端着洗漱的热水进来,看见影又蹲在房梁上,手一抖,铜盆“哐当“一声撞在架子上。侯言已经习惯了。他现在听见福全摔东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这位大总管第一天看见影的时候,差点把一盆热水扣自己头上;第二天看见影,摔了个茶杯;第三天,也就是今天,他摔得已经有节奏了。侯言怀疑再过两天,福全能自己给自己编一套摔东西的体操,上朝的时候摔,退朝的时候摔,摔成大昭一景。
洗漱到一半,福全凑过来,腰弯成个虾米,声音压得极低:“陛下,太后宫里的王嬷嬷,在外面候着呢。说……说奉太后娘娘之命,来瞧瞧陛下这几日起居。“
侯言手里的帕子顿了一下。
来了。
他就知道。他穿越过来三天,太后那边一直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像一口深井。他还在纳闷——一个急着看笑话的太后,怎么忍得住三天不露面?原来不露面,是派手下来。
王嬷嬷进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那笑容侯言太熟了。上辈子小区门口收物业费的大姨,公司楼下前台查快递的姑娘,全是这种笑——笑得眼角都开了花,眼睛里却一丝热气都没有。她一进来就上下打量侯言,从头发梢看到脚尖,像是在验货。
“哎哟,陛下这气色,可比上月好多啦。“王嬷嬷一拍巴掌,“太后娘娘听了,铁定高兴。“
侯言面上微笑:“劳太后挂心。“
“瞧陛下说的。“王嬷嬷笑得更欢了,“太后娘娘日日惦记着陛下的身子。这不,特意打发老奴来瞧瞧,看陛下夜里睡得安稳不,看陛下胃口好不好,看陛下……“她顿了顿,眼神往殿里一扫,“身边伺候的人,趁不趁手。“
侯言心里“嗤“了一声。
来了来了。绕了半天,绕到正题了。“身边伺候的人趁不趁手“——翻译成人话就是:你这宫里新来的那位,到底是谁?
他面上不动声色,端起茶抿了一口:“都挺好。福全伺候得很周到。“
王嬷嬷的笑容僵了一瞬,又堆回去:“是是是,福全是老人了。老奴说的是……旁的人。“她的眼神又往房梁上飘。
房梁上当然什么都没有。影早在王嬷嬷进门之前就不见了。侯言现在都不知道她是怎么走的——他明明亲眼看见她蹲在梁上,一眨眼的工夫,连个影子都不剩。这位要是去他上辈子的公司当特工,老板都得被她偷光了还以为自己办公室进了风。
“旁的人?“侯言放下茶盏,一脸无辜,“朕宫里除了福全,还有旁的人?“
王嬷嬷盯了他两息,没盯出什么,只好讪讪地笑:“是老奴多嘴。老奴这就回去复命,说陛下起居安泰,吃得香睡得着。“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太后娘娘还说了,陛下龙体要紧。夜里……可别累着。“
侯言面上微笑点头,心里已经炸开了。
夜里别累着?朕夜里累着什么?朕夜里连个人影都没有!朕夜里倒是想累着,朕累得着吗?朕要是累得着,太后还派你来探?你们这宫里人说话怎么都跟打哑谜似的?有话能不能直说?能不能来一个人跟朕说一句人话——“陛下您不行,我们都知道“?不能。你们非得绕。你们非得“龙体要紧“,非得“夜里别累着“,非得“身边伺候的人趁不趁手“。合着朕是个透明人?朕的不行,全宫上下都心知肚明,就朕一个人还要装?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压下去。
不能急。王嬷嬷来一趟,不是来看他气色的,是来摸底的。摸他身边有没有新人,摸他这几天有没有什么不对劲。她看见了什么?她什么都没看见。这就对了。影藏得很好。他这个皇帝,演得也很好。
他披上外袍,打算去御花园走走。
他这三天憋在紫宸殿里,快憋出病来了。脉案看完了,剧情摸清了,影也认下了,接下来该干嘛?该遛弯。他一个穿越者,刚接盘一个不举的皇帝,总不能天天坐在龙床上跟自己较劲吧?他得活动活动。他得去晒晒太阳。他得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正常的、身心健康的、准备积极配合太后选秀的好皇帝。
至于心里到底健不健康——那是另一回事。
他刚走出殿门,后颈那股熟悉的麻意又来了。被人盯着的感觉。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影。这位现在已经跟他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他走,她跟;他停,她停;他拐弯,她比他先到拐角。他试过突然回头,身后永远空无一人。他试过突然加速,身后还是空无一人。他甚至试过倒退着走,倒着走了十步,一回头——什么都没有。
侯言对此的评价是:朕这哪是养了个护卫,朕这是养了个鬼。一个不拿工资、不打考勤、二十四小时在岗、还自带隐身技能的鬼。
他一路晃到御花园。
九月的御花园其实没什么花了。秋末的风一卷,地上的叶子黄了一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侯言背着手,装模作样地踱着步,心里在默默盘账。太后要选秀。秀女下个月进宫。他身边现在只有影一个人。太医院的脉案是改过的。熏香——他还没查熏香。太后那边——他还没查太后。千头万绪,像他上辈子同时开了二十个Excel窗口,每个窗口都在弹窗,每个弹窗都在催他“您的文件未保存“。
他正想着,脚步不知不觉停在一座小亭子前。
亭子边上,一丛花开得正好。
侯言愣了一下。
这花他认得。他上辈子在江南出差,见过。那种淡紫色的、花瓣像薄纱一样的小花,叫晚香玉,只在南方暖和的地方开,耐寒极差,搬到北方十有八九活不了。他记得当时他还跟同事吐槽过,说这花娇气,比他们公司的甲方还难伺候。
可它现在,开在大昭的御花园里。九月。
侯言蹲下来,凑近看了看。花开得极好,枝繁叶茂,一点不像被硬生生挪过来的样子。他伸手想碰,指尖刚要碰到花瓣,身后极轻地响了一声。
“那是晚香玉。“
侯言没回头。他知道是影。这位终于肯从房梁上、从树后、从他永远找不到的某个角落里出来了。他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他明明一路都在留意身后,她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贴到了他身后半步,像一片影子。
“你怎么知道?“侯言随口问。
“太后喜欢这种花。“影的声音从他背后飘过来,不高不低,“她寝宫前,也种了。“
侯言的手停在半空。
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影站在亭子的阴影里,一身暗色劲装,手按在剑柄上,脸被亭檐遮着,看不太清表情。
“太后寝宫前种的,跟这一样?“
“一样。“
“御花园这丛,是谁弄来的?“
“臣不知道。“影顿了顿,“但花开的时候,正是选秀的时候。“
侯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低头又看了看那丛晚香玉。九月开花。选秀在这个月十五。也就是说,这花是掐着选秀的日子开的。是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他上辈子见过太多“巧合“了——客户说“我们预算下个月就批“,HR说“这次晋升一定有你“,老板说“好好干,年底不会亏待你“。每一句听起来都像巧合,每一句背后都是剧本。
这花也是剧本。
他在亭子里坐下来。石凳凉飕飕的,他也不在意。他看着那丛花,脑子里那些弹窗又开始疯狂蹦。太后喜欢晚香玉。太后寝宫前种了。御花园也种了。选秀的时候开。这是什么意思?意思是——御花园这丛,是太后的手笔?她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连御花园的花都布成了自己的记号?她这是在提醒他什么?还是在警告他什么?
“你为什么留下?“
侯言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他自己都没想到自己会问。他就是看着那丛花,看着身后这个默默跟了他一路的影子,忽然就问出来了。
影沉默了。
侯言等着。他知道影会沉默。这位的每一个回答,都要先在心里过三遍筛子,筛到只剩最干巴的那几个字才肯吐出来。他不急。他现在有的是时间。他是皇帝。他除了不能人道,时间多的是。
风忽然大了起来。
九月的风,已经带了刀子。侯言穿得薄,被风一卷,后脖颈一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就在他缩脖子的那一瞬,影动了。
她没说话,没做声,只是极其自然地往他身前挪了半步,侧过身,刚好挡在他和风口之间。风从她身后扫过去,她的衣角被吹得猎猎响,可落在侯言身上的风,忽然就小了。
侯言愣住了。
他看着影的背影。她站得笔直,手按在剑柄上,像一堵墙。她没回头,也没解释,就好像她刚才那个动作,跟呼吸一样自然,跟吃饭睡觉一样天经地义。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她只是本能地——挡在了风口。
过了很久,久到侯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影才开口。
“臣不知道去哪里。“
声音很轻。轻得像被风吹散了。
侯言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她。
她说不知道去哪里。她说她一个刺客,想去哪不行?凭她那身本事,她要走,这宫里谁留得住她?她想去江南去江南,想去塞北去塞北,想找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隐姓埋名,有的是路。可她偏偏留在这儿。留给他。留在这个她本该来刺杀的人身边。
这里有什么好?有朕?
侯言在心里苦笑了一下。
有朕?朕有什么好?朕连个男人都算不上。朕每天被太后催着选秀,朕每天被太医写“先天不足“,朕每天在这皇宫里装一个“龙精虎猛“的假人。朕有什么好?朕值得她这么守着?朕值得她半夜坐在脚踏上?朕值得她挡在风口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走吧,朕这儿不安全“,想说“你犯不着“,想说“朕不配“。可他一个字都没说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他说不出口。他嘴上想赶她走,心里却清楚得很——他舍不得。他舍不得这道影子。他舍不得这个半夜守在他脚踏上、这个替他挡风口、这个只说了一句“臣不知道去哪里“就把他钉在石凳上的人。
“那就先留着。“侯言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哑,“留到你知道去哪里为止。“
影没说话。但她站得没动。风还在吹,她还挡在风口。侯言坐在她身后,看着那丛晚香玉,心里那本账又翻开了新的一页。
太后寝宫前种的花,和御花园这丛是同一个品种。花期在选秀期间。这不是巧合。这是太后在宫里到处插自己的旗子。御花园、太后寝宫——她的手伸得比他想的长。她连花开的时辰都算好了。她在准备什么?她在选秀之前,到底还布了多少局?
侯言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回去。“他说。
“去哪?“影问。这是她今天说的最长的一句话,居然是个问句。
“去御书房。“侯言背着手,往回走,“朕要看看——太后的寝宫,到底长什么样。“
影跟上来,半步之后,无声无息。
侯言走在风里,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他知道自己刚才在亭子里,对着那丛花,差点失态。他也知道影看出来了。可他不在乎。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太后在准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