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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君是每天卯时来请安的。
她来得比谁都早。侯言刚起来，她已经在殿外站着了。穿着一身水绿色的衫子，梳着最简单的髻，鬓边别一朵小小的珍珠花。她见了侯言就笑。那种笑很圆融，像刚出锅的糯米丸子——软软的，甜甜的，挑不出一点毛病。
“陛下万安。“
她总是这一句。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福全说，水小主是十二妃里最“懂事“的。从不争，从不抢，从不问“陛下昨晚在哪儿“。她每天来请安，说几句家常，退下。像一个上好的钟摆，每天准点响一下，响完就安静。
侯言以前觉得她是十二妃里最省心的。
省心到他上辈子给老板做PPT，老板挑来挑去最后挑了那个最不出错的模板——不出错，但也不出彩。水君就是那个模板。她不抢戏，不闹事，不惹麻烦。侯言以前甚至偷偷想，这十二个人里，要是非得留一个，他就留水君。省事。
现在他不这么觉得了。
因为影告诉他——水君的姐姐，两年前暴毙在这宫里。
侯言这几天一直在观察水君。他发现一件事：水君每次说“伺候陛下“的时候，眼睛都不看他。她垂着眼，笑盈盈的，声音甜甜的，但她的视线永远落在他领口第三颗扣子上。不往上看。不看他的眼睛。
可她一说“姐姐“——
上回侯言故意提了一句“听说你家里还有个姐姐“。水君的笑容僵了半瞬。就半瞬。然后她接话的时候，眼睛“唰“地一下就抬起来了，直直地盯着侯言。那一眼不像水君。那一眼像一把刀。
只一瞬。
然后她又低下头，笑盈盈地说：“姐姐在老家呢。“
放屁。
侯言心里说。你姐姐在这宫里死了两年了。你不是不知道。你是装不知道。你装了两年。你每天来给朕请安，笑盈盈的，叫“陛下万安“，你心里想的全是你姐姐怎么死的。
她太完美了。
完美到不像来争宠的。
完美到——像来查案的。
侯言上辈子见过这种人。他上一家公司的前台，天天笑得跟朵花似的，谁都不得罪，谁都夸她懂事。后来公司裁员，她是第一个去HR那儿递举报信的——她在前台坐了三年，谁几点走的、谁带了谁进电梯、谁和谁在楼梯间吵过架，她全记着。她不是前台。她是老板安插在那儿的摄像头。
水君就是这个摄像头。
只不过她这个摄像头，对着的是太后。
这天卯时，水君又来了。
侯言今天没让她站在殿外。他让福全把她领进殿里，赐了座。水君有点意外——以前她请安都是站着，说完就走。今天陛下赐座了。她坐下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笑盈盈地看着侯言。
“陛下今儿起得早。“她说。
“嗯。“侯言坐在案后，看着她，“睡不着。“
“陛下可要保重龙体。“水君温柔地说，“臣妾让小厨房炖了银耳羹，一会儿给陛下送过来。“
“好。“
殿里安静了一下。
水君等着侯言开口——她知道陛下今天召她进来，不是为了听她请安。她跟侯言这几个月，已经摸出了一点规律：陛下平时端着架子，看起来没心没肺，可一旦他突然正经起来，就是要问话了。就像她爹以前在绸缎铺子里，平时笑呵呵地跟伙计聊天，一旦他放下算盘正襟危坐，那就是要算账了。
侯言看着她。
他决定单刀直入。
他上辈子做过销售。他知道跟人谈正事，绕弯子是最蠢的。你越绕，对方越防。你直接问，对方反而觉得你坦诚。当然，这一招用在妃子身上是第一次。他有点紧张。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掩饰了一下。
“水君。“他说。
“臣妾在。“
“你进宫，是为了什么？“
水君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那种慢慢僵住的。是“咔嚓“一下，像一张笑脸被人从中间剪断。她眼里那层水绿色的、温温柔柔的光，一瞬间灭了。她盯着侯言，嘴唇微微张着，半天没说出话来。
侯言没催她。他坐在那里，看着她。
他知道这个问题她准备了两年。她每天在心里问自己一百遍。她每天对着镜子练习答案——“臣妾是为了伺候陛下““臣妾是家里送进来的““臣妾也不知道为什么“。她练了两年。练得滚瓜烂熟。可真被人当面问出来的时候，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就像他上辈子面试。准备了一肚子的“我的职业规划是“，HR一开口问“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他脑子一片空白。
过了很久。
水君慢慢地，把双手从膝上放下来。她坐姿变了——不再是那个端端正正的妃子。她微微前倾，声音压得很低。
“陛下……知道了？“
“知道一部分。“侯言说，“你说。“
水君低下头。
她的肩膀在抖。不是害怕。是那种——压了两年的东西，终于可以倒出来了。
“臣妾有个姐姐。“她说，“叫水莲。比臣妾大五岁。“
侯言没说话。
“姐姐是三年前进宫的。“水君的声音很轻，“她是女官。在尚仪局。管太后宫里的膳食册子。“
侯言的心沉了一下。尚仪局。太后宫里。膳食册子。
管膳食册子的人，知道太后每天吃什么，喝什么，点什么香。
“两年前的冬天，“水君说，“姐姐暴毙了。“
“暴毙？“
“宫里说，是急病。“水君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人就没了。臣妾家里接到信的时候，姐姐已经入殓了。臣妾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她停了一下。
“臣妾家里是做绸缎生意的。有钱。但在这宫里，钱没用。臣妾爹花了很多钱，托了很多人，想知道姐姐到底怎么死的。什么都没查出来。宫里说急病就是急病。卷宗上写的也是急病。“
“所以你进宫了。“侯言说。
“是。“水君抬起头，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她大概是把泪憋回去了，“臣妾是商贾出身。本来选秀轮不到臣妾。但臣妾爹花了钱。花了很多钱。把臣妾送进来了。“
“你选秀的时候，就打定主意要查。“
“是。“水君说，“臣妾进宫两年，什么都没查到。臣妾是个妃子。臣妾能去的地方，就是这几座宫。臣妾能见的人，就是陛下和太后。臣妾查不到尚仪局的旧档。臣妾问不到当年的事。臣妾每天来给陛下请安，笑盈盈的，臣妾——“
她的声音抖了一下。
“臣妾快撑不下去了。“
侯言看着她。
他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过来的时候。他也是这样。一个人，在这深宫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查不到。他每天对着福全笑，对着太后磕头，对着那十二个妃子演戏。他心里也快撑不下去了。
他懂她。
两个查案的人，在各自的角落里，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谁都没发现对方。直到今天。
“你为什么今天告诉我？“他问。
水君看着他。
“因为陛下这几个月，“她说，“变了。“
“变了？“
“以前的陛下，“水君小心翼翼地选词，“不管事。每天批两本折子就睡。太后说什么就是什么。可这几个月，陛下开始上朝了。陛下开始问事了。陛下开始——“她顿了一下，“开始看臣妾了。“
侯言愣了一下。
“看你？“
“陛下看臣妾的眼神，“水君说，“不是在看一个妃子。是在看一个——“她找了个词，“一个人。“
侯言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这几个月。他看宛紫，是在看线索。他看馨儿，是在看线索。他看兰香儿，是在看线索。他看毛池语，是在看她手腕上的疤。他看水君——他看水君的时候，确实不是在看妃子。他是在想：这个女人每天笑盈盈的，她到底图什么？
他把她当一个人看了。
就这一眼，水君记了两年。
侯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他上辈子追姑娘，姑娘嫌他“只顾工作不把我当人看“。他这辈子倒好，他把一个妃子当人看了，这个妃子是来查姐姐命案的。他这是什么命？他这辈子就没谈过一场正常恋爱。他的后宫是个侦探事务所。
“臣妾不知道陛下要查什么。“水君说，“但臣妾知道，陛下不是以前那个陛下了。臣妾……臣妾赌一把。“
她站起来，跪下去。
“陛下。“她低着头，“臣妾斗胆。臣妾姐姐的死，有蹊跷。求陛下……求陛下帮臣妾查。“
侯言看着跪在地上的水君。
水绿色的衫子。珍珠花。端端正正的发髻。她跪得很标准——训练过的。商贾人家的女儿，为了选秀，练了三年怎么跪、怎么笑、怎么说话。她把自己练成了一件完美的礼物，送进宫来。
可这件礼物里面，包着一把刀。
一把要替姐姐报仇的刀。
侯言没让她起来。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你起来。“
水君站起来。
“朕答应你。“侯言说，“但不是现在。“
水君的眼睛亮了一下。
“朕现在动不了。“侯言诚实地说，“朕身边的事，比你想的多。你姐姐的事，朕记下了。朕查。但你——“他看着她，“你继续装。继续笑。继续每天卯时来请安。一个字都不能露。“
水君用力点头。
“臣妾明白。“
“去吧。“
水君行礼，退下。她走到殿门口的时候，侯言又叫住了她。
“水君。“
她回头。
“你姐姐叫什么？“
水君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水莲。“她说，“莲花的莲。“
她转身走了。殿门合上。侯言坐在案后，一个人坐了很久。
然后他说：“影。“
影从房梁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她走到他身后，站定。
“臣在。“
“水君姐姐的事，你查过了？“
“查过。“影说。
“说。“
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水莲。尚仪局女官。两年前冬月十七暴毙。死前三天，太后召见过她。“
侯言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召见？“
“是。“影说，“太后宫里的人传出来的。说水女官进去待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是白的。第二天——“
影停了一下。
“第二天就死了。“
侯言闭上眼。
尚仪局。膳食册子。太后召见。一个时辰。第二天暴毙。
水莲是管太后宫里膳食册子的。她知道太后每天吃什么，喝什么，点什么香。她也许看到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她也许发现了太后在试药。太后知道她发现了。太后召见她，跟她谈了一个时辰。谈完，第二天她就死了。
“暴毙“。
跟原身差点“病死“一样。跟毛池语手腕上的疤一样。跟这宫里所有“突然没了“的人一样。
太后到底害了多少人？
侯言睁开眼。
他看着殿外。阳光从窗棂照进来，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水君刚才就跪在那个位置。她跪在那里，求他帮她查姐姐。她跪了两年。她装了两年。她每天笑盈盈地来请安，每天心里在滴血。
而他——他现在才知道。
他现在才知道，这十二座宫里，每一个笑得最美的妃子，背后都有一道伤口。
宛紫的伤口他还没看见。馨儿的伤口他还没看见。兰香儿手腕上那只镯子，她自己的伤口他也还没看见。
他只看见了水君的。
而水君的姐姐，已经死了两年了。
侯言深吸一口气。
“影。“
“臣在。“
“把这宫里两年内'暴毙'的人，都列个单子。“
影沉默了一下。
“是。“她说，“臣这就去查。“
她翻身上梁，无声无息。
侯言一个人坐在殿里。阳光一格一格地移。他看着那道光，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太后。你到底害了多少人？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