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这三天过得像在坐过山车。
第一天,宛紫来了。安安静静坐了一下午,绣了个鸳鸯荷包,教他什么叫“无声的压迫感“。第二天,馨儿来了。一进门就挂在他胳膊上,教他什么叫“物理层面的压迫感“。第三天,他以为会休息一天。福全早上进来的时候表情有点为难,说:“陛下,兰小主今天到。“
侯言正在喝粥。他喝粥的动作停了。
“又来?“
福全弯着腰:“是。太后娘娘懿旨,选秀之后,各宫主位依次觐见。兰小主是第三个。“
侯言把勺子放下了。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太后不是在“选“妃子。太后是在“排“妃子。一天一个。流水线作业。宛紫安静,馨儿闹腾,那第三个呢?第三个会是什么路数?他已经被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夹击了三天,他现在整个人处于一种“不管你来什么我都接得住“的麻木状态。但他知道这种麻木是假的。他上辈子面试了三十七家公司才拿到offer,面到第十家的时候他也觉得“不管来什么我都接得住“,结果第十一家问他“你的职业规划是什么“的时候他还是差点把茶水喷对方脸上。
他决定今天不坐御书房了。
御书房太封闭。宛紫在他旁边坐一下午,他连个窗户都没有。馨儿挂他胳膊上,他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今天他要出去。他要去御花园。御花园大。御花园有树。御花园有湖。御花园——他是皇帝,他在御花园里想走就走想停就停,谁也不能把他怎么样。
他甚至觉得自己这个决定很聪明。
他不知道的是,这个决定,是他这三个月做过的最蠢的决定。
兰香儿是在辰时末出现的。
侯言正在御花园的亭子里坐着。他故意选了一个亭子,离假山有一段距离,离湖边也有一段距离,周围是开阔的空地。他想好了,今天他要在明面上见人。他不要在房梁底下见人。他不要在一个封闭的房间里见人。他要在开阔地见人。开阔地意味着他可以随时走。开阔地意味着——
他看见她了。
他第一眼没反应过来。
因为她站得太远了。
远到什么程度?远到他一开始以为她是个侍女。她站在假山的另一头,隔着一片荷花池,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衫子,风一吹,衣角飘起来,像一竿竹子。她没有走过来。她甚至没有朝他这个方向看。她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看池子里的什么。
侯言等了一会儿。
她没动。
侯言又等了一会儿。
她还是没动。
侯言开始坐不住了。这跟宛紫不一样。宛紫是在他旁边坐了一下午,那是近在咫尺的压力。这个不一样。这个是隔着一个荷花池,站在假山边上,安安静静地看鱼。这算什么?这算见面吗?她是来觐见皇帝的还是来逛公园的?
他清了清嗓子。
她没反应。
他又清了清嗓子。声音大了一点。
她还是没反应。
侯言:“……“
他站起来了。他决定走过去。他是皇帝。他不能让一个妃子隔着荷花池跟他对望。他走下亭子的台阶,沿着池边的石子路,一步一步朝她那边走。他走得不快,架子端得很稳,像每一个巡幸御花园的皇帝那样。
他走了大概二十步。
就在他离她还有十步远的时候,她动了。
她抬起头。
她转头了。
她朝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如果不是他一直在看她,他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的眼睛——侯言这辈子没见过那种眼睛。不是宛紫那种江南水一样的柔,也不是馨儿那种猫一样的亮。她的眼睛是冷的。不是无情的冷,是那种“我知道你在看我,但我不在乎你在看我“的冷。她看他的那一眼,像看一棵树。像看一块石头。像看——像看一个和她无关的东西。
然后她转回头,走了。
真的走了。
她甚至没行礼,没点头,没说一句话。她就那么转身,沿着假山后面的小路,一步一步走远了。衣角在风里飘着,像一竿竹子被风刮走了。
侯言站在原地。
他维持着走了一半的姿势。脚抬在半空。手垂在身侧。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又看朕了……不对她没看,她只是转头!她是故意的吧?但朕抓不到证据!朕不能问!朕是皇帝!朕不能显得在意!但朕真的在意!
他把脚放下来了。
他站在荷花池边,看着那个淡青色的影子消失在假山后面。池子里的荷花正在开,粉的白的,一朵一朵。鱼在水下游。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意。一切都很好。一切都很安静。
但侯言的心在七上八下。
不是那种“她对我笑了“的七上八下。是那种“她为什么走了“的七上八下。他走过去找她,她看了他一眼就走了。她连一句话都没说。她甚至没行礼。她是来觐见的还是来遛弯的?她到底想干什么?
他忽然觉得自己被耍了。
被一个连话都没说的人耍了。
他上辈子追过一个姑娘。那个姑娘也是这样。约好了吃饭,她迟到了四十分钟,来了以后坐下说了三句话,说“我还有事先走了“。他当时在餐厅坐了半个小时,面前的菜凉透了,他一个人吃了三个人的份。那种感觉他现在还记得——不是生气,是一种“我到底哪里做错了“的自我怀疑。
现在他又有那种感觉了。
他做错什么了?他走过去找她,他做错什么了?他是皇帝。他走过去找一个妃子,天经地义。她看他一眼就走了。她什么意思?她是嫌他走得太慢?还是嫌他走得太快?还是——她根本就是在逗他?
侯言站在荷花池边,站了很久。
久到福全小心翼翼地凑上来:“陛下,风大了,回宫吧?“
侯言没动。
他在想。
他在想那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他甚至不能确定她是不是真的在看他。也许她只是转头看风景。也许她只是风吹了眼睛。也许——也许她根本就不是在看他。她只是站在那里,风一吹,她转过头,刚好他那个方向。巧合。纯粹的巧合。
但他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今天本来想好了,要在开阔地见人。他想好了要随时走。他想好了要端着架子。结果他被一个连话都没说的人,钉在了荷花池边。
他终于动了。
他转过身。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他看见了。
她站在假山后面的拐角处。
不是走了。她没走。她站在拐角那里,半个身子被假山挡住,只露出一只手和半边袖子。她在看他。
真的在看他。
不是那种“转头刚好看到“的看。是那种“我站在这里看你你发现了就当我没看“的看。
四目相对。
这次她没躲。
她甚至没有惊讶。她只是站在那里,冷冷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把手腕上的一只镯子,往袖子里缩了缩。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侯言这三个月已经被影训练出了一双“在房梁上找东西“的眼睛,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那是一只翡翠镯子。
绿得很正。水头很足。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润润的光。那不是普通人家戴得起的东西。那是——侯言脑子里飞快地翻原身的记忆——那是先帝赏给太后的那只翡翠镯子。
他见过。原身十岁那年,太后牵着他的手去御花园,太后手腕上就戴着那只镯子。绿得像一汪水。原身那时候还小,伸手去抓,太后笑着把手缩回去,说“这是先帝赏的,不能碰“。
那只镯子,怎么会在兰香儿手上?
侯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兰香儿看见他注意到那只镯子了。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只是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真的转身走了。这次是真的走了。她的脚步声很轻,沿着假山后面的小路,越走越远。
侯言站在原地。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他的衣角被吹起来了。但他没动。他在想那只镯子。
先帝赏给太后的翡翠镯子。
太后把它赏给了谁?
原身的记忆里翻到了——太后在原身八岁那年,把那只镯子赏给了一个进宫来请安的外命妇。那个外命妇姓兰。是兰家的夫人。兰香儿的母亲。
所以兰香儿进宫之前,就和宫里有关系。
不是“选秀进宫“的关系。是“她妈拿着先帝赏给太后的镯子“的关系。是“她妈早就进宫见过太后“的关系。是——
侯言忽然觉得后背有点凉。
他站在荷花池边,一个人想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往亭子的方向走。他走了两步,停住了。
他后颈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他没回头。
他知道她在。
“影。“
影子从假山的阴影里出来。无声无息。她走到他身后,站定。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不远,不近。不多一步,也不少一步。就像一把尺子量过一样。
侯言没回头。他看着荷花池,问了一个问题。
“你看见那只镯子了?“
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看见了。“
“那是什么?“
“先帝赏给太后的翡翠镯子。“
侯言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刚才已经认出来了。他只是想从影嘴里再听一遍。他需要确认。
“太后把它赏给了兰家。“
“是。“
“兰香儿的母亲。“
“是。“
侯言睁开眼。池子里的荷花被风吹得晃。鱼在水下游。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趟御花园,他不是来见妃子的。他是来接线索的。宛紫给了他一个荷包,馨儿给了他半个月,兰香儿给了他一只镯子。
三个妃子。三件信物。三条线索。
太后在干什么?太后在给他送礼。送他三条线,让他顺着去摸。摸什么?摸太后自己。
他转过身,看影。
影站在他身后半步,面无表情。黑色的劲装在风里纹丝不动。她的眼睛看着他,安静得像两口井。
侯言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今天……一直在暗处?“
“是。“
“她走的时候你看见了?“
“看见了。“
“她回头看我的时候,你也看见了?“
影沉默了一下。
“看见了。“
侯言等了一会儿。他以为影会说点什么。比如“陛下不该在意“,比如“她是故意的“,比如“太后在布局“。但影什么都没说。她只是站在他身后半步,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侯言忽然觉得自己今天像个傻子。
他在荷花池边站了半天,被一个连话都没说的人勾走了魂。而影一直在暗处看着。她看着他被勾走魂。她看着他站在那里七上八下。她看着他心跳加速。她——
他不知道影在想什么。
他从来不知道影在想什么。
他只知道,影今天站的位置,比昨天近了半步。
昨天她站在他身后一步。今天是半步。
半步。
他甚至不知道这半步是他自己没注意往前走了,还是影自己悄悄靠近了。
他张了张嘴。
“影。“
“臣在。“
“你说……她为什么走了?“
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从湖面上吹了第三轮。久到池子里的鱼游了两个来回。久到侯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因为她看够了。“
侯言愣住了。
“什么?“
“她看够了陛下。她走了。“
侯言站在荷花池边,看着影的眼睛。他忽然发现自己读不懂这句话。她是说兰香儿看够了他?还是说——影觉得,兰香儿看他的方式,和影看他的方式,不一样?
他想问。
但他没问。
因为他看见影的眼睛里,那种他读不懂的东西,又浮上来了。和昨晚一样。和前天晚上一样。那种水面下的石头一样的东西。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他发现影没跟上来。
他回头。
影还站在荷花池边。她站在刚才兰香儿站过的地方。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侯言停下来。
“怎么了?“
影抬起头。她的表情和平时一样,面无表情。但她的声音比平时轻了一点。
“没什么。“
她走过来,站回他身后半步。
两个人沿着石子路往回走。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侯言的衣袍吹得猎猎响。他走在前面,影走在后面半步。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走到御书房门口的时候,侯言忽然停下。
他没回头。他看着殿门,问了一个他憋了一路的问题。
“影。“
“臣在。“
“你说……她进宫之前,就和宫里有关系。“
“是。“
“那她进宫,是来干什么的?“
影沉默了三秒。
“来做眼睛的。“
侯言推开门。殿里龙涎香的味道飘出来,又苦又腻。他走进去,在椅子上坐下。福全端上新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他没放下。
他在想那只翡翠镯子。
先帝赏给太后。太后赏给兰家。兰香儿戴着它进宫。
这不是赏赐。这是信物。
太后在用一只镯子告诉兰香儿的母亲——你的女儿在我手里。你在外面替我看着。看着什么?看着这宫里的一切。看着他。
兰香儿进宫不是来当妃子的。
她是来当眼睛的。
侯言放下茶盏。茶盏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忽然觉得,这宫里所有人都在演。宛紫演安静,馨儿演撒娇,兰香儿演高冷。而他——他演一个正常的皇帝。
但谁是观众?
太后。
太后在帘子后面看着。看他们所有人演。看他什么时候演不下去。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房梁。
房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影在那里。她今天站的位置比昨天近了半步。她今天说的话比昨天多了一句。她今天——
他忽然不想想了。
他闭上眼。
脑子里闪过三个画面。宛紫低头绣花的手。馨儿抱着他胳膊晃的脸。兰香儿站在假山边,风吹衣角,回头看了他一眼。
三个人。三种风格。三把刀。
太后在用三种方式磨他。
宛紫磨他的耐心。馨儿磨他的定力。兰香儿——兰香儿磨他的心。
他磨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他大概又睡不着了。
而房梁上那位,今晚的呼吸,比前两晚都轻。
轻得像不存在。
但他听见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