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君进宫第七天,把后宫的规矩立起来了。
她立的第一条规矩,叫“轮值“。
“陛下日理万机,“水君笑眯眯地说,“各宫姐姐妹妹,不必日日都来打扰陛下。按资历排,一天一位,来给陛下请个安,说两句话,喝完茶就走。既不耽误陛下的事,姐妹们也都能见着陛下,岂不两全?“
侯言当时就听出来了。
这哪是“轮值“。这是排班上表。太后在他后宫搞了三个月的“流水线“,现在被水君一张表格,正规化、制度化、可持续化了。他上辈子公司排班也这样,美其名曰“优化人力配置“,实际上就是让你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还挑不出错。
侯言当时还假模假样地推辞了两句,说“这样会不会委屈了姐妹们“。水君笑得更温柔了,说“陛下体恤,姐妹们感念还来不及“。侯言就知道,这套流程他推不掉。水君这人最可怕的地方就在这儿——她把刀磨得比蜜还甜。你明明知道她在给你排班,你还得笑着说“有劳爱卿“。你连翻脸的由头都找不出来。
排班表上第一个,是德妃柳絮。
侯言看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
德妃。柳家庶女。进宫三年,是这后宫里资历最老的一位。原身的记忆里,关于这位德妃的内容少得可怜——她不争,不抢,不撒娇,不告状。她和那位同样不争不抢的淑妃,一个月轮着来“值班“,一人半个月,像两个默契的值班医生。原身有时候甚至忘了宫里还有这么一个人。
侯言本来以为,今天这一个时辰,会是他这三个月里最轻松的一个时辰。
他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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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妃是巳时初来的。
她没像馨儿那样一进门就扑上来,也没像宛紫那样自带一股安静的压迫。她进门,规规矩矩福身,问安,起身。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做了三年做熟了的。她穿一身月白的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朵绒花,通身素净得像一杯白开水。
“臣妾柳絮,参见陛下。“
“起来吧。“侯言说,“坐。“
她坐下了。坐下之前,先把手里捧着的一个小炭炉和一个陶壶,轻轻放在了案边的小几上。
“陛下昨夜批折子到三更,“她声音不高不低,温温软软的,“臣妾听说了。臣妾煮了点安神的茶,陛下尝尝?“
侯言愣了一下。
他昨夜确实批折子到三更。这件事他没跟任何人说。福全只当他是睡不着。德妃怎么知道的?
他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没露。他看着德妃不紧不慢地烫杯、投茶、注水。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馨儿那种练过武的稳,是那种——煮了几千次茶,煮到骨子里的稳。
茶汤注进白瓷杯里,颜色是淡琥珀色,飘着一股极淡的莲子心和酸枣仁的香。
侯言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愣住了。
好喝。
不是那种“御茶房按方子煮出来的好喝“,是那种——他上辈子熬夜到三点,下楼在巷口小摊上喝到的那碗热汤面的好喝。不惊艳,但熨帖。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连后脖子那股绷了三个月的劲,都松了半分。
“好喝。“他诚实地说。
德妃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像水面上一层极薄的光。
“陛下喜欢就好。“她说,“这茶,臣妾煮了三年了。“
三年。侯言又愣了一下。她煮了三年。原身喝了三年?原身的记忆里一片空白。原身大概每次都在想自己的心事,根本没尝出这茶是什么味道。
德妃没多话。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小几对面,看着他一杯一杯地喝。中间她起身,从外间取进来一件月白的披风,轻轻搭在侯言肩上。
“陛下殿里凉。“她说,“别回头又着凉了。“
侯言披着那件披风,喝着那杯茶,忽然觉得今天这一个时辰,是真的舒服。
没有被撩。没有被扑。没有被隔着荷花池钉住。没有人问他熏香,没有人跟他提龙精虎猛。就一个安安静静的女人,给他煮了一壶茶,给他披了一件衣服。
德妃没怎么说话。他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轻轻替他添了一次水。她添水的动作很轻,壶嘴离杯沿三寸,水流细细一线,不洒一滴。侯言盯着那道水线,忽然想起上辈子——他加班到凌晨,公司茶水间那个阿姨也是这样,一声不吭地把他的空杯子续满,不问他在忙什么,不问他几点走。那是他上辈子唯一一个不跟他谈KPI的人。
他甚至有点放松了。
放松到德妃起身告辞的时候,他都没反应过来。
“陛下,“德妃福身,“臣妾不打扰了。茶凉了就别喝了,臣妾改日再煮。“
“好。“侯言起身,想送她两步。
就在德妃转身的那一瞬,她宽宽的袖口,带倒了案上那只她自己用来试茶的小杯子。
杯子“哐当“一声,倒在案上,茶水洇开一小片。
侯言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扶——去接那只倒下的杯子,或者去扶她即将碰到案角的手。
他的手还没碰到她。
德妃像被针扎了一样,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真的是猛地。
那一步退得又急又快,完全不像一个做了三年妃子、端方沉稳的人该有的反应。她退得太急,脚后跟绊到了地毯边,整个人晃了一下,扶住了门框才站稳。
殿里一下子静了。
侯言的手伸在半空。
他维持着那个要去扶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他看着德妃。德妃也看着他。她的脸白了一下,又迅速红了——红得不对,那不是害羞的红,是那种“我失态了“的慌。
她躲朕?
她为什么要躲?
她明明在关心朕。她给朕煮茶,给朕披披风,她坐在朕对面安安静静地陪了朕一个时辰。她在撩朕——她明明在以一种最温柔、最不动声色的方式撩朕。可朕的手还没碰到她,她像见了鬼一样往后蹿了一步。
她怕朕碰她?
她是不是也不想侍寝?
那她刚才煮茶、添水、披披风,是图什么?图他这个月的月例?图他这件龙袍?她要是真怕他,她大可以不来。她是资历最老的妃子,水君排班表上她排第一个,她完全可以称病不来。可她来了。她来了,安安静静陪了他一个时辰,然后在他伸手的一瞬间,像被烫到一样弹开。
这说不通。这怎么都说不通。
除非——她怕的不是他这个人。她怕的是“碰他“这件事本身。
可他到底做错什么了?他上辈子相亲,对方嫌他话少,他回去把话练了一个礼拜;后来对方嫌他话多,他又把话删了一半。他永远在猜。猜女人喜欢他多一点还是少一点,猜自己哪句话说错了,猜今天该不该笑。他穿越到这儿当了皇帝,以为不用猜了——结果一个妃子退了半步,他又开始猜。他这一辈子,两辈子,好像就没干过别的,光猜了。
他甚至开始倒带刚才那一个时辰。他哪句话说错了?他笑了没有?他是不是坐得太近了?他端杯子的手有没有抖?他越想越细,越想越觉得每一个动作都有问题——这是他上辈子改方案的老毛病,甲方一句“再看看“,他能把七版方案全推翻重写,最后甲方说,还是第一版好。
侯言举着那只伸在半空的手,脑子里已经开始跑马了。他上辈子在公司年会上想跟女同事碰杯,对方也是这样,条件反射地往后一缩。那种“我到底是做错了什么“的自我怀疑,他到现在还记得。
“陛下……“德妃先缓过来了。她重新福了个身,这次福得比任何一次都低,“臣妾失礼了。陛下恕罪。“
“无妨。“侯言把手收回来,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你……没事吧?“
“臣妾无事。“
她直起身。她的手在袖子里微微地抖。她没敢看侯言的眼睛。她只是重新端端正正地行了个礼,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她没回头。
她背对着侯言,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陛下。“
“嗯?“
“您的软肋呢?“
侯言愣住了。
他还没反应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德妃已经掀帘子出去了。脚步声很轻,沿着回廊,一步一步,走远了。
殿里只剩下侯言一个人,披着那件月白的披风,伸着那只刚收回来的手,案上那滩洇开的茶渍,还在一点点扩大。
陛下的软肋呢?
什么意思?她问他软肋干什么?她一个妃子,进宫三年,今天第一次跟他多说了一句话,问的是“你的软肋“?她想干什么?她是太后派来的?她是来摸他底牌的?可她刚才为什么躲他?
侯言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久到那杯安神茶彻底凉透了。
“影。“他终于开口。
“臣在。“
影从暗处出来。她今天没蹲房梁——德妃在的时候她不方便现身,此刻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站回他身后半步。
“她刚才为什么退那一步?“侯言问。
影沉默了很久。
久到侯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陛下,“影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气音,“臣……见过德妃娘娘。“
“在哪?“
“长乐宫。“
侯言的心沉了一下。
“三年前。“影说,“臣还没跟着陛下。臣那时候在长乐宫外头办差——那时候臣还替别人做事。臣路过偏殿,听见里头有声音。“
她顿了顿。
“德妃娘娘跪在地上。“影的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不相干的卷宗,“哭着。她说——'臣妾不想。臣妾真的不想。求太后娘娘开恩。'“
侯言的手指,在披风上,慢慢攥紧了。
“太后娘娘坐在上头,“影继续说,“没起身。她手里拨着佛珠。她说——“
影停了一下。
“'你没有选择。'“
四个字,从影嘴里出来,像四块冰。
侯言坐在椅子上,半天没说出话。
“她家里本来替她定了亲。“影的声音又低了一度,“是个厨子。柳家为了送庶女进宫攀附太后,临走前把那门亲事退了。人也没让她再见。“
侯言闭上了眼。
三年前。德妃刚进宫。她跪在长乐宫地上,哭着说“臣妾不想“。太后说“你没有选择“。她不想进宫。她不想当妃子。她不想——不想侍寝。她心里装着一个厨子,被人一句话拆散了,塞进这座皇宫。
她不是不争。
她是三年前在长乐宫争过一次,输了。
“她也是太后的人。“侯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
“是。“影说,“但她和兰小主不一样。兰小主是自愿来的。德妃娘娘——是被逼的。“
侯言低下头,看着案上那滩已经快干了的茶渍。
他忽然想起德妃刚才临走前那句话。
陛下的软肋呢?
她不是在摸他的底牌。
她是在问——一个连自己的命运都“没有选择“的女人,看着他这个皇帝,忽然想问一句:你呢?你有选择吗?你有软肋吗?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被困在这座宫里,连躲都躲不开?
侯言坐在御书房里,披着德妃留下的那件月白披风,半天没动。
殿外的日头偏西了。那炉烧了三年的龙涎香,还在帐子里袅袅地烧着,又苦,又腻。
他第一次觉得,这茶是真好喝。
也是第一次觉得,这宫里,不止他一个人,在演。
第1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