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海阁
书架 邀请 登录

第8章:宛紫来了

作者:鸺枭字数:4.8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6 11:24:41
第8章:宛紫来了

侯言是被自己的心跳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做了个噩梦“的心跳,是那种“你明知道明天要考试但你一个字都没看“的心跳。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盯着蟠龙帐顶看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

很多人。

昨晚他问影,你在太后寝宫还见过谁?影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很多人。不是“某个人“,不是“几个人“,是“很多人“。很多人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太后的寝宫不是一个人两个人的地方,是一个流水线。是一个工厂。是一个——侯言不敢往下想——是一个把秀女当半成品加工的作坊。

他翻了个身。枕边那块白玉笏板硌着他的小臂,凉的。他摸了摸,像原身十年如一日那样摸了一下。然后他猛地坐起来。

不行。不能再想了。今天宛紫进宫。

他上辈子参加过那种“被迫相亲“的局吗?参加过。他妈安排的,在一家日料店,对方是个小学老师,全程他都在算自己什么时候能找借口溜走。但那时候他至少能溜。他现在是皇帝。他不能溜。他连“我去个洗手间“都不能说——因为他是皇帝,他上哪儿去?他上的是御厕,御厕门口站四个太监,他往那边走一步,全宫都知道陛下要出宫如厕。

他深吸一口气,披上外袍。福全已经在门外候着了,弯着腰,手里端着金盆,盆里的水冒着白汽。

“陛下,宛紫小主巳时三刻到。“

侯言嗯了一声,把脸埋进水里。水凉。他需要凉。他现在整个人是热的,不是那种“男人的热“,是那种“考前焦虑的热“。他抹了把脸,抬头看福全。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福全弯着腰,声音细得像蚊子:“回陛下,宛小主是江南宛家的姑娘,听说……性子最是和顺。“

和顺。侯言咀嚼着这两个字。和顺的意思是——她不会像馨儿那样扑过来,也不会像兰香儿那样远远地看他一眼。她会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他最怕安安静静的。一个馨儿扑过来,他至少知道发生了什么,他至少能喊救驾。但一个安安静静的人坐在你旁边,你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你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甚至不知道她在不在看你——这种不确定性,比扑过来可怕一百倍。

巳时三刻。

侯言坐在御书房里。案上堆着折子,他一本都没翻开。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敲得很轻,像怕惊动什么。殿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金砖上,像踩在他的心口上。

然后她进来了。

侯言第一眼看见宛紫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姑娘是不是走错门了。

她穿一件月白色的衫子,袖口绣着极细的兰草纹,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没戴金没戴玉,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她进门的时候没有跪,没有行礼,甚至没有抬头。她只是安安静静地走到殿中央,福全给她搬了个凳子,她就坐下来了。坐得很端正,膝盖并拢,双手放在膝上。

然后她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绷子。

侯言:“……“

她开始绣。

整个过程安静得像一幅画。她低着头,睫毛很长,阳光从窗棂里斜进来,落在她侧脸上,能看见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她的手很稳,针在绸缎上穿进穿出,像一条极小的鱼在水里游。她不说话。她甚至不看侯言。

侯言等了一会儿。

没人说话。

侯言又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说话。

侯言清了清嗓子。

宛紫抬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柔,像江南的水。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绣。

侯言:“……“

他开始慌了。

这是什么路数?他上辈子见过各种相亲对象。有的一坐下就查户口,“你什么学历““你买房了吗““你父母做什么的“;有的全程玩手机,仿佛他是透明的;有的滔滔不绝,把自己从小到大的履历念一遍。但他从来没见过这种——一坐下就开始做针线活的。这是来相亲的还是来坐月子的?

他偷偷看了一眼房梁。

房梁上什么都没有。不对,他知道影在那里。影从来不会让他看见,但他知道她在。那种后颈发麻的感觉又来了,像被一双眼睛钉住。他忽然觉得——房梁上那位现在大概也在看宛紫绣花。她大概也很困惑。她一个顶级刺客,她的职业是潜伏、暗杀、收集情报,她这辈子见过的最离谱的场面就是现在——一个姑娘在皇帝面前绣花,绣了一炷香,一句话没说。

侯言的手开始痒。

他想抖腿。

他非常想抖腿。

他上辈子坐在办公室里开会,一开两个小时,他抖腿抖了两个小时,旁边的同事都习惯了。但现在他是皇帝。他坐在御书房里,一个美人坐在他旁边绣花,他要是抖腿——他要是抖腿——那成什么样子?史书会怎么写?《承平帝本纪》:帝与宛氏对坐,帝抖腿。崩。又是三个字。

他拼命忍住了。

但他的眼睛开始到处看。看屋顶。看柱子。看窗外。看自己的手。看折子。折子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翻过一页,又翻回来,又翻过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旁边那道安静的呼吸声上。

她为什么坐在这里?她为什么不说话?她是不是在修炼?她的定力比朕强。朕坐不住。朕想抖腿。但朕是皇帝!朕不能抖腿!

一炷香过去了。

两炷香过去了。

日头从东边挪到了头顶。宛紫绣完了一针,咬断线头,把绣绷子举起来看了看,又继续绣。她的针法很稳,不像馨儿那种一看就是武将家粗手大脚出来的,她的针脚细密得像机器织的。侯言甚至开始嫉妒那根针。那根针能碰到她的手指。他碰不到。他什么都碰不到。他连她为什么来这里都不知道。

不对。他知道她为什么来这里。她是太后送来的。她是太后流水线下来的半成品。她坐在他旁边绣花,不是因为她想绣,是因为太后教她这么坐。太后教她这么绣。太后教她一句话不说。

可他还是慌。

因为他发现——他居然有点被这种安静打动了。

这种认知让他更加恐慌。他上辈子是个社畜,社畜最怕的就是安静。安静意味着冷场,冷场意味着尴尬,尴尬意味着他得说点什么来救场。但他现在不需要救场。宛紫不觉得尴尬。她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像一块玉。她不觉得被冷落。她不觉得需要讨好他。她只是在绣花。

而他,一个二十岁的男人,被一个姑娘的安静搞得手足无措。

他偷偷又看了她一眼。

她正好也抬头。

四目相对。

宛紫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绣。

侯言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转回头,盯着折子。折子上的字像蚂蚁一样爬。他一个字都看不清。他的耳朵在发烫。他这辈子从来没被一个笑搞得这么慌过。上辈子相亲,对方笑一下他最多觉得“嗯她对我印象不错“。但现在不一样。现在他是皇帝。他不能慌。他慌了就输了。他输了——他输了什么?他输了一个绣花的?他输了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不能想。想多了会疯。

他清了清嗓子,决定说点什么。他得说点什么。不然他真的要抖腿了。

“你……绣的是什么?“

宛紫停下针,把绣绷子转过来给他看。那是一个荷包。青缎子的面,上面绣了一对鸳鸯。鸳鸯绣得极好,羽毛一根一根的,像活的。

“回陛下,是荷包。“她的声音很轻,像怕吓到谁。“臣妾手笨,绣得不好。“

侯言看着那个荷包。他想说“绣得很好“,但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来。因为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对鸳鸯上。鸳鸯。成双成对。他一个不举的皇帝,拿着一个绣着鸳鸯的荷包。这像什么?这像什么?这像——

他伸手去接。

就在他的指尖碰到荷包边缘的那一刹那,他后颈的汗毛猛地竖了起来。

不是宛紫。

是房梁。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房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影的手,无声地攥紧了剑柄。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这三个月已经习惯了房梁上那道呼吸的节奏,他根本察觉不到。但他察觉到了。他甚至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影蹲在梁上,面无表情,手指一寸一寸收紧,指节泛白。她没有动。她没有下来。她只是攥紧了剑柄。

侯言的手僵在半空。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影在吃醋。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影?吃醋?她吃什么醋?她是个刺客。她是个护卫。她的职业是杀人。她怎么会吃醋?她凭什么吃醋?她——

他把荷包接过来。

宛紫收回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她低着头,声音还是那么轻:“太后娘娘教臣妾怎么伺候陛下。“

侯言拿着荷包的手顿了一下。

来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他从她进门等到现在,等的就是这句。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一下——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笑出来的,大概是上辈子年会演小品练出来的——他说:“哦?太后怎么教的?“

宛紫抬起头。她的眼睛很干净,像江南的水。她说:“太后娘娘说,陛下喜欢安静。说臣妾性子和顺,正好陪陛下坐坐。说不用多说话,不用多做事,就陪着就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太后娘娘还说,陛下……身子不好,不能累着。“

侯言握着荷包的手指紧了紧。

身子不好。

又是这四个字。

他面上微笑,点了点头:“太后费心了。“

内心——身子不好?她知道朕身子不好?她当然知道!那药就是她下的!她每天晚上给朕点熏香,她比朕自己还清楚朕的身子!她现在派一个姑娘来,告诉她“陛下身子不好不能累着“,翻译过来就是——“你去陪他坐着,别让他碰你,他碰不了你“。她在教一个姑娘怎么当摆设。一个好看的、安静的、不会咬人的摆设。

宛紫坐了一下午。

一下午。

侯言批了三本折子,翻了七次页,喝了四杯茶,抖了两次腿(他实在没忍住),看了十二次窗外。宛紫绣完了那个荷包,又开始绣一个新的。她绣的是竹子。侯言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绣竹子。竹子是什么意思?竹报平安?还是“君子之交淡如水“?还是她根本就是在磨时间?

日落西山的时候,宛紫站起来,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臣妾告退。“

侯言点头。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很复杂。不是一个妃子看皇帝的眼神,是一个——侯言说不上来——是一个人看另一个人的眼神。像在犹豫什么。像想说什么。但她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殿门关上。

侯言坐在椅子上,手里还攥着那个鸳鸯荷包。他盯着荷包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它放在案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影。“

黑暗中,一道影子从房梁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她站在他身后半步,像往常一样。

侯言没回头。他看着案上的荷包,问了一个他憋了一下午的问题。

“太后都怎么教新人?“

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太后教她们——怎么让陛下心痒。“

侯言握着荷包的手,停住了。

殿外的天色暗下来了。龙涎香的味道又飘了进来,又苦又腻。侯言坐在黑暗里,手里攥着那个绣着鸳鸯的荷包,忽然觉得——他今天不是被一个美人陪了一下午。他是被太后的一把刀,架着脖子坐了一下午。

而那把刀,现在就站在他身后半步。

不。

那把刀,在房梁上。

他忽然想起来——影今天攥了一下午的剑柄。

他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他最终什么都没问。

因为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问什么。

问她为什么攥剑柄?问她是不是吃醋了?问她——你是不是也在等朕看你一眼?

他不敢问。

他怕答案。

他更怕没有答案。

窗外,最后一缕光落下去了。御书房里只剩一盏灯。灯芯爆了一下,火苗晃了晃。侯言坐在椅子上,影站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都没说话。

但侯言知道,今晚他又睡不着了。

因为他脑子里一直在回放一句话。

怎么让陛下心痒。

太后教她们怎么让他心痒。

那——他现在心痒了吗?

他摸了摸手里的荷包。鸳鸯。成双成对。他一个人。

他心痒了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房梁上那位的呼吸,今晚比平时重了一点。

只重了一点。

但他听见了。

第八章完。

此章为VIP章节,需要订阅后才能继续阅读

  • 价格:0屋币(1元=100屋币)
  • 购买
设置
作品详情 加书架
章节进度
评论 (0条)
评论加载中...
作品封面 正序
目录加载中...
加书架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