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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退烧退了三天。
第三天傍晚，他终于能从床上坐起来了。坐起来的第一件事，是把福全叫进来。
“朕昏了几天？“
福全掰着手指头：“回陛下，三天。“
三天。侯言闭了一下眼。他上辈子发烧最多请两天假，第三天还得爬起来开周会。现在他是皇帝，皇帝发烧可以躺三天——但他躺得并不安心。他睡着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
“药不能断。“
四个字。他烧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影守在他床边。他睁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她。她眼睛红着，手在抖。她说“臣怕。臣怕陛下死。“
侯言想到这儿，心口像被人捏了一下。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刚沾地，腿一软——他差点跪下去。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他的胳膊。
影。
“陛下。“
她的声音很平。但侯言注意到，她今天站的位置比床沿近——不是她平时站的“身后半步“，是他伸手就能够到的距离。
“朕没事。“侯言扶着她的手站稳，“朕就是躺久了。“
影没松手。她扶着他，直到他自己站稳了，才慢慢收回手。收回手的时候，她的指尖在他袖口上极轻地擦了一下——像不小心，又不像。
侯言假装没注意到。
他现在学会了一件事：影做的很多事，你假装没注意到，她下次还敢做。你要是瞪她一眼，她下次就缩回去，缩得你找不着。所以他现在对影的所有“不小心“，统一采用“假装没看见“政策。这是他上辈子跟女同事相处学来的经验——有些眼神，你接住了，你就输了。
“查得怎么样了？“他问。
影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过来。
侯言打开。里面是一撮灰白色的粉末，闻着有一股极淡的、甜腻腻的香气。他闻不出来是什么——他上辈子连香水都分不出前中后调，上次在商场给前任买礼物，导购问他“您要木质调还是花果调“，他说“都行，别太冲“。
“这是什么？“
“陛下寝殿里的熏香。“影说，“臣拆了一炉新的，研成了粉。“
侯言捏了一点，放在指尖搓了搓。
“这香……有问题？“
“有。“
侯言的心沉了一下。他其实已经有预感了。从他发现太后给原身和给妃子用的熏香不一样那天起——不对，那是影告诉他的。他自己从来没闻出来过。他每天闻着这香睡觉，闻了三年。他上辈子是个连饮水机换水都能忘的人，这三年他居然没发现自己每天睡觉的房间里被人下了药。他这心大得可以跑马。
“说。“
影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这香里，掺了东西。“
“什么东西？“
“寒食散。“
侯言愣了一下。寒食散他知道。上辈子看古装剧看过——五石散，吃了发热，让人亢奋，长期吃会依赖，会发疯，会死。但那不是魏晋名士嗑的东西吗？怎么会出现在大昭皇帝的寝殿里？合着太后是个魏晋遗风爱好者？她要是再穿件宽袍大袖出门吃药石，侯言也不意外了。
“多少？“他问。
“极微量。“影说，“一炉香里，掺不到指甲盖那么大一点。闻不出来。喝不出来。太医院的脉案上也不会记——因为量太小，脉上摸不出来。“
“但你查出来了。“
“臣在暗卫营见过。“影的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西戎人用这个控制人。不杀你。给你吃药，给你闻香，让你慢慢离不开。等你发现的时候，你已经断不掉了。“
侯言坐在床沿上。他盯着手里那撮灰白粉子，看了很久。
他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幅画面。
太后。每天傍晚。亲自走进他的寝殿。亲自点燃那炉香。亲自站在香炉旁边，看着烟一点一点飘起来。然后她会笑着说——“皇帝，近来气色不好，多闻闻这香，静心。“
他以前觉得这是母爱。
他以前真的觉得这是母爱。
太后每天来给他点香。太后关心他睡得好不好。太后叮嘱他“少批折子，多歇着“。他上辈子没有妈——不对，他有，但他妈在他十岁那年就走了。他穿越过来以后，太后是第一个每天来看他的“长辈“。他甚至偷偷感动过。他甚至在某个睡不着的夜晚想过，也许太后也不是那么坏，也许太后只是望子成龙，也许——
侯言。你是真能感动。
人家每天来给你点香，是在给你下毒。你还感动。你感动个屁。你上辈子加班到三点，HR给你递了杯热水，你感动得差点哭出来，后来才知道HR是怕你猝死在公司要赔工伤保险。你这辈子怎么又犯这毛病？
他把纸包合上，递回给影。
“太后每天亲自点？“
“是。“
“太医院那边呢？“
“脉案上没有记录。“影说，“这香不走太医院。是太后宫里自己配的。“
侯言沉默了。
他原身的记忆翻上来——原身从小就这屋那屋地跑，跑到太后宫里，太后总让他坐，给他点一炉香。原身那时候还小，觉得香好闻，闻着闻着就困了，困了就趴在太后腿上睡一觉。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太后会摸着他的头说“皇帝睡着了“。
那不是睡着了。
那是被药熏晕了。
原身从几岁开始闻这香的？侯言不知道。也许三岁。也许五岁。也许更早。原身的身体——他这具身体——从那么小的时候起，就被这一缕一缕的青烟裹着，泡在药里，泡了十几年。
所以他不举。
不对。侯言忽然抓住一个念头。不举……只是这件事的一部分？
“影。“他抬头，“你说西戎用这个控制人。控制人做什么？“
“让人听话。“影说，“让人离不开。让人想反抗的时候，先难受得爬不起来。“
“难受？“
“断药就难受。“影说，“头痛。骨节像被人一寸一寸敲。看不见东西。听不见声音。想死。“
侯言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他想起原身。原身这三年——他穿越过来之前的三年——是不是每天都在经历这个？原身是不是每天都靠着这炉香撑着？原身是不是一断了香就疼得满地打滚？原身是不是——
原身根本不是病死的。
原身是被药耗死的。或者说，原身是被药“养“着的，养到他这个穿越者来接手。
侯言深吸一口气。他闻到了那股甜腻腻的香气——殿里现在也点着香。是他发烧这几天，福全按规矩点的。他以前闻着只觉得安神。现在他闻着，只觉得恶心。
“这香……还有吗？“
“还有三炉。“
“撤了。“侯言说，“从今天起，朕寝殿里不点香了。“
影看了他一眼。
“陛下，“她说，“突然撤了，太后会问。“
侯言愣了一下。
对。他不能突然撤。太后每天来给他点香。他突然说“朕不点了“，太后立刻就知道他发现了。他现在还不能打草惊蛇。他这三年——他这具身体——已经被药泡透了。他现在翻脸，太后会直接换掉他。换一个“听话“的皇帝。换一个闻到香就笑、让他批什么就批什么、让他娶谁就娶谁的皇帝。
他不是唯一的龙椅候选人。太后随时可以再养一个。
“那就……慢慢减。“侯言咬了咬牙，“你给朕配一个一样味的。不加寒食散的。每天换一点。让太后闻不出来。“
影点头：“臣明白。“
“你怎么配一样的味？“侯言问，“那香甜不甜、苦不苦，朕都闻不出来。“
“臣闻得出来。“
“……你鼻子是狗做的？“
“臣在暗卫营受过训。“影顿了顿，声音平平地补了一句，“狗的鼻子不如臣。“
侯言看了她一眼。他忽然发现影现在会接他的梗了。三个月前她只会说“是““臣在“。三个月后的今天，她能面无表情地告诉他“狗不如她“。他不知道这算进步还是算被他带坏了。大概都算。
“还有，“侯言顿了顿，“这香的事，还有谁知道？“
“现在只有臣。“
“福全呢？“
“福全不知道。“影说，“他只知道按规矩点香。“
侯言想了想。福全他用了这几个月，觉得这人老实，但老实人不一定嘴严。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知道的人多了，走漏一个字，他这脑袋就别想长在脖子上了。
“谁都别说。“
“是。“
殿里安静下来。香炉里的烟袅袅地飘着。侯言盯着那缕烟，看了很久。
他上辈子看过一个纪录片。讲的是被拐卖的妇女。被拐卖到山里，关几年，跑，抓回来，打，再跑，再抓，打到最后她自己不跑了。不是不想跑，是跑不动了。是她已经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了。
他现在觉得原身就是那个被关了十几年的人。
不举。不是病。是囚禁。
太后不是在养儿子。太后是在养一只鸟。一只拔掉了翅膀的、关在金丝笼里的、每天喂药的鸟。鸟不叫了，鸟不扑腾了，鸟只会张着嘴等食——太后觉得这只鸟养熟了。
他上辈子看过一个养生节目。节目里说，长期熬夜的人，身体会以为你不需要它了，就偷偷“减配“。肝先减配，然后肾，然后头发。侯言现在觉得，他这具身体就是被太后“减配“了十几年。减到最后，连皇帝该有的那个东西，都被太后一笔勾了。史书上写“帝不举“，写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可这不是病。这是太后一笔一笔，在他身上划掉的。
可惜这只鸟里面，换了个魂。
侯言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
“影。“
“臣在。“
“这药……有解吗？“
影沉默了一下。
“有。“她说，“但要先断药。“
“断药会怎样？“
影抬起头。她看着他，眼睛里那种水面下的石头又浮上来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又像是在犹豫。
然后她说：“会很难受。“
她停了一下。
“臣试过。“
侯言愣住了。
他看着影。影站在他面前，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说。但侯言忽然想起她的手——她递茶的时候手上有伤。她守夜的时候手抖。她单膝跪地说“陛下可以杀了臣，但臣不能说“。
她不是在说药。
她是在说她自己。
她也试过断药。她也被那药泡过。她也经历过那种“骨节像被人一寸一寸敲“的难受。她从那种难受里活下来了。她活下来了，然后她被派来杀他。
侯言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那你跟朕一起断“。他想说“朕陪着你“。他想说“都过去了“。
但他没说。
因为他看见影的眼睛里，那种他读不懂的东西，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深。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断。“
殿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香炉里的烟还在飘。侯言知道，从今晚起，那炉香里的东西，会一天比一天少。少到有一天，这具身体里的药会被清空。少到有一天，他会像影当年那样，躺在地上，疼得想死。
但那是以后的事。
今晚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
影站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侯言以为她走了。然后他听见极轻的一声——像是有人把一条薄被，往他肩上又拢了拢。
他没睁眼。
他怕一睁眼，眼泪就掉下来。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