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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决定亲自问毛池语。
这事他在心里盘了三天。影把单子列出来了——宫里两年内“暴毙“的人，整整七个。影说这七个里头，有三个手腕上据说都有同款记号，都“活不过药“。侯言问那活下来的呢。影说，活下来的，一个在你身后，另一个，就是那个鹌鹑。
所以他把毛池语传了。
传人的时候他还有点打鼓。他上辈子干过最接近“审讯“的事，是把下属叫进小会议室谈绩效。谈绩效他都要提前在笔记本上写三页提纲，开头先问“最近家里都挺好吧“，末了再补一句“公司不会亏待你“——其实公司第二天就把人裁了。现在他要审一个被西戎暗卫营灌过药的姑娘。他连提纲都没写。他想算了，就当绩效面谈吧。都是面谈，一个意思。
福全把毛池语领进来的时候，侯言端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捏着一支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朕要问你点正事“的皇帝。他上辈子开会学的——领导一坐下先不说话，先低头翻材料，翻个半分钟，再抬眼。那叫气场。
他翻了半天的折子。其实他一个字没看进去。他翻得越慢，气场越足。福全在旁边都看愣了，心说陛下今日好有帝王之相。
毛池语跪下了。
膝盖磕金砖那一声“咚“，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来。她整个人缩成一团，藕荷色的衫子洗得发白，脑袋埋得低低的，连肩膀都往里扣着。上回选秀她是鹌鹑，这回她是鹌鹑精。还是一只被吓出结界的鹌鹑精，方圆三丈之内生人勿近。
“起来。“侯言说，“坐。“
毛池语没动。
“朕说，坐。“
她这才敢起来。起来的时候手抖得扶着膝盖，挪到旁边的小杌子上，只坐了半个屁股。剩下半个屁股悬在半空。侯言看着她那半个悬空的屁股，想起自己上辈子面试，面试官还没让他坐，他就先坐了三分之一。原来天下的紧张是共通的。原来人紧张到极致，屁股都是有记忆的。
“毛池语。“
“妾、妾身在。“她声音小得像蚊子。
“朕问你几句话。“侯言把笔放下，“你照实答。答完就回去。不打你，不骂你。“
毛池语的肩膀抖了一下。
侯言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本来想说“朕又不吃人“。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他忽然意识到，在这宫里，“不吃人“不是一句玩笑——是一句担保。他上辈子跟同事说“我又不吃人“，同事笑一笑就过去了。在这儿，他说这句话，人家是要当真的。
他开始问。
“你是怎么进的宫？“
沉默。
“选秀名册上，你父亲是江南一个主簿。“侯言说，“主簿的女儿，排不进一百三十七个秀女。朕那天翻名册翻得眼珠子都酸了，你这种家世，理论上连海选都过不了。你是怎么排进去的？“
毛池语的头埋得更低了。她的手在袖子里绞着，绞得指节发白。她不说话。
侯言换了个问法。他上辈子做销售练出来的——一个问题问不出来，就换个角度。你死磕客户一个问题，客户就把你当骗子。你绕着聊，聊着聊着人家自己就说漏了。
“你进宫以后，“他说，“谁来看过你？“
毛池语的身子，猛地一僵。
就那一僵，侯言心里“咯噔“一声。有门。他上辈子做销售，客户一“咯噔“，单子就快成了。
“谁来看过你？“他又问了一遍，声音放软，“不说是吧。那朕问你——是长乐宫的人？“
长乐宫三个字一出口，毛池语的脑袋“咚“地磕下去了。
不是行礼那种磕。是整个人往前一栽，额头直接砸在金砖上。她整个人开始抖，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侯言吓了一跳，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他没想玩这么大。他上辈子绩效面谈，最多把人谈哭，没谈过人当场磕头的。他这皇帝当的，业务能力还不如一个HR。
“你起来！“他站起来，“朕没让你跪！“
毛池语不起来。她伏在地上，声音碎成一片一片：“陛下……妾身……妾身不能说……“
“不能说什么？“
“妾身不能说名字……“她哭了，压着嗓子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陛下，妾身什么都能做。妾身扫地，妾身烧水，妾身什么都做。妾身不能说名字。妾身说了，妾身就活不成了。“
侯言站在御案后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这个姑娘。藕荷色的旧衫子。洗得发白的领口。半个屁股都不敢坐实的小杌子。她进宫，她被灌药，她手腕上盘着一条小蛇一样的疤。而她跪在这儿，连一个名字都不敢说。
她怕太后。她怕到不敢提名字。那道疤，她一定知道来历。但她不敢说。
侯言在心里把这三句话过了一遍。过完，他觉得胸口堵得慌。
他上辈子在公司，有个实习生被上司性骚扰，HR找她谈话，她也是这样。她不说那个上司的名字。她哭得浑身抖。她说“我什么都能做，我不能说“。因为那个上司是HR的老公。全公司都知道，全公司都装不知道。
后来那个实习生走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说。
侯言这辈子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我什么都能做，我不敢说“。他穿越过来当皇帝，本以为自己已经见够了黑的，今天才知道，黑这种东西，你以为见到底了，它还能再往下沉一层。
他缓了缓，换了个最温和的声音。他这辈子从没对谁这么温柔过。他自己都没想到他还能这么温柔。他上辈子对他妈都没这么温柔过。
“毛池语。“他说，“朕不逼你说名字。“
毛池语的哭声顿了一下。
“朕只问你一件事。“侯言看着她，“你手腕上的那个疤。“
空气，一下子冻住了。
侯言清楚地看见，毛池语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不是慢慢变白。是那种血在一瞬间从脸上抽干的白。她的瞳孔放大了。她的嘴唇开始哆嗦。她整个人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侯言上辈子在殡仪馆见过遗照，遗照上的人脸上就是这个颜色——不是活人的颜色。
“那个疤——“侯言刚要接着问。
毛池语弹起来了。
她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她刚才还跪都跪不稳，此刻她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窜起来，转身就跑。跑的时候裙摆绊了她一下，她“哎哟“一声，整个人往前扑。
侯言喊：“影——“
影本来站在房梁上。侯言都没看见她怎么下来的。他只觉得眼前一道黑影一晃，毛池语那往前扑的身子，已经被人在半空中托住了。动作稳得像演杂技，又轻得像接一片雪花。侯言在心里给她鼓了个掌——这身手，放他上辈子能上春晚。
影扶着她的胳膊，把她扶稳。
毛池语站稳了。她抬起头，想跟扶她的人道谢。
然后她看见了影的脸。
她的脸，又白了一层。
她不认识影。她没见过影。可她看见了影——更准确地说，她看见了影扶着她的那只手。影弯腰扶她的时候，袖子滑下去一截。毛池语的眼睛，死死钉在影的手腕上。
影也看见了她在看什么。
影没有把袖子拉上去。
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然后她抬起另一只手，慢慢地，把那只扶着毛池语的手的袖子，往上撸了一截。
露出了手腕内侧。
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弯弯绕绕。长约莫一寸。形状跟毛池语手腕上那一条——
一模一样。
“我也有。“影说。
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毛池语“嗷“了一声，整个人往后缩，缩到影都抓不住她。她连滚带爬地往后退，退到墙角，抱着自己的手腕，瞪着影，像瞪着一个鬼。
“你、你也——“她牙齿打颤，“你也是——“
影没说话。
她只是把袖子放下来。动作很轻。轻得像怕吓到一只猫。
毛池语连滚带爬地跑了。跑出殿门的时候，她撞翻了门口的一个小太监。小太监手里的茶盘“哗啦“一声摔在地上。她头都没回。侯言听见她一路跑，一路小声地哭，哭声拐弯抹角地远了，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殿里安静下来。
侯言站在御案后头。影站在殿中央。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茶盏碎片在地上滚。一片，两片，滚到侯言脚边。
侯言慢慢走到影面前。他低头看她的手。影把袖子拢得好好的。那道疤藏在袖子底下，谁也看不见。
但侯言看见了。他今天看见了。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他上辈子在选秀大典上见过这道疤。在他自己的床上，影给他穿衣的时候，他也见过。他那时候“她不说，朕不问“。他装了三个月没问。他以为他是体贴。他现在才知道，他那不是体贴。他那是不敢问。他怕一问，答案比他想的还要糟。
现在答案自己送上门了。
影当着他的面，把那道疤撸给另一个试药人看了。
“我也有。“
三个字。
一个被西戎暗卫营从不知道几岁开始灌药的孩子。一个编号“七号“。一个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不知道自己生日、从来没被人叫过一声“乖“的孩子。她手腕上，盘着和毛池语一模一样的小蛇。
她不是认识这道疤。
她是长在这道疤里。
侯言看着影。影低着头，站得笔直，像什么都没发生。她以为侯言要问了。她大概已经准备好了“臣不能说“。她大概连眼睛都练好了——练出那种“臣不能说，陛下可以杀臣“的眼神。
侯言没问。
他只是伸手，把她被毛池语刚才扯歪的袖口，轻轻地，拉正了。
“走吧。“他说，“茶碎了，让福全扫。“
影抬头看他。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是这个反应。她大概准备好了被问，被审，被猜，被同情——唯独没准备好被人拉一拉袖子。
侯言转身回御案。他坐下来，拿起笔，假装看折子。其实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影到底经历过什么？
她腕上那条小蛇，跟了她多少年？灌药的人是掰开谁的嘴？她断药的三个月，是躺在哪个角落？她这具看起来冷冰冰的、不会疼也不会哭的身子，底下压着多少道他不知道的疤？她刚才对毛池语说“我也有“的时候，那三个字底下，压着多少年的“我也是“？
侯言握着笔，在折子上画了个圈。又画了一个。又画了一个。画到第七个的时候，他低头一看，折子上一只乌龟。
他上辈子画过乌龟。开会不敢走神，就在本子上画乌龟。现在他是皇帝了，他还在折子上画乌龟。他这辈子是白穿越了。他穿越成皇帝，业务能力和上辈子一模一样。
他把笔一搁。
他忽然想起影那天说“臣只是一把刀“。
刀不需要名字。刀不需要知道自己几岁。
可刀的手腕上，也不该有这样的疤。
侯言看着空了的殿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话。那句话他没说出口。他说出口，影又要低头说“是“了。他不说。他在心里说——
行。你不说是吧。
朕自己查。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