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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席散后的第二天晚上，侯言把影叫进了御书房。
他屏退了左右。福全被他打发去小厨房——“朕饿了，你去给朕盯着煮碗面，卧个鸡蛋。“福全一脸感动——陛下这是把他当心腹啊。福全不知道，陛下只是不想让他听见接下来的话。福全这种老实人，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侯言上辈子带团队，第一条铁律就是：核心信息，只跟核心的人说。福全是好人，但好人不适合听这种事。
殿里就剩两个人。
侯言坐在案后。影站在案前。
“坐。“侯言说。
影没坐。
“臣站着回话就行。“
“让你坐你就坐。“侯言瞪了她一眼，“朕今天要听你说一晚上。你站着说，朕抬头看你，脖子疼。朕这两天本来就头疼，你再让朕得颈椎病，朕亏不亏？“
影沉默了一下，然后规规矩矩地，在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了。她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上，像一个被叫去办公室谈话的实习生。
侯言上辈子年终绩效面谈，HR也是这么坐的——坐得笔直，双手交叠，面前摆着一摞报表。他现在终于体会到HR的感觉了。只不过HR要谈的是KPI，他要谈的是他这十二个妃子的“年终述职“。每份述职背后，都是一条人命。
“说吧。“侯言往椅背上一靠，“一个一个来。宛紫先。“
影点点头。
“宛紫。“她开口了，声音平平的，像在念一份不相干的卷宗，“入宫两年。其父宛大人，是太后的表侄。她每隔七天，会把陛下这一周的起居、说过的话、见过的人，写成一封密信，送到长乐宫。“
侯言点头。这个他早猜到了。宛紫那种安静的、自带压迫感的气质，一看就是“职业的“。她不是来争宠的，她是来上班的。她的KPI就是每周一封密信。她上班上了两年，从来没迟到过，从来没漏写过。她要是去他上辈子那家公司，年底评优绝对有她。唯一的区别是，她评优的奖品是太后一句“办事得力“，他上辈子评优的奖品是五百块购物卡。
“馨儿。“他说。
侯言竖起耳朵。馨儿他印象最深——那个一进门就扑上来、自带一股虎劲儿的姑娘。
“馨儿的父兄，都在西戎前线。“影说，“她父兄的兵籍，捏在太后手里。馨儿每月会收到一封家信。信里写的都是'家中安好'。但臣查过——她父兄的兵籍，三个月前被转到了一个空营。人在哪儿，没人知道。“
侯言愣了一下。
“人质。“他说。
“是。“影说，“馨儿不知道。她以为父兄在前线打仗。她以为自己进宫是为了给家里争个前程。她不知道，她就是那个人质。她要是不听话，她父兄——“
影没说下去。
侯言懂了。
他想起馨儿第一次见他，“扑通“一声扑过来，挽着他的胳膊，一口一个“陛下“。她笑得那么灿烂。她那么年轻。她以为自己是来谈恋爱的。她不知道，她爹和她哥的命，拴在她身上。她每天在他面前撒娇，在他面前笑，她以为自己是在争宠——实际上她是在保她全家的命。她要是哪天不乖了，她父兄的名字就会从“空营“的名册上，被划掉。
侯言上辈子看过那种绑架案。绑匪不撕票，绑匪把你家人扣着，让你每天按时上班，按时汇报，按时“表现好一点“。馨儿就是那个被绑了票、还不知道自己被绑的人。她每天还在跟绑匪说“我会努力的“。
侯言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一下。
“兰香儿。“他说。
“兰香儿是自愿来的。“影说，“她家里欠了太后一个天大的人情。她知道太后在做什么。她不敢说。她每次来见陛下，手腕上都戴着那只镯子——那只镯子，是她母亲留给她的。她戴镯子，是在提醒自己，'你家里还有人，你不能多嘴'。“
侯言沉默了一下。
兰香儿。那个眼神总是躲闪的、手腕上一只镯子的妃子。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敢说。她每天坐在他面前，心里想着“我知道你们都在演，但我不敢戳破“。她比谁都累。她的镯子不是首饰，是她给自己上的一道锁。她一摸镯子，就想起自己家里还有人等着她“闭嘴“。
侯言上辈子也有过这种时刻。他在公司里知道一个项目要黄，但他不能说——说了，他就是那个“散播谣言“的人。他每天开会，听老板在上面画饼，他坐在下面，手在桌子底下掐自己大腿。他跟兰香儿是一样的。他靠掐大腿提醒自己闭嘴。兰香儿靠一只镯子提醒自己闭嘴。
“水君。“侯言说。
“水君的事，陛下知道。“影说，“她在查她姐姐水莲的死。她姐姐是尚仪局女官，两年前暴毙。死前被太后召见过一个时辰。“
侯言点头。水君他已经摊过牌了。那个每天卯时来请安、笑盈盈叫“陛下万安“的水绿色妃子，心里装着一把刀。
“毛池语。“
影顿了一下。
“毛池语是试药人。“她说，“她小时候在宫外，被太后宫里的人带走，试了半年的药。手腕上那道疤，就是那时候留的。她活下来了。她家里把她送进宫，不是为了攀附——是因为她家里不敢不收。“
侯言闭上眼。
毛池语。那个跪在地上发抖、不敢说人名、问起手腕就脸色煞白跑走的姑娘。她不是胆子小。她是被吓过。她被下药，被试药，被人在手腕上扎针，扎到留疤。她活下来了。然后她被送进宫，继续当一个妃子。她连“逃跑“这个选项都没有——她跑了，她家里就没了。
她跟影一样。
侯言忽然想起影那天拉袖子给他看的那道淡疤。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她们是同一类人。她们都是从太后的药罐子里，爬出来的幸存者。她们一个蹲在他房梁上，一个每天跪在他殿外。她们一个比一个安静，一个比一个面无表情。
他以前以为，这宫里最惨的人是他。他现在知道了。他至少还有个影。毛池语连个影都没有。
“德妃。“侯言睁开眼。
“德妃柳絮。“影说，“陛下知道。她家里本来给她定了亲，是个厨子。柳家把亲事退了，把她送进宫。她跪在长乐宫哭着说'臣妾不想'，太后说'你没有选择'。“
“淑妃呢？“侯言问。
影沉默了一下。
“淑妃姓赵。“她说，“她和德妃，是同一年进宫的。“
侯言等着下文。
“她们私下关系很好。“影说，“她们互相打掩护。德妃值一天，淑妃值一天。“
侯言愣了一下。
“你这话什么意思？“他问。
影看着他。
“她们在替对方分担。“她说。
殿里安静了一下。
侯言盯着影。影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侯言听懂了。
德妃值一天。淑妃值一天。
她们轮流来他这里“值班“。德妃来了，安安静静煮茶；淑妃来了，也是安安静静。他以前以为这是排班——水君排的班，一人一天，雨露均沾。他以为这两个妃子是“竞争对手“，轮着来争他的宠。他上辈子看宫斗剧，还以为德妃和淑妃会互相使绊子，互相往对方茶里加东西。
原来不是。
原来她们在替对方分担。德妃不想来的那天，淑妃替她来。淑妃不想来的那天，德妃替她来。她们两个，在这后宫里，是彼此唯一的人。她们共用一个皇帝，共用一座宫殿，共用一份“妃子“的身份。她们把最难受的那些日子，一人扛一半。
侯言没说话。
他上辈子见过这种事。他上一家公司，两个女同事，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西，平时在公司话都不说。后来有一天他才知道，她们俩合租——因为两个人都租不起整间。她们在公司装不熟，是因为公司不允许员工之间走太近。她们下了班，一起挤地铁，一起买菜，一起回家。
这宫里也是。
德妃和淑妃在他面前装不熟。她们轮着来“值班“。她们把“侍寝“这件最难受的事，一人一半。她们在他面前是两个妃子，关上门，她们是彼此在这宫里唯一能说上话的人。
侯言心里那点东西，又堵上了。
他忽然想起那天宴席上，太后看影的三眼。他想起水君每天卯时来请安，笑盈盈的，心里在滴血。他想起毛池语跪在地上发抖。他想起馨儿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灿烂，不知道父兄已经被挪了营。
十二个妃子。
十二个故事。
十二个把柄。
太后选妃的标准从来就是“好控制“。她们每个人都是太后的棋子。但她们也都是可怜人。
侯言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顶。殿顶的梁上，那片他看不见的阴影里，他知道平时影就蹲在那儿。现在影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上，等他说话。
他上辈子做年终总结，最喜欢说一句话：“感谢大家一年的付出。“他现在觉得这句话真他妈讽刺。他这十二个妃子，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在“付出“。付出她们的脸，付出她们的笑，付出她们的自由，付出她们父兄的命。而他这个皇帝，到今天才知道。他以前还觉得自己挺聪明——他看宛紫像眼线，看馨儿像人质，看兰香儿像知情者。他以为他看出来了。他现在才知道，他看出来的，连一半都不到。
“还有别的吗？“他问。
“剩下六个。“影说，“三个是太后的远房亲戚，用来充数的。两个家里犯了事，被太后捏着把柄。还有一个——“
她顿了一下。
“还有一个，臣还没查出来。“
“谁？“
“云答应。“影说，“她的底，臣查了一半。剩下一半，被人抹了。“
侯言记住了这个名字。云答应。他会查的。但不是今天。
他坐直了身子，看着影。
殿里很静。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影。“他说。
“臣在。“
侯言看着她。他想问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他在心里盘了很久，从宴席散了那天晚上就开始盘。他想知道，这十二个人里，有没有一个人，不是太后的人。有没有一个人，是真的、干干净净地，被送进宫来的。
他想给自己留一点希望。哪怕一点点。
他上辈子面试，每进一家新公司，他都要偷偷问自己一句：这里有没有一个人，是真的跟我一头的？每次问完，他都失望。他这辈子当了皇帝，他想知道，这偌大一个后宫，偌大一座皇宫，有没有一个人，是站在他这边的。
“有没有人，“他开口，声音有点哑，“不是太后的人？“
影沉默了。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烛火又噼啪响了两声。久到侯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臣不知道。“
侯言的心，沉了一下。
“但臣不是。“影说。
侯言抬起头。
影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黑，很深。烛火在她瞳孔里跳了一下。她的脸上还是没有表情。她说话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侯言听懂了。
她不是说“臣不是太后的人“。她是说——在这十二个妃子之外，在这整座后宫里，在所有被太后拿捏、被太后喂药、被太后当成棋子的人里，她影，是唯一一个，站在他这边的人。
她不是太后的人。
她是他的。
侯言看着她，半天没说出话。
他上辈子谈恋爱，女朋友跟他说“我站在你这边“，他感动了三天。现在一个十五岁的、被喂了十几年药的、蹲在他房梁上的小姑娘，跟他说“臣不是“。他心里那股堵了一整天的东西，忽然就松开了。
他甚至想笑。
他想说：影，你知道吗，朕这一辈子，两辈子，第一次觉得“有个人站在我这边“，是这种感觉。
但他没说。
他只是点了点头。
“好。“他说。
殿外，福全的声音传进来：“陛下，面煮好了。卧了个鸡蛋。“
“端进来。“侯言喊。
门开了。福全端着面进来，热气腾腾。侯言接过碗，吃了一口。面有点咸，鸡蛋煮老了。但他吃得很香。
他一边吃面，一边看着对面的影。
影没动。她就那么坐着，看着他吃面。
侯言嚼着面，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吃了吗？“他问。
“臣不饿。“
“过来。“侯言把碗推过去，“一起吃。“
影愣了一下。
“臣——“
“朕让你吃你就吃。“侯言说，“朕听了一晚上'可怜人'，朕现在看见你饿着，朕不忍心。你这十五岁的身板，再不吃东西，朕怕你明天蹲房梁上掉下来。“
影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案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面。
她吃得很慢。她一口一口地嚼，像在确认这碗面是真的。她大概很久没有跟人一起吃过一碗面了。她大概在暗卫营的时候，吃饭都是一个人蹲在角落里，三口两口扒完，然后继续蹲着。
侯言看着她吃，忽然觉得，今晚这十二个妃子的故事，虽然一个比一个惨，但至少有一件事是好的——
他不是一个人在这宫里。
他有一碗面。他有一个十五岁的影子。他有十二个可怜人。他还有一个太后要查。
够了。
第二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