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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回到御书房，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找太后寝宫的布局图。
他没指望能找到什么密道、什么机关。他一个刚穿越三天的皇帝，能动用的人手少得可怜——明面上只有福全，暗地里只有影。他要查太后，总不能自己拎把锄头去太后寝宫后院挖地吧？那也太蠢了。他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先把太后寝宫的图调出来，闭着眼摸一遍，知道太后住哪间、密室大概在哪、哪间屋子离得最近。
图找来了。福全从内务府旧档里翻出来的，纸都黄了。侯言铺在御案上，影从房梁上下来，站到他身后。
两个人头挨着头看那张图。
“这是太后的长乐宫。“影伸手指了一个点，指尖冰凉，“正殿在这儿。东边这一排是偏殿。西边——“她的指尖顿了顿，“西边这间，常年上锁。“
“上锁？“
“臣去看过。锁是新的。“影的声音压得很低，“里面有人进出的痕迹。“
侯言盯着那间上锁的屋子，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西边偏殿，常年上锁，有人进出。太后在里头藏着什么？她跟西戎的信？她给原身下的药？还是——别的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往下想，殿外就传来了脚步声。福全的声音，带着那种专门用来传大事的、半高亢半小心翼翼的调子：
“陛下——太后娘娘的懿旨到了——“
侯言心里“咯噔“一声。
来了。
他就知道。他在亭子里看见那丛晚香玉的时候，就知道这一天不远了。太后不可能让他安安稳稳地过完这个秋天。选秀这件事，从他穿越过来的第一天起，就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现在，剑落下来了。
他坐回御案后，正了正衣冠。福全引着一个传旨的太监进来。那太监捧着一卷明黄的绫缎，脸上的笑跟王嬷嬷如出一辙——笑得眼角开花，眼里没热气。侯言跪在地上接旨。他其实不想跪。他一个现代人，跪给谁啊？上辈子他给甲方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都没跪过。但他现在是皇帝，他不跪，明儿个全宫都知道他不对劲。他硬着头皮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金砖地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凉气。
传旨太监展开绫缎，念得抑扬顿挫，跟唱曲儿似的。侯言听了半天，听清了几个关键字——
“……选秀之礼，定于本月十五。着内务府初选，礼部筹备，天下官员庶民之女，年十五以上、二十以下者，皆可参选……“
十五。
侯言跪在地上，面上毕恭毕敬地“儿臣领旨“，心里已经把这道懿旨从头到脚骂了一遍。
本月十五。今天初九。也就是说，六天后。六天后，一群如花似玉的秀女就要进宫，站在他面前，让他挑。挑什么？他挑什么？他挑一个他碰不得的？他挑一个他每晚看着都心痒却什么都不能做的？他挑一个摆在龙床上给他当摆设的？
合着这选秀，不是给他选媳妇，是给他选刑具。
他上辈子在公司参加过无数次招聘。简历一摞一摞地看，人一个一个地面，他那时候最头疼的就是“这候选人到底靠不靠谱“。现在倒好。他倒要在一百三十七个女人里挑媳妇。挑错了怎么办？挑出一个太后的眼线怎么办？挑出一个太后派来试探他“到底行不行“的探子怎么办？他这哪是选秀，他这是在拆炸弹。一百三十七颗炸弹，挨个儿拆。拆错一颗，砰。史书会怎么写？《承平帝本纪》：帝选秀，拆弹，崩。又是三个字！朕又被浓缩成三个字！朕不服！朕要写四页！
传旨太监走了。懿旨摊在御案上，明黄的绫缎晃得侯言眼睛疼。他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影站在他身后，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福全又进来了，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册子，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陛下……这是、这是初选的秀女名册。礼部刚送过来的。一共——一共一百三十七位。“
侯言看了一眼那摞册子。
一百三十七位。
他上辈子在公司，一个季度处理的报销单都没这么厚。他这个皇帝，六天后要从一百三十七个女人里挑出若干个，领回他那个空荡荡的、三年没进过女人的寝宫。
他伸手，把最上面那本册子抽出来。
名册做得很精致。每一页一个名字，写着籍贯、家世、年龄、特长。侯言翻了两页，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现在看这些名字，跟看一百三十七张死刑判决书没什么区别。
“宛紫，江南宛家。年十六。善女红。“
“馨儿，武定侯府嫡女。年十七。善骑射。“
“兰香儿，书香世家。年十八。善琴。“
侯言一边翻，一边用他上辈子做HR那点本能给这些名字分类。家世好的——太后肯定要用。家世差的——太后拿来当幌子。会来事的——太后的眼线。闷不吭声的——太后的人质。他越翻越心惊。他发现这一百三十七个人里，但凡家世有点分量的，十有八九背后都跟太后沾点边。这哪里是选秀？这分明是太后把大昭朝堂上的关系网，一个一个，绣进了他的后宫。
他机械地翻着，翻得越来越快。这些名字在他眼里就是一个个符号，一个个太后手里的棋子。他知道这些秀女不会是凭空冒出来的。太后要选秀，她能不提前打点？她能不把自己看好的人，提前安插进名单里？
他正想着，身后伸过来一只手。
影的手。她的手指落在名册其中一页上，停住了。
侯言低头一看。
那一页上写着：宛紫，江南宛家，年十六，善女红。
“这个人。“影的声音从他头顶飘下来，很低，“宛紫。江南宛家。臣见过她。“
侯言猛地抬头：“在哪？“
“太后寝宫。“
侯言手里的册子“啪“地合上了。
他盯着影。影也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按在名册上的那只手，侯言看得清清楚楚——在微微发抖。
侯言的脑子“嗡“地一声。
秀女还没进宫。
秀女还没进宫，就已经在太后寝宫见过了？
他把那本册子重新翻开，指着“宛紫“两个字，一字一顿地问：“你说，你在太后寝宫，见过这个还没进宫的秀女？“
“是。“影把名册合上，动作很轻，然后她退了一步，站回角落，像往常一样缩成一道影子。可侯言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她的手。她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尖还在抖。
侯言的内心彻底炸了。
秀女还没进宫就在太后寝宫见过？那这个选秀到底是谁在选？太后选还是朕选？——不对，影为什么会在太后寝宫？
等等。不对。重点不是影为什么在太后寝宫。重点是——宛紫。这个叫宛紫的秀女，人还没进宫，人就已经在太后寝宫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是太后的人。说明她从一开始就是太后挑好、训练好、安排好的。说明这个选秀，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戏名太后早就写好了，剧本太后早就编好了，朕这个皇帝，不过是被她推到台上去走个过场的傀儡。
他挑？他挑个屁。他挑出来的每一个人，都是太后塞给他的。他以为自己在选媳妇，其实他是在接太后递过来的一张张菜单。菜单上写什么，他就得吃什么。他连点菜的资格都没有。
不对，更可怕的是——影为什么会在太后寝宫？
侯言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影是西戎来的刺客。她的任务是刺杀他。可她现在告诉他，她在太后寝宫见过宛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影不仅在他这宫里藏了不止一天两天，她甚至摸到了太后的寝宫。她在太后寝宫做什么？她看见了什么？她除了看见宛紫，还看见了谁？
侯言看着角落里那道安静的影子。
她站在那里，手垂着，脸绷着，像什么都没发生。可侯言知道，她刚才那一下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她提到了太后寝宫。那个地方，对她来说，一定意味着什么。
他把名册放下，没再翻。
他现在翻不下去了。他每翻一页，看到的都不是秀女，都是太后的眼线。他要是把一百三十七个人都看完，他能把自己看抑郁。
“影。“他开口。
“臣在。“
“你刚才说，你在太后寝宫见过宛紫。“侯言转过身，看着她，“那你在太后寝宫——还见过谁？“
影沉默了。
那沉默很长。长到侯言以为她又要答“臣不知道“了。可这次，她没有。她抬起头，眼睛在昏黄的灯下亮得像两口深潭。
“很多人。“
她说。
侯言的心沉了下去。
很多人。不是一两个，不是三五个，是“很多人“。太后的寝宫里，藏着很多他不知道的人。那些人是谁？是太后的眼线？是西戎的暗探？还是——跟宛紫一样，还没进宫、就已经被太后捏在手心里的秀女？
侯言忽然觉得，这个选秀，比他想的还要深。
他原以为选秀是太后逼他认栽、逼他认下自己“不行“的一场戏。现在他明白了，不止。太后是要借选秀，把她的人，一个一个，安插到他身边。他身边现在只有影。六天后，他身边会多出来一百三十七个人。这一百三十七个人里，有多少是太后的？有多少是太后安排来监视他、控制他、甚至——弄死他的？
他上辈子在公司，办公室政治玩得溜。他知道一个道理：最可怕的不是明面上跟你作对的人，是你根本不知道谁是自己人、谁是对面的人。现在他就是这种感觉。满屋子的人，他一个都不能信。唯一能信的，是他身后这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刺客。这算什么事？他一个皇帝，最后把宝全押在一个刺客身上。说出去谁信？
侯言看着御案上那摞名册，只觉得后脑勺一阵一阵地发麻。
他赢不了。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他没有人手，没有证据，没有底气。他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一百三十七个人，一个一个，看清楚。
“把名册留下。“他对影说，“从今天起，你陪朕一页一页地看。“
影点了点头。
侯言重新拿起笔，翻开名册第一页。灯花“啪“地爆了一下。他看着“宛紫“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什么，头也不抬地问：
“这个宛紫——她在太后寝宫，做什么？“
影沉默了一下。
“太后在教她，“影说，“怎么伺候陛下。“
侯言捏着笔的手，一点一点收紧了。他看着那三个字——宛紫——只觉得那张精致的名册，在他手里沉得像一块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