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香的第三天,侯言是被自己的头疼醒的。
不是那种“昨晚没睡好“的疼。是那种——他上辈子连续加班一个月,有一天早高峰挤地铁,忽然眼前一黑,整个人往旁边的人身上倒的那种疼。像有人在他脑壳里面,拿一把小锤子,一下一下,沿着太阳穴敲。敲一下,他的眼皮就跳一下。
他躺着没动。他先按自己上辈子体检的流程,数了数自己还有哪里不听使唤。
手——能动。脚——能动。嘴——能动,就是干。腿——他试着想翻身,结果腿软得像两根煮过的面条,整个人“啪“地又拍回床上。
好。很好。四肢发软,精神萎靡,头痛欲裂。教科书式的戒断反应。
他上辈子看过一个科普贴。说长期喝咖啡的人突然停咖啡,头会疼,会困,会情绪低落,一般两三天就过去。他那时候还笑,说至于吗,不就一杯咖啡。现在他知道了。至于。非常至于。他这具身体里泡了十几年的寒食散,说停就停,太后要是知道他在戒断,怕是要笑出声——她养了十几年的鸟,自己啄断了笼子。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头。手指头还行,就是不听使唤,像长在别人手上。他上辈子见过那种中风的病人,手拿着筷子夹不起花生米。他现在就是那感觉。他夹不起——不对,他现在躺着呢,连筷子都没有。他这是躺着中风。
他又试了试睁眼睛。眼皮沉得像挂了两个秤砣。他上辈子熬夜赶方案,早上闹钟响三遍,他睁开眼的那种“全世界都在跟我作对“的沉重感,跟现在一模一样。区别是,那时候他闭上眼再睡十分钟就能缓过来;现在他闭上眼,脑壳里那把小锤子敲得更欢了。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非常危险的念头:要不……把那炉香点回来?就点一晚上。就一晚上。明天再说。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就把它按下去了。
不行。他要是点了第一晚,就会有第二晚。他上辈子戒可乐,第一天说“就喝一罐“,第二天说“就喝半罐“,第三天说“可乐是水做的,喝水不算喝可乐“。最后他喝回了原来的量。他这辈子不能再来一遍。太后喂了他十几年,他现在差一步就上岸了,他不能在岸边再游回去。
不对。他现在不能让太后知道。
“福全。“他哑着嗓子喊了一声。
福全一溜小跑进来,手里还捧着痰盂——这奴才最近学精了,知道陛下一喊就有活。
“陛下?您脸色……“福全凑过来看了一眼,吓得往后退了半步,“陛下这脸怎么白成这样?跟糊了层纸似的。“
“朕没事。“侯言撑着坐起来,坐得很慢,像一台老旧的起重机启动,“叫太医。“
太医来了。老太医背着手,把了半天脉,捻着胡子,一脸凝重。
“陛下是风寒入体。“太医说,“初春乍暖还寒,陛下龙体刚愈,怕是又着凉了。臣开几剂疏风散寒的药,再用两碗姜汤发发汗,静养几日便好。“
风寒。
侯言在心里冷笑。风寒。他要是真风寒,他把这脉案吃了。这哪是风寒,这是太后喂了他十几年的东西,现在正他妈的跟他闹脾气。
但他不能说。他只能点点头,一副“朕知道了“的样子,让太医下去开药。太医退出去的时候,侯言在心里补了一句:老先生,你这脉把了半辈子,把出来一个“风寒“,朕要是告诉你你把出来的是寒食散戒断,你这胡子怕是要当场吓掉。
太医走了。福全亲自去小厨房煮姜汤。侯言一个人靠在床头,盯着帐子顶。
他在心里给自己算账。断香三天了。影说过,她断药的时候,疼了三个月。三个月是多少天?九十天。他现在才第三天。他这才第三天就疼得想把脑壳卸下来,剩下的八十七天怎么办?他上辈子干过最苦的事,是连续加班三个月做一个项目。那三个月他靠外卖和红牛撑着,最后项目黄了,他瘦了十斤。他现在这三个月,连红牛都喝不上。他只能靠一碗红糖姜汤。
他甚至开始做最坏的打算。他要是断到一半扛不住了,会不会跪在地上求太后把那炉香点回来?他会不会在某个疼得想死的深夜,偷偷让福全把太后那套香炉找出来?他会不会变成他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那种戒了八百次烟、每次都“最后一根“的人?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不能想这些。一想,那把小锤子敲得更重了。
头疼。真他妈疼。他上辈子割过一次阑尾,疼过一回;坐月子他没经历过,但据说也是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他现在就是那种疼——骨头缝里往外渗,渗得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泡软了的饼干,一捏就散。
他闭上眼。
然后他想起一个人。
三个月。她断了三个月的药。那时候她才多大?她一个人,疼了三个月。她现在说“疼“的时候面无表情,好像疼的不是她。她是不是习惯了?
侯言睁开眼。
他这才发现,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床边。她今天没站在“身后半步“那个位置。她就站在床沿旁边,离他一臂远。她穿着一身玄色的衣服,脸白得像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你站这儿多久了?“侯言问。
“陛下醒的时候。“影说。
“那你怎么不说话?“
“陛下没问。“
侯言:“……“
行。这逻辑没毛病。他上辈子带实习生,实习生也这样,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他不问,人家就不动。他当时还嫌人家木头。现在他自己养了个更木头的,木头到十五岁,木头到一身杀气。
他想撑着再坐直一点,结果头一晕,眼前一阵发黑。他晃了一下。
下一秒,一只手伸过来,覆在了他的额头上。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一块玉,贴在他烫得吓人的皮肤上。侯言整个人本能地一僵——他上辈子最讨厌别人摸他额头。他妈在世的时候摸他额头试体温,他躲;后来发烧去医院,护士摸他额头,他也躲。他这辈子当了皇帝,更没人敢碰他。
可这只手不一样。
这只手凉得刚刚好。凉得他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疼,都跟着那点凉意,退了半寸。像大夏天喝了一口冰汽水——不对,是像大冬天,你冻得直哆嗦的时候,有人往你手里塞了一个热水袋。
他没躲。
“你干嘛?“他问。声音哑得他自己都听不下去。
影没立刻收回手。她的手掌平平地贴在他额头上,停了大概三息。然后她说:“臣断药的时候,有人这么对臣就好了。“
侯言愣住了。
他看着影。影的脸还是那张脸——面无表情,眼睛里那种水面下的石头沉着,嘴抿成一条线。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汇报“今天天气不错“。可侯言听出来了。她不是在汇报。她是在说一件她自己想了很多年的事。
她断药的时候,没有人把手放在她额头上。
她断药的时候,大概是一个人,在某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里,疼得满地打滚。没有人给她递水,没有人给她盖被子,没有人问她“你疼不疼“。她就那么一个人,疼了三个月。疼到习惯。疼到现在别人疼得直哼哼,她能面无表情地站在旁边说“会很难受,臣试过“。
侯言没说话。
他伸出手,把她那只贴在自己额头上的手,按住了。
他按得很轻。他怕按重了,她会像上次德妃那样,条件反射地弹开。他只是把她的手,按在他额头上,让她别收回去。
影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没抽手。
殿里很静。香炉里今天没点香——侯言三天前就下令撤了,改成影配的那种“闻着差不多“的假香。可他今天闻着,还是觉得差一点。不是差在味道上。是差在——他这具身体已经开始想念那种甜腻腻的、裹着他睡了十几年的烟。
身体是诚实的。身体比脑子诚实。他脑子说“我要断“,身体说“我要那炉香“。身体现在正在用头疼、手软、骨头缝里的疼,跟他谈判。像他上辈子戒可乐——脑子里说“我要减肥“,舌头说“我要喝冰的“,最后舌头赢了。他这次不能让舌头赢。
“影。“侯言忽然开口。
“臣在。“
“这香里的东西……跟太后以前给朕吃的药,是不是同一种?“
影沉默了一下。
她的手还被他按在额头上。她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叠的手——侯言的手按在她手背上,她的手贴在他额头上。她大概是想说“陛下您按着臣了“,但她没说。
“是。“她说。
侯言闭上眼。
他其实已经猜到了。从影告诉他“这香里掺了寒食散“那天起,他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原身从小就“体弱“。原身从小就吃药。太后每天来看他,给他喂药,给他点香。他以前以为那是两种东西——一种是太医开的药,一种是太后疼他的香。现在他知道了,那根本就是一种东西。太后换着花样地给他喂。喂到他习惯,喂到他依赖,喂到他这具身体被“减配“到连皇帝该有的功能都没了。
太后不是在养儿子。太后是在养一只毒瘾犯了会自己去抓笼门的鸟。
而他——他这只鸟,现在正在学着不抓那个笼门。
“陛下。“影忽然说,“您今天……撑得住吗?“
侯言想了想。
他头疼。他手软。他现在连坐直都费劲。他上辈子请病假,顶多就是躺床上刷手机,刷到外卖小哥敲门。他这辈子的“病假“,是太后喂了他十几年的东西,现在正在他每一根骨头里讨债。
但他想起水君。水君查了两年,什么都没查到。想起毛池语,跪在地上发抖,手腕上一道淡疤。想起影,一个人疼了三个月,连个人给她放个手在额头上都没有。想起原身——那个可怜的孩子,大概连“我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都不知道,就把这具身体留给了他。
他要是现在断不下去,那这些人白疼了。
“撑得住。“侯言说。
他顿了顿。
他看着影的眼睛。影的眼睛很黑,很深,像两口他从来没探到底的井。他知道这井里有什么。有十几年的药,有三个月的疼,有一个人蹲在房梁上守了他无数个夜晚。
“朕要断到底。“他说。
影看着他。
她的手,还贴在他额头上。她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然后她说:
“臣陪陛下。“
殿外,福全捧着姜汤进来了。侯言松开了按在影手背上的手。影不动声色地把手收回去,退到了“身后半步“的位置,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福全把姜汤端到床头,一脸谄媚:“陛下,姜汤熬好了,加了红糖,驱寒。“
侯言看着那碗姜汤。
红的。甜的。冒着热气。他忽然想起这三天他闻过的所有东西——没有一样是太后那炉香的味道。
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
辣。甜。烫。
不是寒食散。
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了,他把碗递回给福全,说了一句让福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以后朕的姜汤,都加红糖。“
福全:“……嗻。“
侯言重新躺回去,闭上眼。
头疼还在。骨头缝还在渗疼。但他心里那点慌,忽然就稳住了。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一天比一天难。他会一天比一天想那炉香。他会头疼,会手软,会疼得想骂人。但他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个人也疼过。那个人疼了三个月,没喊过一声。
她现在说,她陪他。
那就陪吧。
他上辈子穿越过来,第一次觉得,“陪“这个字,比任何仙丹妙药都管用。史书上要是写“帝断寒食散,影侍侧“,他希望史官别写得太文艺。就写——那天陛下头疼,有个姑娘把手放在他额头上,他把那只手按住了,谁也没松开。
第二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