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这回塞人的速度,比侯言上个月的周报还快。
福全进来通报的时候,侯言正在批折子。准确地说,他正在用朱笔在一份“江南水灾请赈“的折子上画圈,画到第七圈的时候,福全弯着腰进来了。
“陛下,水小主到了。“
侯言的朱笔停在半空。
水小主。又是一个小主。宛紫、馨儿、兰香儿之后,第四位。他现在见到“小主“两个字,条件反射地肩膀一紧。他上辈子被HR叫去谈话,第一反应是“又裁员了“;这辈子他听见“小主到了“,第一反应是“又要演了“。
“太后的意思?“
“太后娘娘懿旨,“福全笑得一脸为难,“说水小主出身商户,最会打理中馈,让她……帮着陛下看看后宫的用度。“
侯言把朱笔放下了。
来了。他就知道。前面三个,一个演安静,一个演撒娇,一个演高冷。这第四个不演了。第四个直接来“上班“。太后连“伺候“都懒得包装了,直接派了个CEO来接管他的后宫。他上辈子公司新来的总经理也是这么自我介绍的——“我不是来管人的,我是来帮大家的“。帮着帮着,半年裁了三十个人。
“宣。“
水君是他见过的四个妃子里,唯一一个进门不带任何“攻击性“的。
宛紫进门,自带一股江南水似的安静,安静得像一把软刀子;馨儿进门,自带物理攻击,挂上来才说话;兰香儿进门,隔着一个荷花池就把他钉住了。水君不一样。水君进门,先福了个身,福得比福全还标准,然后抬起头,笑得像个年终答谢宴上最会来事的大堂经理。
“臣妾水氏,参见陛下。“
她长得不打眼。不是不美,是那种你看完一眼转头就忘了具体长什么样的美。她穿一身藕荷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通身没有一件多余的首饰。但她一开口,你就知道这个人是做生意的——她的笑是量过尺寸的,不多一分,不少一分,刚好让你觉得“这个人真懂事“。
“起来吧。“侯言说。
“谢陛下。“水君起身,顺手就把福全刚端上来的茶接了过去,先自己试了试温度,才双手捧到侯言面前,“陛下的茶凉了,臣妾让他们换一壶新的。这壶先温着,陛下垫垫。“
侯言接过茶。
她的指尖,极轻地,擦过了他的手背一下。
就一下。轻得像一片纸落上去。
侯言没在意。他上辈子在酒局上被敬过无数次酒,这种“碰一下手背表示亲近“的社交动作,他见得多了。商贾出身的姑娘,最会的就是这个——三分热络,七分分寸,让你舒服,又让你挑不出错。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身后那道影子,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指尖极轻地蜷了一下。
水君没坐多久。她坐了一刻钟,一刻钟里把后宫的账报了一遍。
“陛下,“她翻开随身带来的一个小本子,“臣妾昨儿个翻了内务府的档。各宫的份例,宛小主那边少了两匹妆花缎,馨小主那边月例银子迟了三天,兰小主宫里的炭火,按例是十月才发,这两天降温,臣妾已经让人先送去了一筐。“
侯言:“……“
他本来是打算今天应付过去就完事的。结果水君一刻钟,把他三个月都没搞明白的后宫人事,理得比他上辈子的OKR还清楚。谁缺什么,谁被克扣了,谁该安抚,谁该敲打——她全知道。她甚至知道兰香儿宫里缺炭火。兰香儿自己都没提过。
“水小主……“侯言清了清嗓子,“你刚进宫,这些事不急。“
“陛下说哪里话。“水君笑得温柔,“臣妾既来了,就得替陛下把这些杂事管起来。陛下日理万机,哪能为几匹缎子烦心?臣妾别的不会,算账是从小算到大的。臣妾爹爹做了一辈子绸缎生意,臣妾从八岁就站柜台。“
她顿了顿,笑得更软了。
“太后娘娘也是知道臣妾这点本事,才让臣妾来的。太后娘娘说,陛下身边总得有个懂事的,替陛下把后院看顾好,陛下才能安心前朝。“
懂事。
又来了。
侯言心里翻了个白眼。太后夸原身“懂事“夸了十年,现在派来一个妃子,张口闭口也是“懂事“。这一家子的KPI就两个字——懂事。谁懂事,谁就是好东西。他上辈子老板也这样,KPI就一个字——“悟“。悟了就升职,悟不透就走人。
“水小主真是……懂事。“他把这三个字咽下去,又吐出来,说出来自己都觉得牙酸。
“陛下谬赞。“水君福身,临走前状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陛下,陛下宫里这香,臣妾闻着有些日子了。陛下平时喜欢什么熏香?臣妾回头让内务府照陛下的喜好,给各宫也配上一样的,省得各宫气味杂了,冲撞了陛下。“
侯言的手,在袖子里,几不可察地一紧。
熏香。
他寝宫这炉龙涎香,又苦又腻,他从穿越第一天就闻着不对。脉案上“先天不足“四个字,刮掉重写,十岁那年。他一直没敢往深了想。现在水君笑眯眯地问他“平时喜欢什么熏香“——
“就……就这个吧。“他面上不动声色,“母后赐的,用惯了。“
“是。“水君笑得滴水不漏,“那臣妾回头让太医院查查方子,各宫照着配。“
她退出去了。
侯言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半天没动。
她问熏香。她一个刚进宫的商贾,进门第一天,不先问陛下爱吃什么,先问陛下用什么香?她是真的懂事,还是——她是来确认这炉香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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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这一天,过得像连开了八个会。
早上见水君,下午水君拉着他把后宫二十四个宫人挨个认了一遍,晚上他刚逃回寝宫,福全又进来回了三道折子。他脱了外袍,往椅子上一瘫,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影。“他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
黑暗里极轻地一动。影从房梁上落下来,无声无息,落到他身后半步。
“倒茶。“
“是。“
她转身去了偏殿。侯言听见极轻的水声,极轻的火石声。不多时,一盏茶端了过来。还是那个温度——不烫嘴,不凉手,雨前龙井。
他伸手去接。
然后他看见了。
影端着茶的那只手,手背上,缠着一圈薄薄的纱布。纱布上,洇出一点暗红。
侯言接茶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那圈纱布看了三秒。
影注意到了。她极轻地把那只手往回缩了半寸——就半寸,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换了个端茶的姿势。
侯言没说话。他把茶接过来,喝了一口。茶还是那个温度。他放下茶盏,抬起眼。
“手怎么了?“
影的表情和平时一模一样。面无表情。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两口井。
“不小心划的。“
侯言盯着她。
他上辈子见过公司里的实习生,手指被打印纸划了一道,举着全办公室喊“看我受伤了“。他也见过特种兵出身的安保,手腕划了一道两寸长的口子,一声不吭,自己拿碘伏抹了就完事。影是哪一种?影是第三种——她是一个能在他脖子上比剑、三年来一声不吭蹲房梁上的顶级刺客。
“你一个顶级刺客,“侯言慢慢地说,“会不小心划到手?“
影沉默了。
她没回答。她就那么站在他身后半步,垂着手,那圈带血的纱布在灯下格外显眼。
侯言的脑子里,忽然开始放电影。
下午。水君接他茶的时候,指尖擦过他手背一下。就一下。然后——他当时没回头。他现在回想,他身后那道影子,在那一瞬间,有没有什么极轻微的动静?他记不清了。他那时候正忙着在心里翻白眼。
她的手怎么了?朕见水君的时候水君碰了朕手一下,影的手就伤了?这两件事有关系吗?不可能吧?她总不能是因为水君碰了朕就……
侯言被自己这个想法吓了一跳。
不对。不对不对不对。她是影。她是他的护卫。她是一把刀。刀不会因为别人碰了主人的手就自己划自己。刀没有这个情绪。刀只负责杀人。她今天手受伤,一定是白天办什么差事不小心划的。对。一定是。跟水君一点关系都没有。他不能瞎想。他不能把一个顶级刺客想得跟个——跟个——
跟个吃醋的人似的。
侯言!你清醒一点!人家是暗卫营出来的!人家三年前剑都抵你脖子上了!人家在乎你被谁碰一下?你谁啊你?你长得好看吗你?你不举啊你!人家图你什么?图你不行?图你批折子画圈?
他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三遍,骂得神清气爽。然后他抬起头,看见影还站在那里,垂着手,那圈纱布上的暗红,在灯下又洇开了一点。
侯言叹了口气。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那边。原身的柜子里,常年备着一个小药箱——太医院隔三差五来给原身“请脉“,药倒是备得齐全。他翻出一瓶金疮药,一卷干净的纱布,走回来,往影面前一递。
“上药。“
影愣住了。
她大概做梦都没想到,她的皇帝会亲自给她递药。她跟着他三年,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站在她面前。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那只垂着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陛下……“
“别废话。“侯言把药往她手里一塞,“朕看着你这手,明天连剑都握不稳,谁护着朕?“
他顿了顿,别过脸,不看她。
“习惯是养出来的。“他说,“从今天开始养。手破了就上药,别扛着。朕不缺那两瓶药。“
殿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影单膝跪了下去。膝盖落地没有一点声音。
“……谢陛下。“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低得像怕被谁听见。
侯言没回头。他坐回椅子上,端起那盏已经凉了一点的茶,喝了一大口。
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虽然像连开了八个会,但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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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
“臣在。“她已经上好了药,新的纱布缠得整整齐齐,手上那点暗红被盖住了。
“白天水君问朕熏香的事。“侯言放下茶盏,“你去查。“
“查什么?“
“查朕宫里这炉香。“侯言的声音低下来,“再去查——各宫妃子宫里,烧的是什么香。“
影沉默了两秒。
“是。“
她消失在暗处。侯言没等多久——他后来才知道,影根本不用等。她在这个宫里待了三年,太医院的脉案存哪儿、内务府的香料账记在哪本、哪把钥匙开哪个柜子,她闭着眼都摸得到。
她回来的时候,侯言已经歪在椅子上快睡着了。
“陛下。“
侯言一个激灵睁开眼。
“查到了?“
“嗯。“影站回他身后半步,声音压得很低,“陛下宫里这炉香,是长乐宫按月送来的。单子上写的是'龙涎合香'。“
“各宫呢?“
“各宫烧的是普通的檀香、沉香。“影顿了顿,“臣去太医院查了。这炉'龙涎合香'的方子,太医院没有存底。“
侯言的睡意“唰“地一下全没了。
“没有存底?“
“没有。“影说,“太医院的香料档,从先帝朝记到现在,一笔一笔都在。唯独陛下这一炉香,每月长乐宫送来,不入档,不记方,不经太医院的手。“
侯言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
不合规。太不合规了。他上辈子在公司报销,买一支笔都要贴发票;这宫里给皇帝烧的香,烧了三年,居然连个方子都没有?谁配的?什么料?烧进去多久了?没人知道。除了——
除了送香来的那个人。
“母后……“侯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母后为什么要给朕单独烧一炉香?“
影没回答。
她从来不回答这种问题。她只负责把查到的东西递到他面前,剩下的,他自己想。
侯言抬起头,看着那座烧了三年的香炉。龙涎香的烟从炉口里袅袅地升起来,又苦,又腻,像一层化不开的油。他从穿越第一天就闻着这个味道,闻了三个月,闻得他都快以为这就是龙床该有的味道。
他忽然觉得胃里有点翻。
这炉香,烧了三年。
原身十岁那年,脉案上的字被刮掉重写。从那时候起——原身的身体,是不是就从这一炉一炉的香里,一点一点,被烧成了今天这个样子?
太后给她自己烧的,是檀香。给妃子烧的,是沉香。
给他烧的,是一炉谁也不知道是什么的“龙涎合香“。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殿外更鼓敲了三下。侯言坐在椅子上,看着那座香炉,一夜没再说话。
而他身后半步,影站在黑暗里,新缠的纱布在袖口下微微一动。
她的手,还在隐隐地疼。
她没说为什么。
陛下也没问。
第1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