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侯言一夜没睡。
他回到寝宫,屏退了所有人。他从贴身衣襟里,把那张涂改过的脉案摸出来,就着一盏孤灯,铺在桌上。灯芯烧得“噼啪“响。他盯着纸上那个被墨涂掉的“七“,和新写上去的“九“,盯了一整夜。
窗外的更声,一更,二更,三更。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三样东西。一样是毛池语手腕上那条小蛇一样的疤。一样是影跪在金砖地上说“陛下可以杀了臣,但臣不能说“。一样是影箱底那张图上,朱砂画的圈,圈旁边那个“药“字。
三样东西,拼成一个他不敢认的真相。
他忽然特别想回到上辈子。
上辈子多好啊。上辈子他最多被甲方欺负。甲方再狠,也就让他把大红改回大绿,把大绿再改回大红。甲方不会在他十岁那年,捏着他的下巴,一勺一勺往他嘴里灌药。甲方灌的那叫需求文档,不叫毒药。他现在宁可回去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也不想在这儿,对着一张脉案,数自己被亲妈下了几年的药。
可他回不去了。
他从十岁起就被下药。下了七年。下药的人在太医院。太医院里有太后的人。影知道这件事。影知道得比他早,比他多。影一个人摸进长乐宫,把那间上锁的屋子标成了“药“。她查到了这儿,却停住了。她停在“不能说“三个字上,跪在他面前,把刀递到他手里,说你杀了我吧。
他杀谁?
他握着那张脉案,在灯下坐了一夜。灯油烧干了两回。他没添。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天,从墨黑,一点一点,泛出鱼肚白。
天亮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头,开始不对劲了。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不对劲。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热气的不对劲。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得像块刚出炉的烧饼。他想喊福全,嘴一张,发现自己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眼前一黑,从椅子上出溜下去,整个人栽倒在龙床边上。
后来他才知道,他这一烧,烧得人事不省。
他烧得迷迷糊糊。一会儿觉得自己躺在上辈子的出租屋里,空调坏了,六月天热得像蒸笼;一会儿觉得自己又回到选秀大典的丹墀上,悬空吊脚,头上的旒珠哗啦哗啦地拍脑门;一会儿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公司年终复盘的大会上,老板站台上念他的名字,念完了说“侯言,你的KPI完成率是零“,台下一百多号人齐刷刷地回头看他。最后他又觉得自己回到了十岁,被一个穿宫装的女人按在椅子上,捏着鼻子,灌下一碗苦得要命的药。
那药苦。苦得他想哭。
他在梦里想,完了。这辈子完了。上辈子改方案,这辈子喝毒药。他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要连着两辈子,被人按着灌东西。上辈子灌的是PPT,这辈子灌的是汤药。有区别吗?没有区别。都是咽不下去,也得咽。
他想睁开眼。他睁不开。
他只觉得有人坐在他床边。
那个人坐得很直。一动不动。像一尊铜像。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很轻,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他。他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他。看了很久很久。
他费力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她没穿那身黑。她大概是赶得急,头发散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的眼睛——侯言烧得再糊涂,也看清了——她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那种红。是那种一夜没合眼、睁着眼睛盯到通红的红。
她的手,放在膝上。
侯言看着那双手。
那双手,平时稳得像两块铁。握刀的时候稳,端茶的时候稳,杀人的时候稳。此刻,它们放在膝上,在抖。
抖得很轻。轻得几乎看不见。但侯言看见了。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伸出手,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
影整个人僵住了。
侯言烧得舌头都打卷,他费了半天劲,从嗓子眼里挤出两个字:“你抖……什么?“
影没抽手。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他抓住的手腕。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侯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臣怕。“
侯言烧得迷糊,没听清。“怕……什么?“
“臣怕。“影抬起头。她的眼睛红得吓人。她一字一字地说,“臣怕陛下死。“
侯言愣住了。
他烧得滚烫的脑子,被这句话浇了一勺冰水。
她怕朕死?她为什么怕朕死?她是刺客啊!她本来是来杀朕的!她怕朕死?她的手在抖,她眼睛红了,她是不是哭了?
他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抓着她手腕的手,没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松。他只觉得她的手腕很凉。凉得像一块玉。在他烧得滚烫的掌心里,那块凉,一寸一寸地渗进来,渗进他烧得发糊涂的脑子里,把那些翻来覆去的、小蛇一样的念头,都压下去了。
影也没抽手。
她就那么让他抓着。她坐在床边,他躺在床上。两个人,一只手抓着一只手腕,谁都没动。窗外的日头,从东边,一点一点,移到了正中。
就在这个时候,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但不是影那种轻。是那种故意放轻、却又怕别人听不出来的轻。
影的眼神瞬间变了。
她猛地站起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她把侯言的手,轻轻放回被子里。然后她一步跨到殿门后,贴着门站定。她的手,已经按在了腰上的短刀上。
门被推开一条缝。
一颗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是太后宫里的一个小太监。侯言认得他。是太后身边那个传膳的。他探头探脑地往屋里看,一眼看见堵在门后的影,吓得差点叫出声。
侯言在床上躺着,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里苦笑。这小太监侯言熟。前儿太后赐参汤,就是他跑的腿。这人姓王还是姓李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人脸上的笑,跟太后宫里所有人一样——笑得眼角开花,眼里没热气。平日里这人见了他,腰弯得像个煮熟的虾。今天呢?今天他主子让他来探病,他探病不拎药,不拎补品,他拎了一张纸条。
合着太后宫里的人情往来,全靠塞小纸条。
影没给他叫的机会。她一只手按在门上,把门缝牢牢卡死。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何事。“
那小太监被她的眼神吓得腿肚子直转筋。他干笑两声,从袖子里,掏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从门缝里塞了进来。
“太后娘娘听说陛下龙体欠安,“小太监的声音抖得像筛糠,“让奴才……让奴才给陛下带句话。“
影接过那张纸条。她没打开。她盯着那小太监。
小太监被她盯得扛不住,撂下一句“奴才告退“,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还差点在门槛上绊一跤。
殿门关上了。
影转过身。她走到床边,把那张纸条递给侯言。
侯言烧得手都在抖。他展开那张纸条。
纸上只有四个字。
药不能断。
侯言盯着那四个字,觉得自己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药不能断。
太后听说他病了。太后派了个太监来。太后来探病,不问他烧到多少度,不派太医,不送汤药。太后只让他带四个字:药不能断。
她在告诉他。她在提醒他。她在隔着这一整座皇宫,笑着告诉他——你今天烧,不是因为你累了。是因为你的药,没断。你天天吃的那碗安神汤,那炉龙涎香,一口都没断过。你病了,你快不行了,那也是应该的。那是她的药,灵。
侯言捏着那张纸条,指节都白了。
影站在床边,看着他。她什么都没说。但她把那张纸条,从他手里接过去,凑到烛火上,点了。
纸条“腾“地一下,烧成了灰。
她把灰拨到香炉里。做完这一切,她重新坐回床边的凳子上。她又伸出手,把侯言那只从被子里滑出来的手,塞回被子里。
然后她握住了他的手。
这一次,是她主动握的。
侯言烧得迷迷糊糊。他感觉那只微凉的手,握住了他。他没力气挣。他也不想挣。他就那么让她握着。他烧得发烫,她握着凉。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他觉得自己像一个漂在水里快要沉下去的人,被一只手,从岸上,拽住了。
他迷迷糊糊地,忽然想起上辈子公司那次大病。他烧到三十九度五,一个人在出租屋躺了两天。外卖小哥把饭挂在门把手上,他爬起来摸黑吃。没人坐在他床边。没人握住他的手。他那时候觉得挺正常的。一个人在大城市打拼,不都这样吗。他现在躺在龙床上,盖着织金的被子,身边一个本来要取他性命的刺客,握着他的手。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两辈子,第一次有人这么守着他。
他不知道是烧糊涂了,还是怎么着。他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听见影在他耳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他,又重得像在起誓。
“臣在。“
侯言睡着了。
他这一觉,睡得很沉。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没穿越,他还是上辈子那个社畜。他在加班。他改方案改到凌晨三点。改完了,他抬头,发现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灯是黄的。窗外是黑的。他趴在键盘上,忽然觉得有人给他披了一件衣服。他抬头,看见一个黑色的影子,站在他身后半步。
他笑了。他在梦里想,真好。加班到三点,还有人记得给你披件衣服。
他这一觉,睡到了第二天午后。
他醒来的时候,烧退了。
窗外的日头很好。他动了动手指头。他的手,还被人握着。
影坐在床边的凳子上。
她就那么坐了一整夜。她的姿势,和他昨夜入睡前,一模一样。手握着他的手。背挺得笔直。眼睛下面两团青黑。她看见他醒了,手松了一下,又握紧了一点。
“陛下。“她说。她的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侯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想起她昨夜说的话。臣怕陛下死。他想起那张烧成灰的纸条。药不能断。他想起自己从十岁起,就被一勺一勺喂大的那些药。他想起影跪在金砖地上,说“不能说“。他想起她箱底那张图,朱砂画的圈,圈旁边那个“药“字。
他慢慢地,从被子里坐起来。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很稳。一个字一个字,砸在枕头上。
“影。“
“臣在。“
“朕,“侯言说,“要查到底。“
影看着他。她那双红了一夜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亮了起来。像两口井,井底深处,有人划着了一根火柴。
她握紧了他的手。
“臣,“她说,“陪陛下。“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