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这辈子——两辈子——没这么早起来过。
上辈子他九点半打卡,八点五十的闹钟响三遍他都能睡回去。这辈子不一样。这辈子四更天,福全就轻手轻脚地进来了,一边替他穿朝服一边柔声说:“陛下,该起了。今日是陛下登基三年,第一次正式御朝。“
第一次正式御朝。
侯言坐在龙床上,任由四个太监像给娃娃穿衣服一样给他套朝服。衮服十二章,束玉带,挂玉佩,戴翼善冠。他每被穿一层,就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被打包送进快递柜的生鲜。
他上辈子参加过最正式的场合,是公司年会。他穿着租来的西装上台领“优秀员工“,念了三行稿子,下台的时候差点踩空台阶。现在他要穿一身几斤重的龙袍,坐在太和殿上,面对几百个白胡子老头。
“影。“他小声喊。
“臣在。“影在暗处应了一声。她今天也换了身打扮——不是夜行衣,是一身不起眼的内侍服,低眉顺眼地站在殿角,混在一群真内侍中间。侯言刚才差点没认出她来。她的脸还是遮着的,只露一双眼睛。
“朕紧张。“侯言对着镜子,极小声地说。
“陛下不紧张。“影的声音从镜面上飘过来,轻得像叹息,“陛下坐上去,不用说太多话。他们奏,陛下听。说完了,陛下说'知道了',就散朝。“
“就这三个字?“
“就这三个字。“
侯言深吸一口气。三个字。他上辈子在年会上念三行稿子都腿软,现在要在太和殿上坐一上午,就靠“知道了“三个字撑全场。这要是搁上辈子,他能被HR笑死。
他不知道的是,太和殿上等着他的,不是“知道了“三个字能打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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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
侯言踩着原身练了三年的步子,一步一步走上丹墀。金砖地上,他的龙纹靴踩出极稳的声响。台下,文武百官乌泱泱跪了一片,山呼万岁。
那一瞬间,侯言的肾上腺素“唰“地一下顶到天灵盖。
他面上端着,缓缓坐下。龙椅很硬。比他上辈子坐过的任何一把办公椅都硬。他把脊背挺直,学着原身记忆里那个“承平帝“的样子,目光平视前方,不悲不喜。
实际上他的内心已经开始放鞭炮了。
朕的天。这么多人。全跪着。几百号人。他们都在等朕说话。朕该说什么?朕昨天背的稿子是什么来着?“诸卿平身“?对。“平身“。别忘词。别抖。朕是皇帝。朕是主角。朕——
“平身——“
他终于把这两个字挤出来了。声音有点飘,但福全在旁边及时补上了后半句,百官起身,分班站好。
侯言松了半口气。
朝会开始了。
兵部先出列。报的是西境边防的秋防安排。侯言一个字都听不懂。什么“马政“,什么“粮草“,什么“烽燧“,在他耳朵里跟天书似的。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端坐在龙椅上,微微颔首,每隔三秒“嗯“一声,像极了上辈子开周会时假装听懂的自己。
然后是户部。报秋税。数字他一个没记住。
然后是礼部。报明年祭天的典礼安排。
侯言坐在上面,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拉去旁听的外人。他开始理解原身这三年是怎么过来的了——一个十七岁的孩子,被按在龙椅上,听一群比他爷爷还老的人念经,念一上午,就靠“知道了“三个字活着。原身不是不想亲政。原身是真的听不懂。
他正走神,御史出列了。
御史是个白胡子老头,出列的时候步子迈得特别小,小到侯言一开始以为他是走错方向了。他走到丹墀下,跪下,叩首。
“陛下。“御史的声音苍老但洪亮,“臣,有本奏。“
侯言的心提起来了。来了。该来的总会来。
“陛下春秋已二十。“御史说,“登基三载。国本虽固,然——“他顿了顿,措辞极其委婉,“然,中宫虚悬,皇嗣未广。此乃宗庙社稷之忧。臣,冒死进言。“
来了。
侯言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他在心里翻了个天大的白眼。子嗣。来了来了。他就知道。他上辈子过年回家,七大姑八大姨催婚,也不过是这个路数。只不过上辈子催完就算了,这辈子这个白胡子老头跪在太和殿上,当着几百号人的面,跟他说“你得生孩子“。
他怎么生?他拿什么生?他——
“陛下圣明。“侯言听见自己用一种极其温润、极其疲惫、极其“朕都知道了“的语气说,“朕,知道了。容后再议。“
容后再议。四个字。他上辈子在公司里听到最多的四个字。领导说“容后再议“,意思就是“这事儿黄了但我不直接拒绝你“。他现在拿这四个字回敬一个御史,心里居然有点痛快。
御史叩首,退下了。
侯言刚松了半口气,兵部尚书“咚“地一下出列了。
这位尚书大人是个五十来岁的壮汉,声音洪亮得能把太和殿的瓦掀了。他一开口,侯言耳朵嗡的一声。
“陛下!“兵部尚书一抱拳,声如洪钟,“老臣以为,御史大人多虑了!陛下春秋鼎盛,龙精虎猛!皇嗣之事,何足道哉!陛下万金之躯,正当盛年,区区子嗣——何劳挂怀!“
龙精虎猛。
侯言脸上的微笑,差点没挂住。
他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在龙椅上僵了零点一秒。然后他硬生生把那个笑续上了,续得比真笑还真。
龙精虎猛?朕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龙精虎猛!你们比朕还清楚?你们是不是在朕床底下装了监控?朕说“今天天气好“,他们能解读出“陛下胸怀天下“?朕说“朕不行“,他们是不是也能解读出“陛下节制有度“?
他在心里疯狂吐槽。面上却微微颔首,一副“爱卿所言甚慰朕心“的明君模样。
然后礼部尚书出列了。
这位是个瘦高个,斯斯文文,跟兵部尚书的粗犷正好是两个极端。他出列,拱手,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跟兵部尚书异曲同工:
“陛下,老臣以为,兵部大人说得是。陛下自登基以来,勤于政事,宵衣旰食,然龙体康泰,声若洪钟,实乃我大昭之福。皇嗣之事,顺其自然可也,不必操切。“
翻译一下:你身体好着呢,别急着生。
侯言:“……“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这两位。一个粗,一个细。一个喊“龙精虎猛“,一个说“春秋鼎盛“。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底下百官纷纷点头,有的捋胡子,有的微笑,有的小声附和“陛下龙体康泰““圣躬安和“。
侯言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不是在夸他。这是一套话术。
这是一整套关于“皇帝身体很好、龙精虎猛、不用急着生“的话术体系。它表面上是在安抚御史“别催了陛下身体好着呢“,实际上——实际上是说给满朝文武听:皇帝行。皇帝身体好。皇帝不着急。你们谁也别再提。
可他真不行啊。
他们怎么就知道他“龙精虎猛“?他们谁见过?他们谁试过?他们——
侯言的后脊梁,忽然窜上一股凉意。
不对。这不对。
他坐在龙椅上,目光扫过底下。刚才附和得最响的几个人——兵部尚书,礼部尚书,还有刚才跟着点头的三个侍郎——他们的脸,侯言在原身的记忆里都见过。他们都去过长乐宫。他们逢年过节,往长乐宫跑得比往太和殿还勤。
他把这个念头压下去。面上依旧微笑,甚至还朝兵部尚书点了点头,意思是“爱卿有心了“。
散朝。
侯言踩着那身几斤重的衮服,一步一步走下丹墀。走到一半,他的腿开始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维持了一个时辰的微笑和端方,现在整张脸都僵了。他上辈子开两小时会都没这么累。
他回到御书房,一屁股坐下,连冠都没摘,就那么歪在椅子上,像一条被晒干的鱼。
殿里很安静。福全识趣地没进来。
侯言枯坐了很久。
他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四个字。龙精虎猛。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后脑子里。他明明不行。全天下最该知道他不行的人是他自己。可朝堂上几百号人,当着他的面,一口一个“龙精虎猛“,一口一个“春秋鼎盛“。
他们在骗谁?
他们在骗御史?还是在骗他?还是——他们根本就是在演给某个人看?
“影。“他忽然开口。
“臣在。“
影从殿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她今天混在内侍里站了一上午,此刻摘下了那身伪装,黑衣劲装,又站回了他身后半步。
“你今天,都听见了。“侯言说。
“听见了。“
“他们为什么要那么说?“
影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很好。“她说。
侯言一愣。
“什么?“
“陛下今天,“影的声音很轻,很稳,“从头到尾,一个错都没出。陛下听他们奏事,点头,说'知道了'。陛下没问,没追,没失态。陛下在龙椅上坐了一个时辰,纹丝不动。陛下很好。“
她顿了顿。
“陛下是臣见过的最好的人。“
侯言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转过头,看她。影站在他身后半步,面无表情,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什么区别。可侯言知道,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有多重。
她是谁?她是一个西戎暗卫营出来的刺客。她见过的人,大概不是死人,就是想杀人的人。她管那叫“见过的人“。
“你见过几个人?“侯言听见自己问。
影沉默了两秒。
“不多。“她说,“但陛下是最好的。“
侯言没说话。
他转回头,看着案上那摞没批完的折子。殿外的日头移过了窗棂,在地上投出一格一格的光。他忽然觉得,今天这一个时辰的龙椅,好像也没那么如坐针毡了。
“影。“
“臣在。“
“今天夸'龙精虎猛'的,是哪几位?“
影沉默了一下。她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兵部尚书,礼部尚书,“她说,“还有工部左侍郎,鸿胪寺卿,和一个侍读学士。一共五个。“
“每次朝会,都是他们几个?“
“是。“影说,“臣这三个月,跟着陛下听了四次朝会。每次御史一提子嗣,跳出来替陛下'辟谣'的,都是这五个人。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侯言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他们和长乐宫走得近?“
“近。“影的声音低下来,“臣认识其中三个。“
“哦?“
“兵部尚书,“影一字一字地说,“原先是长乐宫的人。礼部尚书的夫人,是太后的表侄女。工部左侍郎——他的折子,每次都是先送长乐宫,再送御书房。“
侯言的手停了。
他坐在御书房里,半天没动。
朝堂。他今天第一次正式坐的这个朝堂。他本来以为,这是他当皇帝的地方。他是皇帝。这满朝文武,应该是他的人。结果他今天第一天上班就发现——他坐的这把龙椅,底下站着的这几百号人,一半以上的折子,是先送到帘子后面那个人手里的。
他不是在龙椅上。
他是在人家的戏台中间。
他演了一上午的“龙精虎猛“,台下坐满了观众。而真正的导演,在帘子后面,一个字都没说。
侯言忽然觉得后颈发凉。
太后在朝堂的势力,比他想的——大得多。
第1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