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这两天发现了一个规律。
他发现只要他一打算“正经查案“,这宫里就准有人来打断他。
前一天夜里他刚跟影说完“朕要查到底“,第二天上朝,第三天他想在御书房画个关系图——把太后、先帝、熏香、十二个妃子、暗卫营,全画在一张纸上,用红线连起来,像他上辈子看刑侦剧那样——纸刚铺开,福全就在外面唱喏:“陛下,淑妃娘娘来了。”
侯言手里的笔,停在半空。
淑妃。
就是昨天那个,风一样卷进来,说“臣妾昨夜梦见陛下了“,然后自己先哆嗦一下,捂着脸跑出去的那位。
侯言上辈子跟甲方开电话会,刚把方案讲到一半,老板推门进来说“走,陪我见个客户“,就是这种感觉。你正进入状态呢,生活一脚把门踹开,说你先别想了。
“宣。“他叹了口气,把那张关系图飞快地折起来,塞进奏折底下。不能让淑妃看见。淑妃虽然看着没什么心眼,但太后在这宫里安了多少双眼睛,他现在是一点都不敢赌。
淑妃进来了。
今天她没穿那身水红的。她穿了一身藕荷色的宫装,裙摆上绣着一圈极细的银线,走动的时候像有水光在脚上淌。她头发也重新梳过,簪了一支赤金的小钗,脸上施了薄粉。侯言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位是打扮过的。昨天那个跑出去的姑娘,脸上跑得通红,连妆都花了。今天这个,是精心收拾过的。
“臣妾赵氏,参见陛下。”
她福身,起身。动作比昨天稳多了。稳得不像她。昨天那位是个风风火火的小炮仗,今天这位,是照着“淑妃“两个字,一笔一笔描出来的。
侯言心里“咦“了一声。
不对。
他上辈子面试,面过一种候选人。简历写得漂漂亮亮,开口三句话就露馅——因为那人不是在“表现自己“,那人是在“背标准答案“。淑妃今天就是。她每一个动作都对,每一句话都软,可那股子“对“里,透着一股僵硬。她不是来撩他的。她是来“完成一个任务“的。
“起来吧。“侯言说,“今儿不是你的轮值日吧?”
水君排的班,他背得下来。昨天淑妃刚来过——虽然是闯进来的——按规矩,她得隔三天。
“臣妾……“淑妃垂下眼,“臣妾近日学了一支新舞。想着陛下日理万机,怕是闷了,想……想跳给陛下解解闷。”
她说到“解解闷“三个字,声音又软了一度。软得恰到好处。这是练过的。
侯言盯着她看了两秒。
“哦?“他往椅背上一靠,“那跳吧。”
淑妃跳得很好。
真的很好。
她一抬手,一转身,裙角旋起来,那圈银线在窗光里一闪一闪。她腰软得像没有骨头,步子轻得像踩在棉花上。侯言上辈子在年会上看过部门女同事跳群舞,那叫一个整齐。淑妃这一支舞,没人排练,没人配乐,就她一个人,跳得他一个当皇帝的,都忍不住坐直了。
他不得不承认,这是他穿越以来,头一回正经看一个妃子“争宠“。
宛紫是来上班的。馨儿是来撒娇的。德妃是来煮茶的。水君是来排班的。只有淑妃——淑妃是真的,在往他怀里撞。
可她跳着跳着,侯言就觉出不对了。
她在抖。
不是那种跳起舞来的轻颤。是她手腕子底下,她肩膀的关节缝里,一种很细、很密、压不住的抖。她转圈的时候,裙摆甩起来,侯言看见她捏着帕子的那只手——指节都白了。
她在抖。
侯言上辈子在年会上也见过这种抖。部门里那个最瘦的小姑娘,被老板点名叫上去跳舞,跳得极好,可跳完下来,手抖得连杯子都端不住。那不是累的。那是怕的。
淑妃跳到最后一个动作,单腿点地,回身,朝他福了一下。
“陛下……“她喘着气,脸颊绯红,眼睛水汪汪地抬起来看他,“可还入得了陛下的眼?”
来了。这个眼神。这个水汪汪的、黏糊糊的、能把人溺死的眼神。昨天她就是用这个眼神,说了一句“臣妾昨夜梦见陛下了“,然后自己先吓跑了。
侯言没接话。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淑妃被他看得,肩膀又缩了一下。
“陛下?“她声音开始发虚。
侯言开口了。他没夸她舞跳得好,也没说“起来吧“。他说:
“你在发抖。”
淑妃整个人僵住了。
殿里很静。窗户外头有一只鸟叫了两声,又叫了两声,停了。
“臣——臣妾……“淑妃强笑了一下,“臣妾跳得急了些,出了汗,许是……许是殿里凉……”
“殿里不凉。“侯言说,“朕这殿里烧着地龙。”
淑妃的笑,挂在脸上,挂不住了。
侯言看着她,慢慢地说:“你每次都这样。昨天你冲进来,说梦见朕了。你话说到一半,自己先哆嗦一下,捂着脸跑了。今天你又来。你打扮得这么齐整,跳一支这么好的舞,你往朕这儿凑——凑完了,你又想跑。”
他顿了顿。
“你每次撩完就跑。“他说,“是因为你怕。”
淑妃的嘴唇,开始抖。
“你怕朕真的对你做什么。”
淑妃哭了。
不是那种行礼时候的“挤两滴泪“。是侯言那句话落地,她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骨头,“噗通“一声跪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板,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下来。她哭得很压抑,咬着嘴唇,肩膀一抽一抽,不敢出声——这是在宫里哭了三年哭出来的本事,哭成这样,外面的人听不见。
侯言慌了。
他上辈子最见不得女人哭。女朋友一哭,他就觉得天塌了,比甲方改方案还让他手足无措。他现在从椅子上站起来,手足无措地绕到案前,蹲下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别哭啊……“他说,“朕也没说什么重话……”
淑妃摇头。她哭得说不出话。
侯言在心里,把刚才那番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他是不是太直了?他是不是不该当众戳破?他上辈子就是这毛病,情商低,说话直,女朋友跟他分手的时候说“你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太不会看人脸色“。他现在当了皇帝,改了一点,学会了装,学会了绕。可刚才他看着淑妃那双抖得发白的手,他那股直劲儿又上来了。
她哭了。
她撩了朕一年,朕以为她是最想争宠的。结果她哭了。她怕朕。
侯言蹲在那儿,看着淑妃抖得像一片叶子的肩膀,心里那股说不上来的东西,又堵上了。
他一直以为,这后宫里最怕他的人,是毛池语——那个见了他就跪、问起手腕就脸色煞白的姑娘。他一直以为,毛池语是被试药试出了心理阴影。他现在才知道,淑妃也怕。淑妃怕得更深。毛池语怕的是“被人知道她的疤“。淑妃怕的,是“皇帝碰她“。
这宫里到底有多少女人,是被人逼着,来朝他笑的?
他正想着——
一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屏风后头飘了出来。
是影。
影手里多了一方帕子。素白的,叠得整整齐齐。她走到淑妃面前,蹲下去,把帕子递了过去。她没说话。她从来不多话。她就那么蹲着,递着帕子,等淑妃自己接。
淑妃抬起泪眼,看见影,愣了一下。
她大概没想到这殿里还有第三个人。她接过帕子,捂住脸,又哭了一阵。
侯言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影递帕子的动作,很轻。很稳。她这几个月,替他守夜,替他试毒,替他查案,杀人不眨眼,断药不吭声。可她现在蹲在一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妃子面前,递帕子的样子,像怕惊着一只受伤的鸟。
淑妃哭够了。她放下帕子,眼睛红红的,妆也花了。她转头,看了影一眼。
就这一眼。
她看了很久。
侯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影已经站起来了,退回他身后半步,又变成了那个面无表情的影子。可刚才那一瞬间——侯言现在回头想——影蹲在那儿递帕子的时候,她看的不是淑妃。
她看的是侯言。
那种眼神,侯言说不上来。不是护卫看皇帝的眼神。不是下属看上司的眼神。那是一种……他上辈子在公司年会上,那个默默帮他把洒了的咖啡擦干净的女同事,抬头看他的眼神。很短,很淡,一闪就没了。可一旦你被那样的眼神看过,你就忘不掉。
淑妃显然也被那样的眼神看过。
她慢慢地,转向侯言。
“陛下。“她哑着嗓子说。
“嗯?”
“这个姑娘——“淑妃的目光,又落回影身上,停了一瞬,“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
侯言愣了一下。
“什么不太一样?”
淑妃没回答。
她站起来,用影那方帕子按了按眼角,整了整裙摆。她脸上的表情,从刚才的崩溃,一点一点,又收回了那个端方的“淑妃“的壳子里。她福了个身,福得很慢,很稳。
“臣妾失仪了。“她说,“臣妾告退。”
她转身就走。
“哎——“侯言伸手想拦,“你等等,你还没说——”
淑妃没回头。她走到门口,掀帘子,出去了。那方素白的帕子,她攥在手里,一起带走了。
殿里剩下侯言,和他身后的影。
侯言保持着那个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什么不太一样?“他自言自语,“什么叫看你的眼神不太一样?朕看你俩这半天,怎么就没看出来哪不一样?”
他回头看影。
影面无表情。
“你看出来了?“侯言问。
“看出来了。“影说。
“哪儿不一样?”
影沉默了一下。
“臣不告诉陛下。“她说。
侯言:“……”
好。行。这很影。她不告诉陛下,她就真的不告诉。她以前还会说“陛下没问“,今天她连“陛下没问“都懒得说了,直接“臣不告诉陛下“。她现在是越来越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外人了——他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
侯言在椅子上坐下。他揉了揉太阳穴。
“她父亲,“他忽然开口,“是兵部尚书。”
影点点头。
“兵部尚书赵大人。“影说,“淑妃娘娘是嫡出。”
“她爹,知道太后的事吗?“侯言问。
影沉默了一瞬。
“不知道。“她说。
侯言“嗯“了一声。
这就是他今天最大的收获。淑妃哭,撩完就跑,打扮得像个提线木偶——她背后的那个人,不是她爹。她爹是兵部尚书,掌着大昭的兵权,是前朝真正有分量的人物。可这位兵部尚书,到今天都不知道,他女儿在宫里,是被太后怎么磋磨的。他更不知道,他自己每天在朝堂上磕着头的那位太后,是个给他先皇下过药的人。
这盘棋,比他想的还大。后宫里困着淑妃,前朝那位兵部尚书还蒙在鼓里。太后要是哪天想动淑妃,兵部尚书还得跟着磕头谢恩。
“她刚才哭,“侯言忽然想起什么,“是不是不只是怕朕碰她?”
影看着他。
“是。“影说。
“她心里有人?”
影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只是看着他,那眼神意思是——陛下,臣知道,但臣现在还不能说。
侯言叹了口气。他现在学会了。影不说,就是时候没到。他逼也没用。
“行。“他说,“不问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殿门。
“影。”
“臣在。”
“你刚才为什么出来?”
侯言问这个问题的时候,没回头。他是看着殿门问的。
影沉默了一下。
“她哭得难受。“她说。
“你可怜她?”
“臣不可怜她。”
侯言这回回头了。他看着影。
影站在他身后半步,怀里抱着剑,脸上还是那副什么都没有的表情。可她说出下一句话的时候,声音很轻。
“臣只是觉得,“她说,“她比臣勇敢。”
侯言等着。
“她敢哭。”
三个字。
侯言坐在那儿,半天没动。
他想起影跟了他这几个月。他发烧的时候,她眼睛红了,没哭。他查先帝查到天亮,她眼睛亮得吓人,没哭。她说自己被下了十五年药,声音平得像念卷宗,没哭。她这个人,大概从五六岁被抓进暗卫营那天起,就再没哭过。
她不是不想哭。她是不敢。暗卫营教她的第一课,大概就是“刀不用知道疼,刀不用哭“。
淑妃敢哭。淑妃可以跪坐在地上,咬着嘴唇,哭得肩膀发抖,把自己最怕的事哭出来。影不行。影连哭都要找个没人的房梁,哭完了擦干净,下来还是一把剑。
所以影才说,淑妃比她勇敢。
侯言没接话。他不知道该接什么。他上辈子朋友失恋,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他这辈子安慰人,安慰出个“你倒是会安慰人“。他两辈子了,最不会干的,就是这种活。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那你下次想哭,也可以哭。”
影愣住了。
“朕不笑话你。“侯言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耳熟——好像哪个电视剧里演过。他不管了,他说完了。
影站在那儿,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嗯“了一声,别开脸。
侯言没看见她的脸。但他看见她耳尖,又一点一点地,红了。
第2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