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设宴的旨意,是断香第四天下午到的。
福全捧着旨意进来的时候,侯言正靠在床头,脸色惨白,脑壳里那把小锤子还在敲。他听完旨意,第一反应是——朕都这样了,你还设宴?
第二反应是——不对。太后知道他“风寒“了。太医的脉案当天就会递到长乐宫。太后这时候设宴,不是探病,是探他。探他这“风寒“到底是真的风寒,还是别的什么。
“摆驾。“侯言撑着坐起来。
“陛下,您这脸色……“福全急了,“您要不跟太后说一声,改日?“
“改日?“侯言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太后设宴,朕改日?你是想让太后觉得朕心里有鬼?朕这'风寒'要是真的,朕撑着去,显得朕孝道;朕这'风寒'要是假的,朕更得去——不去,才是不打自招。“
福全不敢说话了。他跟着陛下这几个月,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一件事:陛下嘴里说出来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反的,剩下两句是绕弯子。他这种老实人,听陛下说话,比听太医把脉还累。
侯言让福全伺候他更衣。他今天穿了一身正经的常服,深青色,绣金线。他对着铜镜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人,脸色白得像张纸,眼下青黑,嘴唇没血色。他活像一个刚从ICU里被拽出来参加年会的高管。
他上辈子也有过这种时刻。发烧烧到三十九度,老板一个电话:“今晚的饭局你得来,客户点名要你。“他去了。坐在饭桌上,脸上挂着笑,一杯一杯地喝酒,脑子在转,手在抖。散席回家的路上,他蹲在路边吐了十分钟。吐完了,他给自己点了根烟,心想:这班上得真他妈值。
现在他又要去了。只不过这次的“老板“是太后,“客户“是他的十二个妃子,而他要在饭桌上演的角色是——“朕很好,朕没事,朕只是有点风寒,朕什么都没发现“。
影从房梁上落下来。
“陛下。“
“嗯。“
“臣跟您去。“
“你本来就跟朕去。“侯言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站朕身后。别蹲房梁了。太后的人——多。“
影点头。
侯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待会儿在席上,你少说话。别盯着太后看。别盯着任何一个妃子看。你就当自己是根柱子。“
“柱子不会盯着人看。“影说。
“……你这是在讽刺朕?“
“臣不敢。“影面无表情,“臣是柱子。“
侯言看了她一眼。他忽然发现影现在学坏了。她以前只会说“是““臣在“。现在她会说“臣是柱子“了。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他调教有方。大概算。大概也不算。他上辈子跟同事相处,最忌讳的就是把下属带得会顶嘴——下属一顶嘴,老板的威严就没了。可他现在巴不得影多顶几句。她一说话,他就觉得这殿里还有个人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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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设在长乐宫的偏殿。
侯言一进门,就看见了那种场面——十二位妃子,按位分坐成两排。宛紫坐第一个,馨儿坐第二个,兰香儿、水君、毛池语、德妃、淑妃……一个一个,花红柳绿,环肥燕瘦。桌上摆着八个冷盘,八个热菜,一坛子酒。太后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酱色的褙子,头上点翠,手里捻着佛珠,笑得一脸慈祥。
那笑容,侯言上辈子见过。他上辈子公司年会,老板在台上笑,就是这个笑——笑着笑着,你就知道他要开始裁员了。
“皇帝来了。“太后招招手,“快坐。哀家听说你身子不爽,特意叫小厨房炖了点汤,给你补补。“
“谢太后。“侯言规规矩矩坐下。
他坐下来的一瞬间,能感觉到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十二双眼睛。十二双在他背后排练了无数次“如何应对皇帝今天的脸色“的眼睛。他上辈子开会,一进会议室,全部门的目光刷一下扫过来,那种被检阅的感觉他熟悉。只不过那时候他是员工,现在他是皇帝。员工被检阅可以装死,皇帝被检阅得微笑。
他端起酒杯,跟十二位妃子一一颔首。他微笑的弧度是练过的——上辈子对着镜子练过,这辈子在朝堂上练过,现在已经能做到嘴角上扬十五度、眼睛不弯、停留一秒、自然移开。标准的“帝王式微笑“。他管这个叫“社畜微笑“升级版。
“皇帝最近身体如何?“太后开口了。
就是这句。
侯言心里那根弦,“嗡“地一下绷紧了。她终于问了。她绕了半天,终于问到这句上了。她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她要看他怎么答。他要是答“朕很好“,她会接着问“那怎么太医说是风寒“;他要是答“朕有点不爽“,她会说“那可得好好补补“。这是一个死局。这是一个他上辈子面试被HR问“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的死局——你怎么答都是错,你不答也是错,你答完了她还会追着问“那你举个例子“。
“劳太后挂心。“侯言端起酒杯,笑了笑,“就是夜里没睡好。昨儿批折子到三更,贪杯了两口。不碍事。“
“批折子到三更?“太后笑得更慈祥了,“皇帝要注意龙体。国事再重,也重不过身子。“
“是。“
“来,喝汤。“太后抬手。
宫女们鱼贯而上,一人端一碗汤,分到每个人面前。侯言低头看了一眼——汤是乳白色的,飘着几片参须,闻着有一股当归的味道。
太后端起自己那碗,先喝了一口。然后她抬起眼,看了侯言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得像只是一个长辈看儿子的眼神。但侯言知道,她在看他喝不喝。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烫。鲜。他尝不出别的。
他余光扫了一眼身后。影站在他椅子后面,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前方,像一根真正的柱子。但侯言注意到,她的视线,极快地,在他面前那只碗的碗底,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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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太后做了那件事。
她看了影一眼。
“这个丫头,“太后放下汤碗,用帕子擦了擦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哀家怎么没见过?“
侯言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她故意的。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提影,要看朕的反应。朕不能在意!但她在看朕!她在笑!她知道朕在装!
他面上不动声色,甚至还笑了一下:“这是朕新提拔的一个侍卫。叫影。身手还利索。“
“哦?“太后拖长了声音,上下打量了影一眼,“长得倒挺周正。多大了?“
“回太后。“影开口了。她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任何情绪,“臣十五。“
侯言差点把嘴里的汤喷出来。
十五???
他知道影年轻。他知道影可能比他想象的还小。但她说“十五“的时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在说“臣今天吃了饭“。侯言上辈子带实习生,实习生二十岁他都觉得小。现在他身后站着一个十五岁的小姑娘,一身玄色,面无表情,在太后面前连眼都不眨。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涌上来了。他上辈子看那种虐文,女主十五岁就家破人亡,他还吐槽“至于吗,十五岁还是个孩子“。现在他自己身后就站着个十五岁的孩子,手里握着刀,手腕上有疤,被药泡了十几年。他不吐槽了。他只想把太后的佛珠一把夺过来扔地上。
太后没注意到侯言的表情变化——或者她注意到了,但她假装没注意到。她笑了笑:“十五?好年纪。好好伺候皇帝。“
“是。“影说。
太后看了她第二眼。
这一眼比第一眼长。太后从影的脸,看到影的手,又看到影的腰——影的腰上别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的,没有任何装饰。太后的目光在那把刀上停了半息,然后收回去,端起汤碗。
侯言的手心全是汗。
她在打量影。她在掂量影。她在想——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丫头,是谁的人?她跟皇帝到底是什么关系?她知道多少?她会不会是皇帝安插在长乐宫对面的一根钉子?
然后太后看了第三眼。
第三眼,是在宴席快结束的时候。太后装作不经意地回头,目光扫过影——这一眼最快,像蜻蜓点水。
影一次都没眨眼。
侯言坐在椅子上。他用余光看见,影从头到尾,眼皮都没动过一下。她站得笔直,双手垂着,目光平视前方。太后看她三眼,她一眼都没回。她就像一尊真正的、不会眨眼的雕像。
侯言心里忽然有点骄傲。
就那么一点点。他身后这根“柱子“,是他的人。她在他最难的时候蹲在他房梁上。她在他发烧的时候眼睛红着手抖。她在他断药的时候把手贴在他额头上。现在太后看她三眼,她一眼都不躲。
这是他的人。
宴席上,妃子们也没闲着。侯言用眼角余光数了一下——宛紫低着头喝汤,汤都快喝完了她还没抬过头;馨儿偷偷拿眼瞟影,瞟一眼赶紧低下头,像上课偷看漫画被老师抓到;兰香儿的手又摸上了手腕上那只镯子;水君笑盈盈地,跟旁边的淑妃低声说话,眼睛却时不时往他这边飘;毛池语捧着碗,手指在抖,汤在碗里晃;德妃坐得笔直,一口一口地喝,喝完了把碗放下,正正好好放在桌角第三个位置——她连放碗都要放得一丝不苟。
侯言在心里叹气。他这一桌子妃子,一人一出戏。今天这场合,简直就是大型汇演。他要是太后,他也笑——他花了这么多年,养出来这么一桌子演员,难得聚齐,不看白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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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了。妃子们鱼贯而出,一个一个来跟侯言和太后辞行。侯言一一微笑点头。他笑得脸都快僵了。上辈子他参加完年会,回家的路上脸都是僵的。这辈子更累——他不仅要笑,他还要装自己没病,还要在笑的间隙数着太后看了影几眼,还要猜每个人碗里的汤喝了几口。
回宫的路上,天色已经暗了。轿子晃晃悠悠。侯言靠在轿壁上,闭着眼。
他今天演了一整天。他从进门到出门,演了三个时辰。他端着皇帝的架子,喝了一碗不明不白的汤,被太后当众问“身体如何“,被太后当众打量了身后的人三次。他的手心全是汗,后背也全是汗。他现在一闭眼,太阳穴又开始跳。
断香的反应还没过去。今天这场宴席,等于在他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
影跟在轿子旁边,步行。
轿子进了御书房的院子,侯言下轿。他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影。
“你紧张吗?“他问。
“不紧张。“影说。
侯言看着她。
“你手都攥白了。“
影低下头。
她这才看见,自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五指攥得死紧,指节全是白的。她慢慢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松开的时候,她的指尖在抖。
侯言没说破。他转过身,往殿里走。
走到殿门口,他停了一下。
“影。“
“臣在。“
“汤,你验了?“
“验了。“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碗底有残渣。臣刚才趁没人的时候,刮了一点。“
“是什么?“
影沉默了一下。
“寒食散。“她说,“极微量。掺在汤里。闻不出来。喝不出来。“
侯言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他想起宴席上,十二位妃子,一人一碗汤。太后自己也喝了一碗。太后喝得面不改色。她给自己也下?不对。她自己肯定不喝——她那一碗是做样子的。她让所有人喝。宛紫喝了。馨儿喝了。兰香儿喝了。水君喝了。毛池语喝了。德妃喝了。淑妃喝了。
整个后宫,今天晚上,一人一碗汤。一碗掺了寒食散的汤。
她不只给他一个人下药。
她在给整个后宫下药。
侯言站在御书房的门槛上,看着院子里那点月光。他忽然觉得冷。不是头疼的那种冷。是从后背往上爬的、一直爬到后脑勺的冷。
他以前以为,太后控制他一个人,就够了。一个不听话的皇帝,喂药;一个不听话的妃子,拿捏。他以为太后的网,只罩着他一个人。他以前甚至还偷偷想过,太后害他一个就够了,何必兴师动众。
现在他知道了。
太后的网,罩着整座后宫。
十二位妃子,一人一碗汤。她们以为是太后赏的。她们喝完了,还谢恩。她们不知道,那碗汤里,跟皇帝寝殿里那炉香,是同一种东西。她们每天喝,每天闻,每天被喂,喂到她们跟原身一样,离不开,反抗不了,最后连“我为什么变成这样“都不知道。
侯言深吸一口气。
“影。“
“臣在。“
“以后宫里但凡太后赏的东西——吃的、喝的、香的、穿的——一律先过你的手。“
“是。“
“包括太后赏给妃子的。“侯言顿了顿,“你想办法。“
影抬头看了他一眼。
她大概是想问“陛下想管到哪一步“。但她没问。她只说了一个字:“是。“
侯言走进殿里。殿里没点香——他今天的假香是影配的,味道差一点,但他闻着踏实。他坐到案后,拿起一本折子,翻开。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四个字。
寒食散。
太后在给所有人下药。
不只是他。整个后宫,都在被下药。
他放下折子,看着殿顶。殿顶的梁上,那片他看不见的阴影里,平时影就蹲在那儿。现在影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
侯言忽然想起今天宴席上,太后说“这个丫头哀家没见过“时的那个笑。那个笑不是笑。那个笑是一把刀。太后在说:你身后那个人,我看见了。你最好想清楚,她是谁的人。
他想清楚了。
她是他的人。
至于太后——太后想给他整个后宫都下药,那他就偏要把这后宫,一个一个,从她手里抢回来。
第二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