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秀大典这日,天没亮侯言就被福全从被窝里薅了出来。
“陛下,该起了。吉时到了。“
侯言睁开眼,看见窗外还是那种青灰色的、死人一样的颜色。他上辈子开早会都没这么惨。上辈子开早会他还能偷摸在桌底下刷手机,这辈子他连手机长什么样都忘了。他被四个太监按着,套上那身沉得像盔甲一样的朝服,戴上那顶坠着旒珠的冕。旒珠一打一打地拍他脑门,拍得他脑瓜子嗡嗡的。他每走一步,头上那串珠子就哗啦响一声,像有人在他脑门上摇拨浪鼓。
他现在算是明白了,古代皇帝这活,本质上是个体力活。
大典设在太和殿外的丹墀上。侯言被引着坐到那把高得离谱的龙椅上。龙椅是好龙椅,黄漆鎏金,扶手雕着九条龙。但它太高了。高到他坐上去,脚够不着地,只能悬空吊着。他一个悬空吊脚的皇帝,坐得端端正正,脸上挂着那种练了半个月的、“朕胸怀天下“的微笑,心里想的是:朕的脚什么时候能沾地。
秀女们排成一列,从丹墀底下一步一步走上来。
礼部尚书在前头唱名。一个,一个,又一个。
“吏部张大人之女,张氏。“
“刑部李大人之女,李氏。“
“江南道观察使之女,周氏。“
侯言端着微笑,挨个点头。他上辈子在年会上给优秀员工发奖,都没这么机械。发奖至少还能说一句“再接再厉“,他这儿连话都不能说,只能点头。点头。再点头。点到第五十六个的时候,他的脖子开始酸了。点到第八十九个的时候,他的微笑已经僵成了一张面具。点到第一百一十二个的时候,他开始神游天外。
他在脑子里列清单。
清单第一条:今天晚上吃什么。
清单第二条:这龙椅能不能矮三寸。
清单第三条:太后说她今天要“观礼“——观礼。观什么礼?她人呢?
他眼角的余光扫过高台东侧。
那里垂着一整面珠帘。珠子是墨玉的,穿在银丝上,一绺一绺,把帘子后头遮得严严实实。帘子后头坐着一个人。侯言看不见她的脸,看不见她的手,甚至看不见她穿什么颜色的衣服。他只能看见——在珠帘的缝隙里,偶尔有一道光动一下。
那是她的眼睛。
他被那道目光扫过的时候,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道目光不重。真的不重。它不像兰香儿那种冷冷地看一棵树的看法,它不像馨儿那种“我要挂你胳膊“的看法。它轻。它轻得像一根针。但它扎人。它从珠帘后头穿过来,一层一层,把他这张“胸怀天下“的微笑脸皮剥开,剥开,再剥开,一直剥到他里头那个正在列清单的、社畜一样的灵魂面前。
太后在帘子后头坐着。太后没来。太后来了,又没来。
侯言在心里给自己比了个大拇指:好,好得很。这就是“不正面亲临“。这就是她的风格。她从不亲自下场,她只在帘子后头看。看他演戏。看他什么时候演砸。
他赶紧把那张微笑的脸又端起来了。端得更稳。
秀女们还在一个一个上。
走到第一百二十七个的时候,侯言差点从龙椅上滑下去。
不是因为那个秀女多美。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不起眼了。
她穿着一身半旧的藕荷色衫子,领口洗得发白。她走路是缩着的,肩膀往里扣,头埋得低低的,像一只随时准备挨骂的鹌鹑。她上丹墀的时候,踩到了自己的裙摆,一个趔趄,差点跪下去。她手忙脚乱地扶住,脸涨得通红,连头都不敢抬。
礼部尚书的唱名带着一种难以掩饰的敷衍:“……毛氏,池语。江南一介主簿之女。年十六。“
主簿。
侯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主簿是什么官?比芝麻小,比绿豆大。这种人家的女儿,是怎么混进一百三十七个秀女里的?这种人家的女儿,连给宛紫提鞋都不配。太后选妃,不是专挑家世硬的吗?她怎么把这么一个鹌鹑也塞进来了?
他没当回事。他甚至已经准备好点完头就继续列他的清单。
就在这个时候,那个叫毛池语的秀女,跪下来行礼。
她跪得太急了。袖口往下一滑,露出了左手手腕。
侯言的目光,本来是飘着的。飘在她头顶三寸的地方,飘在“今天晚上吃什么“上面。就在那一刹那,那道飘着的目光,被钉住了。
她手腕内侧,有一道疤。
淡粉色的,旧了,长约莫一寸。形状很怪。不是刀伤,不是烫伤。它是一个——侯言描述不出来的形状。它弯弯绕绕,像一条盘起来的极小的蛇,又像一个被人用极细的笔尖,在她手腕上画了一道字。一道他不认识的字。
他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道疤……太医脉案!原身十岁那年的脉案上画过这个形状!试药人的记号!
他想起来了。前儿夜里他翻太医院旧脉案,翻到一页被人涂改过的纸。那一年的脉案上,原身的“病“写得含含糊糊,旁边画着一个形状古怪的小记号,跟眼前这道疤,一模一样。他当时以为是太医随手画的墨迹。他把那页纸翻过去了。他现在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再看一遍。
他死死盯着那道疤。
毛池语已经把袖口拉回去了。她还在跪着,头埋得更低,肩膀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叶子。她在害怕。她怕得厉害。她怕的不是他这个皇帝。她怕的是——这整个场子。她怕帘子后头那道目光。
侯言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他用眼角,扫了一眼丹墀底下。
影站在丹墀的阴影里。
她今天穿的是一身纯黑,站在阴影里,几乎和那块阴影长在了一起。她一直是这个位置,一直是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但就在侯言看见那道疤的同一瞬间,侯言注意到——影的头,极其轻微地,偏了一下。
她也看见了。
她的眼神变了。那两口平时深得看不见底的井,此刻泛起了一圈极细的涟漪。她盯着毛池语的手腕,盯了不到一息,就把视线收了回去。收得很快。快到侯言差点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但他没看错。
影认识那道疤。
大典继续。侯言继续点头。但他点到第一百三十七个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了。他的脑子里全是那道淡粉色的、弯弯绕绕的疤。它像一条小蛇,盘在毛池语的手腕上,也盘在他的太阳穴上。
散了。
珠帘一掀,帘子后头那个人没露面,只留下一阵环佩叮当,人已经走了。从头到尾,侯言没看见她的脸。他只看见那道扫过他后颈的目光,先于她的人,一步一步,退了出去。
秀女们鱼贯退下。侯言被扶下龙椅,脚一沾地,腿肚子差点转筋。他一上午悬空吊着,腿早就麻了。他装作若无其事地往偏殿走,走了两步,影子就跟上来了。
影走到他身侧,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能听见。
“陛下。“
“嗯。“
“那个姓毛的。“影的声音很稳,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很好,“她手腕上的记号。臣认识。“
侯言的脚步没停。他装作在看廊下的一盆兰花。“什么记号?“
“西戎暗卫营。“影说,“用来标记被灌药的人。“
侯言觉得自己后脖颈子一阵发凉。
灌药。标记。西戎暗卫营。这三个词,他一个都不想听。但它们此刻整整齐齐地排在他脑子里,排成一支队伍,朝他敬礼。
“你的意思是,“他盯着那盆兰花,“那个鹌鹑一样的秀女,是个——“
“试药人。“影说,“西戎暗卫营专门养一批孩子,从小灌药。灌各种各样的药。试哪种毒见血封喉,哪种迷药能让人睡三天,哪种药——能让一个人,活着,却不成人。“
她说到“不成人“三个字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一本流水账。
侯言却听得头皮发麻。
“她活下来了。“影说,“活下来的,不多。“
偏殿里很安静。廊下的兰花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侯言站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他忽然想起毛池语刚才跪下去时抖得像秋风里叶子的肩膀。原来那不是怯懦。那是——一只试药试活了的小兽,在一群穿锦衣的人中间,本能地缩起来。
“她怎么进宫的?“侯言问。
“不知道。“影说,“但她既然带着这个记号进了宫,就不是她自己要来的。“
侯言懂了。
是有人,把她塞进来的。塞到他的选秀里。塞到他的后宫里。为什么?给他看?还是——给他用?
他不敢往下想了。
他屏退左右,一个人回到御书房。他从暗格里翻出那摞从太医院调来的旧脉案。他一页一页地翻。翻到那页被涂改过的。
果然。
那年的脉案,年份那一栏被人用墨重重涂过,又在旁边补写了一笔。他把那页纸凑到窗边,对着光看。被墨盖住的原字,透过墨痕,隐隐约约是个“八“。补写上去的,是个“七“。
第八年。被人改成了第七年。
第八年。侯言在心里飞快地算。原身登基前是太子,数着先帝的年号一年一年过。第八年——原身十岁。
十岁。
侯言握着那张纸,手开始抖。
太后从原身十岁那年起,就在给他下药。一下下了七年。下到原身二十岁登基,下到他这个倒霉蛋穿越过来。而下药的脉案,太医院年年记,年年改。改脉案的人,懂医术,懂档案,能进太医院——
下药的人,就在太医院里。
就在他每天喝的那碗安神汤里。就在他每天闻的那炉熏香里。就在他这个皇帝身边,一步之遥的地方。
侯言把那张脉案按在胸口,仰头看着御书房的梁。
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影在那儿。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十岁。下药。太医院。帘子后头那道目光。毛池语手腕上那条小蛇一样的疤。
他终于明白过来,他这三个月闻的那炉龙涎香,为什么又苦又腻。为什么原身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为什么太后急着给他选妃、急着让他“子嗣“、急着在他每一次上朝时,都派一堆人来夸他“龙精虎猛“。
她不是在催他生孩子。
她是在确认——她的药,还灵不灵。
侯言闭上眼。
他一个穿越过来的社畜,上辈子最大的风波是甲方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这辈子他刚站稳脚跟,就被人发现,从十岁起,就被自己的亲妈,一勺一勺喂着药。喂到今天。
而那个喂药的人,此刻就坐在离他不远的长乐宫里。帘子后头。喝着茶。看着他。
等着他,像原身那样,一年一年,慢慢地,不成人。
侯言睁开眼。
他把那张脉案折好,塞进了贴身的衣襟里。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御书房,一字一字地,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行。你会下药。“
“朕,会查。“
第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