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一夜没睡好。
倒不是因为“心痒“两个字。好吧,有一半是因为这两个字,另一半是因为——他凌晨三点的时候忽然想起来,宛紫走之前那个眼神。那个眼神不是看皇帝的眼神。那是什么眼神?他翻来覆去想了一整夜,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那是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说真话的眼神。她想说什么?她想说“太后是个坏人“?她想说“陛下你快跑“?她想说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黑眼圈坐在御书房里,福全端上来的莲子羹他喝了两口就推了。不是因为不好喝,是因为他一看到莲子羹就想起宛紫绣花的手。那双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七八岁的姑娘。
他甩了甩头。不能想。今天馨儿进宫。
他对馨儿的全部了解都来自昨晚影给他念的那份名册。“馨儿,定北侯嫡女,年十七。“就这么多。十二个字。定北侯。武将。武将家的姑娘。武将家的姑娘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不是宛紫那种安安静静绣花的类型。意味着她可能——
他的预判在下一秒就得到了验证。
殿外传来一阵小跑的脚步声。不是那种规规矩矩的小碎步,是那种“我跑起来了但我在努力压着速度“的小跑。侯言还没来得及站起来,一个影子就从门口窜了进来。
真的是窜。
像一只猫。
准确地说,像一只被人从背后追着打的、尾巴炸了毛的、朝你怀里窜的猫。
“陛下——!“
侯言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他的左臂就被人整个抱住了。
他愣住了。
他这辈子——上辈子加这辈子——从来没被人这么抱过。上辈子相亲,对方最多跟他保持半米的社交距离。这辈子,宛紫坐了一下午离他三尺远。现在一个姑娘,一进门,直接挂在他胳膊上了。
她的力气大得离谱。
侯言试着抽了一下手。没抽动。
她晃了晃。
“陛下!臣妾可想死您了!“
侯言:“……“
他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不是妃子。这是劫匪。这是物理攻击型劫匪。她抱他的力气,比他上辈子搬Excel表格搬得最重的一次还大。她是定北侯家的女儿。定北侯是武将。武将的女儿。武将家的女儿抱人的时候用的不是手,是盔甲。是铠甲。是战马。
她力气好大!朕的胳膊要断了!朕想抽手!但抽手是不是太明显了?朕是皇帝!朕不能躲!救命!影!影你在哪!——不对,影在房梁上看着。影别看了!来救驾!
他下意识地抬头。
房梁上。
他看见了。
影蹲在那里,面无表情。黑色的衣服和房梁的阴影融为一体,只有一双眼睛亮着。她看见侯言抬头了。她没有动。她没有下来。她甚至没有改变表情。
但她的手指,在剑柄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嗒。
就一下。
那个声音小得像不存在。但侯言听见了。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是真的听见了,还是他的大脑在极度紧张的状态下自动脑补出来的。但他看见了——影的食指,在剑柄上,敲了一下。
那是什么意思?
是“我看见了“?是“我知道了“?是“你自己搞定“?还是“你要是再让她抱你胳膊我就下来“?
侯言不知道。
但他的胳膊被抱得更紧了。
馨儿把脸埋在他的袖子上,蹭了蹭。像猫。真的像猫。侯言甚至能感觉到她的睫毛在他的袖子上扫了一下。他整个人僵在椅子上,一动不敢动。他的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不是那种浪漫的跑马,是那种“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的跑马。
“馨……馨儿。“
“嗯——?“
她抬起头。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腮帮子上还有两坨婴儿肥。她看着侯言,笑得像偷了鱼的猫。侯言看着她,感觉自己的血压正在以一种违背医学常识的速度往上涨。
“你……你先松开。“
“为什么?“她嘟起嘴。“臣妾想陛下了嘛。“
想他?她昨天才进宫。她想他什么?她见过他吗?她进过宫吗?她——
等等。侯言的脑子忽然转了一下。她昨天才进宫,今天第一次见他,她说“想陛下了“。她跟谁学的?这话是她自己编的?还是——
“陛下。“馨儿终于松了手,但没完全松开,她改成挽着他的胳膊,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臣妾在家的时候,太后娘娘派人来教过臣妾规矩。“
来了。
侯言的心跳漏了一拍。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着“哦“了一声:“哦?教了什么规矩?“
馨儿掰着手指头数:“教臣妾怎么请安,怎么说话,怎么给陛下倒茶,怎么给陛下磨墨——“
她数到一半,忽然停了。
她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小脸“唰“地白了一下。但很快又红了,红到了耳根。她支支吾吾:“臣妾……臣妾的意思是,太后娘娘对臣妾可好了。派人到臣妾家教了半个月呢。“
半个月。
侯言的手指在袖子里微微收紧。
教什么要教半个月?请安?说话?倒茶?磨墨?这些东西,一个大家闺秀从小就会。柳家的庶女当了三年妃子,没人教她请安,她照样请安请得规规矩矩。为什么馨儿要被“教“半个月?
半个月。
半个月能教什么?
侯言的脑子里飞速运转。半个月。一天两个时辰。半个月就是三十个时辰。三十个时辰能教什么?教一个武将家的女儿怎么撒娇?教她怎么抱皇帝的胳膊?教她怎么说“臣妾想陛下了“?
他面上微笑,伸手揉了揉馨儿的脑袋。
他自己都被这个动作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熟练了?上辈子他连猫都不敢摸。
馨儿被揉得眯起眼睛,像真的猫一样蹭了蹭他的手心。
侯言:“……“
他收回手。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驯兽师。他在驯一只老虎。一只穿着宫装的、力气大得能把他胳膊捏碎的老虎。而这只老虎现在正在蹭他的手心。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房梁。
影还在那里。面无表情。但她另一只手——侯言以前没注意过——她另一只手一直按在腰侧的剑柄上。不是握,是按。像随时准备拔出来。
拔出来干什么?
杀馨儿?不可能。杀他?也不可能。她按在剑柄上,是因为——
侯言不敢往下想。
馨儿坐了一刻钟。一刻钟里她抱了侯言三次,晃了他的胳膊五次,把脸埋在他袖子里两次。侯言全程僵着,脸上挂着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表情的笑。他觉得自己像个被人绑架的人质,绑匪现在正在他身上翻找财物。
最后福全进来通报,说太后那边传膳了,馨儿才不情不愿地站起来。
“陛下,臣妾明天还来。“
“……好。“
“臣妾明天给陛下带桂花糕!臣妾自己做的!“
“……好。“
“陛下!“
“还有什么事?“
“臣妾做的桂花糕可好吃了!“
“……好。“
她终于走了。
她走的时候是蹦着走的。像一只刚被放出来的兔子。侯言听着她的脚步声一路蹦到殿门口,然后消失在回廊尽头。他整个人像散了架一样瘫在椅子上。
他的左胳膊麻了。
不是那种压麻了的麻,是那种“被人用了半个小时的臂力器“的麻。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关节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殿里安静下来了。
侯言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发麻的左臂,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影。“
黑暗中,影从房梁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她站在他身后半步,像往常一样。
侯言没回头。他活动着肩膀,声音有点哑:“她抱了朕一刻钟。“
影没说话。
“她力气大得像头牛。“
影还是没说话。
侯言等了一会儿,忽然觉得不对劲。他转过头——影站在他身后半步,面无表情。但她的右手,还按在剑柄上。不是平时那种放松的按法,是指节微微泛白的那种按法。
侯言看着她的手。
影注意到他在看,慢慢松开了手指。
侯言:“你紧张什么?“
影沉默了两秒。
“臣不紧张。“
“你按了一刻钟的剑柄。“
“臣习惯了。“
侯言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他忽然发现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本来想问“你是不是吃醋了“,但这句话他怎么也说不出口。说出来太荒谬了。她是影。她是他的护卫。她是一个刺客。她吃什么醋?她凭什么吃醋?
但她刚才敲了一下剑柄。
嗒。
就一下。
侯言把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回放了三遍。然后他放弃了。他想不明白。他现在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半个月。
太后派人去馨儿家,教了半个月“规矩“。
教什么要教半个月?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画面——太后坐在正堂里,一个嬷嬷站在旁边,馨儿跪在地上学怎么抱胳膊。学怎么晃。学怎么说“臣妾想陛下了“。学半个月。
学半个月,就为了一进门往他身上扑?
这不对。
这太不对了。
教一个妃子怎么伺候皇帝,用得着教半个月?请安、说话、倒茶、磨墨——这些事情三天就能教会。剩下十二天教什么?教她怎么在他怀里撒娇?教她怎么让他心软?教她——
侯言睁开眼。
他忽然想起昨晚影说的那句话。
太后教她们——怎么让陛下心痒。
宛紫用安静让他心痒。
馨儿用力气让他——让他胳膊疼。
不对。不只是疼。
他回想了一下刚才馨儿抱他胳膊的感觉。她的力气很大,但她的动作很小心。她抱得很紧,但她的手没有乱摸。她把脸埋在他袖子上,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他的表情。她在试。她在试他的反应。她在试他会不会推开她。
他没有推开。
所以她下次会抱得更紧。
侯言打了个寒颤。
太后不是在教她们怎么伺候他。太后是在教她们——怎么试他的底线。试他能忍到什么程度。试他什么时候会忍不住。试他——试他到底行不行。
如果他真的“行“,那她们这么一撩,他就该坐不住了。他就该伸手了。他就该——
但他没有。
因为他不行。
他真的不行。
至少他以为自己不行。
侯言坐在椅子上,左胳膊还在麻。他忽然觉得,今天不是一个妃子来见他。今天是太后派了一把尺子来量他。量他能忍到什么时候。量他什么时候会暴露。
而他刚才的反应——他没有推开馨儿。他甚至还揉了她的脑袋。
太后会怎么解读?
太后会觉得他“动心了但忍住了“。
太后会觉得他“心痒了但还在装“。
太后会觉得——他快撑不住了。
侯言深吸一口气。
他转过头看影。影还站在那里,面无表情。但她的眼睛——侯言这三个月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忠诚。不是警惕。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水面下的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
“影。“
“臣在。“
“你说……太后教了馨儿半个月。“
“是。“
“那你说——半个月,能教出什么?“
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侯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能教出一个人,怎么假装不想让你碰她,但其实巴不得你碰她。“
侯言愣住了。
影没再说话。她转身,无声地退回了房梁上。
侯言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左胳膊还在麻。他盯着案上那本被他翻得乱七八糟的折子,忽然觉得——
半个月。
太后教了半个月。
那下一个呢?
下一个进门的,会是什么样的?
他忽然有点怕。
他怕的不是下一个妃子。
他怕的是——他已经开始习惯了。
习惯了被抱。习惯了被靠。习惯了一个姑娘一进门就往他身上扑。他上辈子单身了二十五年,这辈子穿越过来三个月,他居然开始习惯了。
他不该习惯的。
他是皇帝。他是一个——他是一个心痒但不行的皇帝。
他心痒吗?
他摸了摸自己的胳膊。馨儿刚才抱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温度。
他心痒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房梁上那位今晚的呼吸,比昨晚还重了一点。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