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选秀大典回来,侯言心里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他一屁股坐到御书房的椅子上,连茶都没喝。他冲着房梁喊:“影。下来。“
影子从梁上飘下来。无声无息。她落地的姿势永远是那样,膝盖不弯,声音不响,像一片墨色的叶子从屋檐上滑落。她站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垂手而立。“陛下。“
侯言盯着她。
他从昨天起就憋着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像一根鱼刺,卡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他现在要把它吐出来。
“毛池语手腕上的那个记号。“侯言说,“你说,西戎暗卫营,试药人。“
“是。“
“你怎么认得?“
影沉默了。
侯言等着。他知道她这种沉默。她这种沉默不是“没想好“,是“想好了,决定不说“。他上辈子在公司见过这种沉默。下属被问到“这个bug你到底改没改“的时候,就是这种沉默。这种沉默翻译过来就一句话:领导您别问了,问了我也不能说,说了我就得背锅。
“朕在问你话。“侯言把声音压低了一点,“你怎么认得那个记号?你一个——“他顿了一下,没把“刺客“两个字说出口,“你一个在朕身边的人,怎么会认得西戎暗卫营的记号?“
影低着头。“臣……认得就是认得。“
“认得?“侯言气得笑了,“朕问你怎么认得的。你认得,满大街人都认得吗?那道疤,除了西戎暗卫营里喂药的人,谁认得?“
影不说话了。
她就那么垂着手,低着头,站在他面前。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她整个人像一块铁。一块被他钉在地上的、焊死了的铁。他问什么,她都是那副“你打我吧,打死我我也不说“的样子。
侯言换了个策略。他决定不摆皇帝架子了。他上辈子带团队,最擅长的就是这一套——硬的不行来软的,软的不行来画饼。他往影对面的椅子上一坐,语气缓和下来,活像一个要做年终谈话的部门主管。
“影啊,你看,咱们也搭档这么些日子了。你的忠心,朕看在眼里。有些事呢,朕不是不信你,朕是……朕是想跟你一块儿扛。你一个人扛着,多累啊。你说是不是?“
他说完,自己先差点吐了。
这套话他上辈子跟递了辞职信的下属说过,跟准备跳槽的核心员工说过,跟要求涨薪的实习生也说过。他唯独没跟一个本来要取他性命的刺客说过。他现在算是把自己这辈子的画饼额度,一次性透支完了。
影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一眼很短。短到侯言差点没接住。但他接住了。那一眼里,明明白白写着四个大字:领导,别演了。
侯言:“……“
行。画饼失败。他上辈子画饼成功率百分之八十,今天在这儿,栽了。栽得很彻底。
侯言站起来了。
他绕着她走了一圈。他走得很慢。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翻江倒海。
她在保护谁?保护朕?还是保护她自己?她一个刺客,为什么不能说话?她手腕上有没有那种疤?
他忽然停住了。
他停在影的侧面。他一把抓起影的左手手腕。
影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侯言把她的袖子往上撸。他撸得很急,指尖都在抖。他撸到小臂,撸到肘弯。他借着窗外的光,一寸一寸地看。
没有。
她的手臂很白,很干净。皮肤上有一些旧的、深浅不一的伤——刀伤,箭伤,还有几个像是被火烫过的小圆点。但没有那种弯弯绕绕的、小蛇一样的淡粉色记号。
侯言松了手。
影把袖子放下去。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水里抬手臂。她重新站好,又把脸埋回了阴影里。
“你看。“她说。
“我看什么?“
“陛下看了。“影的声音平得没有一丝波澜,“臣没有那种记号。“
侯言被这句话噎了一下。她承认他在看。她甚至承认他看的目的。她只是——不解释。
“影。“侯言深吸一口气,决定来硬的。他把腰一叉,端出帝王的架子。他知道这架子端得很假,因为他现在穿着便服,头发也没束,活像一个跟老婆吵架的小职员。但他还是端了。“朕命令你。说。“
影抬起头。
她看着他。那两口井一样的眼睛,此刻深得发黑。她看了他很久。久到侯言以为她要跪了。
她跪了。
不是那种惊慌失措的跪。是那种慢的、稳的、像一把刀缓缓入鞘的跪。她单膝点地,右手按在左胸,头垂着。她的声音从地底上升上来,一个字一个字,砸在金砖地上。
“陛下可以杀了臣。“
“但臣不能说。“
侯言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他准备好了她会说“臣不知“。他准备好了她会说“恕臣死罪“。他准备好了她会说一堆打太极的话。他唯独没准备好这个。
她没说不知道。她没说不能说。她说的是——臣不能说。
不能说。不是不知道。她知道。她全都知道。她只是,不能说。
“为什么不能说?“侯言的声音都变了,“朕是皇帝。朕让你说。你跟在朕身边,你是朕的人。你还有什么不能跟朕说的?“
影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臣,“她说,“是影。“
就这两个字。没有下文了。
侯言忽然就泄了气。他刚才那股子端着架子的火,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这个从他穿越第一天起就蹲在他房梁上、替他挡刀、替他守夜、替他把这后宫里所有人的底都摸了一遍的女人。她现在跪在他面前,说“陛下可以杀了臣,但臣不能说“。
他杀她?
他杀得下去吗?
他想起那天夜里她挡在他身前,后背中了一箭。他想起她每天站在他身后半步,一步不多一步不少。他想起她今天在丹墀底下,看见那道疤时,眼底那一圈极细的涟漪。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他挥了挥手。
“……行了。“他说,“不想说就不说。“
身后没有声音。
他等了一会儿。他以为她会起来,会退到墙角,会像往常一样缩成一道影子。但她没动。她还跪在那里。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偏了一寸,久到廊下的麻雀叫完了一轮,影才开口。
她的声音比刚才轻。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陛下不问,“她说,“臣会说的。“
“但不是现在。“
侯言没回头。他看着窗外那棵歪脖子树,点了点头。
“好。“他说,“不是现在。“
身后传来衣料摩擦的声音。她站起来了。她退到了墙角。一切恢复了原样。她又缩成了那道安静的影子。
但侯言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坐在椅子上,假装在看奏章。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她刚才那句“不是现在“。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她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在等什么?等他死?等太后死?还是等——某个她一直在等的人,来找她?
他越想越心焦。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福全的声音:“陛下,太后娘娘宫里传膳,赐了您一碗参汤,奴才给您搁这儿了?“
侯言心里一动。
参汤。太后赐的参汤。他现在看见太后赐的任何东西,都条件反射地往后躲。但他不能躲。他躲了,明天全宫都知道他疑太后。他得接。他得喝。他得装作很感动地喝。
“搁着吧。“他说。
福全进来,放下食盒,躬着腰退了出去。
侯言看了一眼那碗参汤,又看了一眼墙角的影。影站在阴影里,纹丝不动。他心里有了个主意。
“影。“他说,“你跟福全去小厨房,看看今晚的点心还有什么。朕想吃你上次带回来的那种枣泥糕。“
影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像在说“陛下这是要支开臣“。但她没问。她只是躬身:“是。“
她走了。脚步声轻得像猫,出了殿门,拐过回廊,听不见了。
侯言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知道影住哪儿。她不住寝宫。她住偏殿旁边那间杂物改的小屋。他从来没进去过。他现在推门进去了。
屋子很小。小到转个身都困难。一张板床,一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薄被,一个木箱。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首饰,没有衣服,没有一样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侯言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
他上辈子租过一个十平米的隔断间。那间屋子再小,也贴了海报,摆了手办,墙根堆了半箱泡面。那是他的屋子。那是一个人活着住过的地方。可眼前这间——这间屋子不像人住的。这间屋子像一把刀搁在鞘里。刀不需要海报,刀不需要泡面,刀只需要随时能拔出来。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个宽敞得能跑马的御书房,有点晃眼。
侯言的心,莫名地抽了一下。
他忍住。他打开那个木箱。
箱子里也没什么。一把磨得发亮的短刀。一身换洗的黑衣。一双软底靴。他一件一件翻过去。翻到箱底,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张纸。
他把那张纸抽出来。
是一张图。
一张手绘的图。线条很细,很准,是那种画图的人,亲自用脚走过一遍才能画出来的准。侯言一眼就认出来了——长乐宫。太后的寝宫。正殿、偏殿、回廊、密室,一间一间,标得清清楚楚。
这张图,比福全从内务府翻出来的那张旧档,详细十倍。
侯言的手指,顺着图上的线条往下滑。滑到西边那间常年上锁的偏殿。
影在那间偏殿的位置上,用朱砂,画了一个圈。
圈旁边,写着三个字。
药。
侯言盯着那个字,盯了很久。
一个刺客。一个本应该来杀他的刺客。她的箱底,藏着一张太后寝宫的地图。地图上,她把太后西边那间上锁的屋子,标成了一个圈。圈旁边,写着一个“药“字。
她不是来杀他的。
至少,现在不是。
她在查。她在查太后。她查得比他深。她查得比他久。她一个人,悄悄摸进了长乐宫,悄悄画下了这张图,悄悄在那间上了锁的屋子上,画了一个圈。
然后她把这张图,压在箱底。谁也不说。
包括他。
侯言把那张图,按原样折好,塞回箱底。他把木箱合上,把屋子恢复成原样。他退出来,带上门。
他走回御书房,坐回椅子上。他端起那碗太后赐的参汤,凑到嘴边,又放下了。
他没喝。他不敢喝。他现在看什么都觉得是药。
他看着墙角那片空白。影还没回来。
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从他发现那张图起,就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太阳穴突突跳。
她到底,知道多少?
第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