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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药的事，侯言跟影商量了三个晚上。
第一个晚上，他问影：“你当年断药，断了多久？“
影说：“三个月。“
侯言：“……三个月？“
“嗯。“
“三个月你都在干什么？“
“躺着。“影说，“躺了三个月。起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侯言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七八岁的孩子，躺在暗卫营的某个角落里，浑身疼，爬不起来，没有人管。他打了个寒颤。他上辈子发烧躺三天就觉得自己要死了，人家躺了三个月，起来还能拿刀杀人。这是什么地狱开局？这游戏他根本选不了。
“你那时候几岁？“
影沉默了。
这是她第一次沉默。不是那种“臣不能说“的沉默，是那种——她不知道怎么回答的沉默。
“臣不知道。“她说。
“不知道？“
“臣不知道自己几岁。“
侯言愣住了。
他原以为影会说一个数。比如“臣八岁进宫“，比如“臣十岁开始受训“。他上辈子看武侠小说，杀手出场报个岁数都是“在下年方二十八“。但影说“不知道“。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臣不知道今天天气如何“。
“你不知道你几岁？“侯言又问了一遍，确认自己没听错。
“不知道。“影说，“暗卫营里不记年纪。只记编号。“
“编号？“
“臣是第七个。“影说，“营里叫臣'七号'。“
“那'影'呢？“
“是后来的代号。“她说，“出任务的时候用的。“
侯言慢慢坐到椅子上。他看着影。影站在他面前，黑色的劲装，面无表情，像一杆枪。但他现在看她，看到的不是一杆枪。他看到的是一个不知道自己几岁、不知道自己叫什么、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的——
一个孩子。
“你……“侯言顿了顿，“你记得你小时候的事吗？“
影摇头。
“一点都不记得？“
“记得药。“她说，“记得每天早上，有人掰开臣的嘴，灌下去一碗药。苦的。喝完了，就开始练。练跑，练跳，练拿刀，练杀人。练到死，练到昏过去。醒了，再灌一碗药。再练。“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
侯言的手攥紧了。
他上辈子上过班。他知道什么叫“压榨“——老板让你996，让你周末随叫随到，让你发烧了在家开视频会。他以前觉得这已经不是人干的事了。现在他才知道，他上辈子受的那点罪，跟影比起来，那叫带薪休假。他至少下班了还能点个外卖刷两集剧。影呢？影下班了吗？影的“下班“是什么？影的“周末“是什么？
没有。影没有下班。影从第一天睁开眼起，就在上班。上了十几年。从来没下过班。
“你父母呢？“
“不知道。“
“你见过他们吗？“
“没有。“
“你家在哪儿？“
“不知道。“
“你姓什么？“
“没有姓。“
侯言一个一个问题问下去，影一个一个“不知道“答上来。问到最后，侯言自己都问不下去了。他发现影的过去是一张白纸。一张被人用墨涂黑了的白纸。上面只有字——“七号“、“影“、“暗卫营“。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没有父母。没有家。没有童年。没有名字。没有生日。没有一个人在她小时候叫过她一声“乖“。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他妈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给他煮鸡蛋面，煎个溏心蛋，叫他“言言，起来吃饭“。他那时候嫌烦，说“妈你别叫我言言，同学听见笑我“。他妈没听。他妈一直叫他言言，叫到她走的那天。
影呢？影长到现在，有没有人叫过她一声什么？
“七号。“
“影。“
全是代号。全是工具的名字。没有人叫过她“乖“。没有人叫过她“孩子“。没有人在她练到昏过去的时候，给她盖一条被子。
“臣只是一把刀。“影忽然说。
侯言抬头。
影站在那里，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她说“臣在“一模一样。
“刀不需要名字。“她说，“刀不需要知道自己几岁。刀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拔，什么时候收。“
侯言觉得有什么东西在他胸口堵着。堵得他喘不上气。
他上辈子看过一本书。讲纳粹集中营的。里面有个孩子，从小被关在里面，不知道外面有太阳。后来那个孩子被救出来了，第一次看到太阳，他问：“那是什么？“
侯言现在觉得，影就是那个孩子。
她从小被关在暗卫营里。她不知道外面有太阳。她不知道“父母“是什么。她不知道“名字“是什么。她被灌药，被训练，被教育成一把刀。刀不需要这些。刀只需要杀人。
她来杀他。
她没杀。
不是因为她不想杀。是因为她看他在登基大典上看了一只鸟，她忽然觉得“这样的皇帝，杀了可惜“。
一把刀，居然会觉得“可惜“。
一把刀，居然会在房梁上守他三年。
一把刀，居然会在他发烧的时候手抖，会说“臣怕，臣怕陛下死“。
刀不会怕。刀只会砍。
所以她不是刀。
侯言站起来。
他走到影面前。影比他矮半个头。他低头看她。她抬头看他。她的眼睛很静，像两口井。井里没有水——或者说，井里的水已经干了。
“影。“
“臣在。“
“你不是刀。“
影没说话。
“朕说真的。“侯言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是刀。你是影。这个名字——是你自己报的。但从今天起，这个名字不是代号。这是你的名字。“
影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以后谁再叫你'七号'，谁再叫你'刀'，你告诉朕。“侯言说，“朕替你宰了他。“
影看着他。
她没说话。
但侯言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尖，极轻地抖了一下。
就一下。
像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被人拨了一下。
侯言没说话。他转身走到案边，端起自己刚泡的那杯茶。茶还热着。他走回来，把茶往影手里一塞。
“喝。“他说，“热的。“
影低头看着手里的茶。
她捧着那杯茶，站在原地。她没有喝。她只是捧着。像捧着什么她从来没见过的东西。
侯言没催她。他走回椅子上坐下，假装看折子。其实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用余光瞟着影——她捧着那杯茶，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茶面都不冒热气了。然后她才极轻地抿了一口。
就一口。
但侯言看见，她的肩膀，松了。
像一根绷了十几年的弦，终于松了半寸。
殿里安静了很久。
侯言把折子放下，问了一个他憋了很久的问题。
“影。“
“臣在。“
“你说暗卫营。“侯言慢慢说，“暗卫营是西戎的。你被派来杀朕。但你跟了朕三年。这三年——暗卫营没找你？“
影放下茶盏。
她的表情变了。不是变大悲大喜，是那种——她终于要说到正题了。
“找过。“她说，“每年一次。有人来接头。在城外的破庙里。臣要交一份东西。“
“交什么？“
“宫里的情报。“影说，“太后的动向。陛下的动向。朝臣的动向。“
侯言的心沉了一下。
“你把朕的事——报给西戎？“
“报。“影说，“但不全报。“
“什么意思？“
“臣报的，都是太后让臣报的。“
侯言愣住了。
影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暗卫营和太后，有交易。“
侯言觉得自己的脑子“嗡“了一声。
“太后……和西戎暗卫营？“
“是。“影说，“太后把宫里的情报给暗卫营。暗卫营把药方给太后。“
“药方？“
“寒食散的药方。“影说，“还有别的。太医院不会配的那种。“
侯言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太后和西戎暗卫营有勾结。太后用大昭的宫廷情报，换西戎的药。她用这些药，控制自己的儿子——控制他，控制原身，控制这宫里所有“不听话“的人。
毛池语手腕上的疤。水君她姐姐的暴毙。原身的不举。
全串起来了。
太后不是在“养“皇帝。太后是在“养“一个药人。她从西戎买药，在宫里试药，试成了，就给原身上。试败了——就像水君的姐姐那样——就暴毙一个。
侯言忽然觉得恶心。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步。他需要动一动。他需要让血液流起来。他现在觉得自己的血都是冷的。
他上辈子在公司里听说过一种操作。老板为了留住核心员工，不给人家涨工资，反而故意把人架在一个走不了的位置上——社保断了不行，房贷压着不行，跳槽没人要不行。那种叫“软囚禁“。太后这个，是“硬囚禁“。人家公司还讲个劳动法，太后连劳动法都不讲。
“影。“他停下脚步，“那你还回去吗？“
影看着他。
她知道他问的“回去“是什么意思。不是回暗卫营。是回到那种接头、那种交情报、那种继续做太后和西戎之间的管道的日子。
她沉默了很久。
“臣不回去。“她说。
侯言等着。
“臣回去，“影的声音很轻，“他们会派别人来。“
“别人？“
“别人不会像臣一样……“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词。她找了很久，才找到两个字。
“下不去手。“
侯言站在原地。
他看着影。影站在灯下，黑色的劲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她说“下不去手“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什么东西碎了一下。
不是哭。影不会哭。
是那种——她终于承认了一件事。承认她三年前在登基大典上没下手，不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的皇帝杀了可惜“。是因为她下不去手。一把刀，下不去手。一把刀，在看见一个十七岁的孩子紧张得看了半个时辰鸟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握不住刀了。
侯言走过去。
他没碰她。他只是站在她面前，站得很近。
“那就不回去。“他说，“从今往后，你不接头。不交情报。你是朕的人。“
影抬头。
“朕的人“三个字，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愣了一下。他本来想说“你是朕的护卫“。但他说出来的是“朕的人“。
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不是泪。
比泪还轻。
她低下头：“……是。“
侯言说完就后悔了。他想改口，说“朕的护卫“。但话已出口，泼出去的水。他这辈子——两辈子——加起来没对谁说过这么重的话。他上辈子追姑娘，最肉麻的一句是“我觉得你人挺好的“，还被人当成了好人卡。他现在倒好，一开口就是“朕的人“。他这皇帝当久了，口气是越来越大了。
但他看影低着头站在那儿，肩线绷得直直的，像一根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弦——他又觉得，这话没说错。
侯言转身走回椅子。他不敢再看她。他怕再看一眼，他自己也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现在是皇帝。他不能对自己的护卫动心。尤其是现在——太后在试药，水君在查姐姐，影在暗卫营有旧账。他这个时候动心，跟在火药桶旁边点烟没区别。他上辈子见过太多同事谈恋爱谈垮了项目的。他是皇帝，他不能垮。
但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刚刚告诉你她没有名字。你给了她名字。她刚刚告诉你她是一把刀。你告诉她她不是刀。
这就够了。
今天这就够了。
第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