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侯言把影叫到跟前。
“水莲的旧案,“他说,“你去查。“
影点头。
“查细一点。“侯言补了一句,“水君说卷宗上写的是急病,她连尸首都没见着。可她一个商贾人家的女儿,花了两年钱什么都没查出来。你不一样。你是暗卫营出来的。你去把她查不出来的,都给朕查出来。“
影又点头。
“尤其是——“侯言顿了顿,“她死之前,太后召见她那一个时辰。朕要知道,那一个时辰里发生了什么。“
影的眼睛沉了一下。她没多问。她说了一个“是“,转身就走。
走到殿门口,侯言又叫住她。
“诶。“
影回头。
“吃饭了吗?“
影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这种时候他问的是这个。她沉默了两息,说:“……臣不用吃饭。“
“胡说。“侯言说,“人哪有不吃饭的。“
“臣在暗卫营,三天吃一顿。“影说得很平淡,“习惯了。“
侯言张了张嘴。他想说“从今天起改回来,一天三顿“。他想说“朕这御膳房的厨子做的还不错“。他想说“你别再三天一顿了,你以后瘦了朕心疼“。
最后他说出口的是:“那你路上随便吃点。“
影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然后她说:“是。“
她走了。
侯言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开始等。
等的滋味不好受。他上辈子等设计稿,等甲方反馈,等HR的录用通知。每一次等,他都把手机翻过来扣过去,扣过来翻过去。现在他没有手机。他有一桌子折子。他把折子翻过来扣过去,扣过来翻过去。翻了半个时辰,他发现自己连一本都没批。
他开始给自己找事做。
他批了三本折子。第一本,江南水灾,求拨款。他批了个“知道了“。批完他想,这要是在真朝廷,他这三个字能被御史喷死。第二本,礼部请旨修孔庙。他批了个“着议“。第三本,户部说今年赋税又少了。他盯着这本看了半天,提笔写了个“哦“。
写完他自己都乐了。他上辈子领导骂他“你就会哦“,他还不服。现在他当皇帝了,他批赋税也批“哦“。他这统治水平,跟他当年做实习生一个档次。
他把笔一搁,靠在椅背上,看窗外。
影从早上出去,到太阳偏西,没回来。
侯言开始胡思乱想。
她会不会出事?她去尚仪局查旧档,尚仪局是太后的地盘。她去翻死人的卷宗,翻到一半被人发现怎么办?她那一身黑衣,混进尚仪局,人家认不出来吗?她会不会——
侯言。你想多了。
他在心里骂自己。影是暗卫营出来的。影是杀过不知道多少人的。影能在你房梁上待三年你都没发现。她去查个旧档,能出什么事?她不去查别人就不错了,别人查她还差不多。
可他还是坐不住。
他站起来,在殿里走了两圈。走了两圈,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来。福全进来添了三回水,每回水都看见他在殿里转磨。福全心说陛下今日这是怎么了,跟那个拉磨的驴似的。侯言自己也觉得自己像驴。他上辈子等女朋友回消息,都没这么坐立不安过。
女朋友回消息,最多不回他。影要是出事——
他不敢想。
太阳落山的时候,殿门终于响了。
影从房梁上落下来。无声无息。她落地的时候甚至带起了一小阵风,吹得案上的折子翻了一页。她一身风尘,肩头沾着点灰,裤脚全是土。一看就是翻了一天的墙头。
“回来了?“侯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查到了?“
“查到了。“影说。
她从怀里掏出一沓纸。纸是黄的,卷了边,看着有些年头。她双手递过来。侯言接过来一看——是一份验尸格目。
“尚仪局的旧档本来烧了。“影说,“臣在杂库的角落里,找到这个。夹在一摞废账册里。“
侯言展开那张纸。
他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那上面写着:女官水氏,年二十一,冬月十七暴毙。仵作验得,体表无伤,五脏六腑完好,唯心脉有积,断为“急病“。跟水君说的一模一样。卷宗上写的也是急病。仵作画得工工整整,一个字毛病都挑不出来。
“这不就是急病吗?“侯言抬头。
“陛下看最后一行。“影说。
侯言把纸翻过去。
验尸格目的最底下,在画押的位置旁边,有一个极小的记号。小到仵作自己大概都不当回事,只是随手一勾。弯弯绕绕,长约莫一寸——
跟毛池语手腕上的疤,一模一样。
侯言的手,顿住了。
“这是仵作画的?“
“不是。“影说,“仵作画押只画圈。这个记号,是后来有人补上去的。补得很淡。不仔细看,当是纸发霉了。“
“谁补的?“
“不知道。“影说,“但会补这个记号的人,是试药的人。“
侯言盯着那个小记号。
水莲。管太后宫里膳食册子的水莲。太后召见她一个时辰。第二天她“急病“暴毙。仵作验出来心脉有积。卷宗上写得干干净净。可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人用指甲盖那么大一笔,补了一个记号。
那个记号的意思是:这是试药人。
侯言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水君。水君每天卯时来请安,笑盈盈的,叫“陛下万安“。她姐姐死了两年,她查了两年,查到的全是“急病“两个字。她到死都不知道,她姐姐的尸首上,被人随手画了一个这样的记号。她姐姐不是急病死的。她姐姐是被人灌了药,试死的。试死了,在她尸首上画个记号,跟给牲口打耳标一样。
太后试药。试死一个,画个记号。
侯言把那张验尸格目按在胸口,闭上眼。
他上辈子在公司见过一种操作。一个产品上线,出了bug,程序员不删,只在代码里打个标记——“这里出过事“。后人看到这个标记,就知道这地方埋过雷。
太后在人命上打标记。
他这一辈子——两辈子——加起来,没见过这么把人命当代码写的。
殿里安静了一会儿。
侯言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襟里。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衣襟里,折起来的东西越来越多了。涂改过的脉案。验尸格目。下一个,他不知道会折什么进来。他这衣襟快成档案室了。
他抬起头,想跟影说点什么。
他看着影站在灯下,一身风尘,脸上灰一道土一道,显然跑了一天没顾上收拾。侯言忽然想起白天的事——白天他问毛池话的时候,毛池语跑之前,抬过一次头。她不害怕的时候,那双眼睛其实挺大的。水汪汪的,像刚洗过的葡萄。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他就那么顺嘴一说。
“对了。“他端起茶,状似随意地,“今天那个新人,眼睛挺好看。“
他说的是毛池语。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没觉得有什么。他就是随口一提。他上辈子跟兄弟一块儿撸串,也这么顺嘴议论过前台姑娘的眼睛。男人之间嘛,聊聊异性,很正常。他两辈子加起来,这是他第一次像个正常男人一样,评价一个姑娘的眼睛。他还有点为自己高兴——他终于从“不举的皇帝“这堆标签里,挣扎出了半格“正常男性“。
影没说话。
侯言等了一会儿,发现没动静。他抬眼一看——影站在灯下,一动不动。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正看着他。
“臣……“她开口。
侯言等着。
影沉默了一会儿。那一会儿长得有点反常。她平时回话从来不超过三息。今天她沉默了足足十息。十息里头,殿外有只麻雀叫了三声,福全在走廊上小跑过去一次,香炉里的香灰“啪“地掉了一块。
然后她说:“陛下的眼睛更好看。“
侯言手里的茶,“咕咚“一声,咽错了地方。
他呛住了。他弯着腰咳,咳得眼泪都出来了。福全在外头听见动静,探进半个脑袋,被他一挥手轰走了。他咳了半天,咳得直不起腰,脑子里轰的一声,全是昨天晚上他跟自己说过的那句话——“他是皇帝,他不能对自己的护卫动心。“
现在他对自己的护卫动没动心不知道。他的护卫先对他动心了?
不对。
侯言一边咳一边整理思绪。
她说朕的眼睛更好看?她在夸朕?她一个刺客,夸朕的眼睛?她是不是……不对,朕在想什么?她是护卫!
侯言咳完了,直起腰。他假装若无其事地用袖子擦了擦嘴,顺便擦了擦眼角的眼泪。他想装成“朕没听懂,朕就是咳了一下“。可他一抬头,就看见影别过脸去。
她别过脸去,是因为她不敢看他。
侯言的目光往下移了半寸——她耳朵尖。
红的。
又红了。
上回她红耳朵尖是什么时候?侯言想起来了。是他把自己的茶塞给她喝那次。她捧着那杯热茶,站了半天,抿了一口,肩膀松了。那次她耳朵尖就红过一回。侯言那时候假装没看见。
这回他假装不了了。这回她说完“陛下的眼睛更好看“,自己把脸别过去了,耳朵尖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她大概也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大概说完就后悔了。她大概现在心里正在磨刀——后悔自己为什么要多这一句嘴。
侯言觉得自己的心跳,也乱了。
他上辈子被人夸过眼睛好看吗?夸过。他前女友跟他搞对象的时候说过“你眼睛还挺好看的“。后来前女友跟他分了,理由是“你人挺好,但我们不合适“。他这双被夸过好看的眼睛,最后只换回来一张好人卡。
现在一个刺客,也夸他眼睛好看。
他这双眼睛到底怎么回事?怎么专挑不该看的人看?
侯言清了清嗓子。他不知道该接什么。他这辈子——两辈子——没接过这种话。他上辈子接女生的话,最多接到“今天天气不错“。他没接过“陛下的眼睛更好看“。这一句的段位,他够不着。
他决定,装傻。
“咳咳。“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掩饰,“查案,说案子。“
影没说话。
“水莲的事,“侯言努力把话题扳回正轨,扳得手指都在微微发抖,“接下来怎么查?“
影把脸转回来。她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耳朵尖还是红的,但脸已经重新变成了那口深井。她说:“臣要再去尚仪局一趟。这个记号,臣要找到画它的人。“
“小心。“
“是。“
她翻身上梁,无声无息。
侯言一个人坐在灯下。他端着那杯茶,茶都凉了。他看着空了的房梁,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他忽然想起一个事。
水莲的验尸记录最后一行,有那个记号。
水莲,也是试药人。
这个念头像一盆冷水,“哗“地浇在他乱七八糟的心上。他刚才那点“她是不是对朕有意思“的小心思,一下子全熄了。他坐直了。他想起水君。水君还在等。水君每天卯时来请安,还在笑盈盈地叫“陛下万安“。她还不知道,她姐姐连尸首都被人打了耳标。
侯言把凉透的茶一口喝干。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
太后。西戎暗卫营。寒食散。试药人。水莲。水君。毛池语。影。
这宫里,到底藏着多少个被打上记号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手里攥着的,是一条越拉越长的线。线的那一头,拴着太后。拴着长乐宫。拴着那个天天给他点香、夸他“龙精虎猛“的亲娘。
侯言放下茶盏。
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第二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