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在御书房坐了一整夜。
他不是在批折子。他面前堆着三本折子,一本都没翻开。他就那么坐着,手撑着下巴,看着案上那盏灯。灯花结了三次,他剪了三次。福全进来添了两次茶,他一口没喝,福全不敢问,悄悄退了出去。
影一直没走。
她没蹲房梁。她就坐在他斜对面的地上——不是椅子,是地上,背靠着那根盘龙柱,抱着剑。从入夜坐到天亮,一动不动。侯言中间抬头看过她几次,每次她都看着他,也不说话,就看着。
侯言上辈子加班,最久的一次熬到第二天早上六点,桌子对面是甲方,甲方说“这个方案我们还是要再看看“。他那时候觉得天都塌了。他现在坐在御书房里,案上是他的命,斜对面是一个曾经要杀他的女刺客——他居然觉得,比那天在会议室里踏实。
至少这个女刺客,不会让他“再看看“。
他脑子里在跑一张巨大的图。
宛紫。馨儿。兰香儿。毛池语。水君。云答应。德妃。淑妃。十二个妃子。十二个笑脸。十二道伤口。太后。熏香。寒食散。试药人。毛池语手腕上的疤。影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的疤。水莲。沈氏。长乐宫。一个时辰。暴毙。
先帝。
侯言的手,在膝盖上慢慢攥紧了。
他穿越过来这几个月,一直在查“太后要害朕“。他以为这是个宫斗故事。太后是个恶毒后妈,他是个倒霉继子,他要自保,他要反抗。他甚至在心里起过名字,叫《穿越大昭:我和后妈斗法》,还写了个简介:一朝穿越成不举皇帝,看朕如何手撕后妈。爽文。大男主。
可今晚他忽然发现,这个故事不对。
因为后妈不是要害他一个人。
后妈是杀了他爸的。
这个念头一出来,他自己都吓了一跳。他猛地抬头。影还在那儿,抱着剑,看着他。
“影。“他嗓子哑得像砂纸。
“臣在。“
“先帝是怎么走的?“
影沉默了。她从入夜到现在一个字都没多说过。侯言问她什么她答什么,从不主动。福全会拍马屁,水君会寒暄,德妃会煮茶,只有影像一把剑——剑不会废话。可现在侯言问她先帝,她沉默了。
沉默,就是答案。
“臣查了。“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还低,“这几天。先帝崩于承平元年秋,年方三十九。太医院脉案上写的是——'急症,猝然崩逝'。“
三十九。侯言重复了一遍。他上辈子的老板,三十九岁,猝死在工位上,全公司开了个追悼会,后来大家加班更狠了——不是感动,是怕。先帝三十九岁,猝死,脉案“急症“。跟水莲的“急病“,跟沈氏的“病死“,跟这宫里所有“突然没了“的人,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先帝崩前三个月,“影继续,“太后娘娘开始亲自在先帝的养心殿点香。跟陛下现在这炉香,是同一个方子。“
侯言的后背,“唰“地一下,全凉了。
他刚发现熏香有问题那天,影告诉他:香里掺了寒食散,微量,闻不出来,脉案上摸不出来,断了药骨节像被人一寸一寸敲。
先帝闻了三个月。
先帝是被药慢慢耗死的。耗到某一天,骨节碎了,心脉断了,人“急症“崩了。太后站在他床边哭得天昏地暗,下令举哀,然后抱着年幼的他坐上龙椅,开始垂帘。
她垂帘了三年。这三年,每天给他点一炉香。她养他,她泡他,把他泡成一个不举的、听话的、每天只批两本折子的皇帝。她以为这只鸟养熟了。
她不知道鸟里面换了个魂。
“朕父皇——先帝,“侯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也是太后这么送走的?“
影沉默了很久。
“是。“
殿里那盏灯“啪“地爆了个灯花。侯言没动。他这几个月一直以为自己只要断了药就能翻身。他错了。太后不是在控制一个皇帝。太后是在杀一个皇帝,再养一个皇帝。先帝不听话,她就毒死先帝。他听话,她就泡着他。哪天他不听话了,她就用同一炉香,把他也“急症“了。
他不是继子。他是下一个。
他不是这宫里唯一被困的人。先帝被困过,死了。水莲被困过,死了。沈氏被困过,死了。德妃被困着,她弟弟做人质。水君被困着,她姐姐死了两年。云答应被困着,她妈死了三年。影被困着,被下了十五年的药。
一屋子的人。一笼子的鸟。太后坐在笼子外面,喂他们吃药,看他们扑腾,扑腾不动了,就换一只。
这就是他这几个月一直在看的“困局“。他不是笼子里唯一的困兽,他是笼子里最大的那一只——因为他要是站起来了,笼子里其他所有的鸟,都得陪葬。
侯言抬起头。
窗外,天亮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夜过去了。窗纸从黑变灰,从灰变白,一线天光从窗棂斜斜切进来,照在地上一格一格的,跟他穿越过来那天早上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腿麻了晃了一下。影瞬间到他身边扶住他。她的手很稳。
他看着窗外那一线天光。他想明白了。
他不能再偷偷查了。他不能再一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一边偷偷换香、偷偷问案。他这几个月像一只躲在笼子角落的鸟,以为只要自己不扑腾,太后就不会注意他。他错了。太后注意的从来不是他扑不扑腾。太后注意的是——他死没死。
他要么继续装,装到哪天被一炉香送走。
要么站起来。
“朕想明白了。“侯言说。
影看着他。
“朕要查到底。“
四个字,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把钉子钉进木头里。他上辈子跟老板提离职时也是这个语气,说了三个月“我再考虑考虑“,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我——不——干——了“,说完整个人都松了。他现在也是。他说了三个月“朕不能打草惊蛇“,今天他说“朕要查到底“,说完整个人都轻了。
影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臣陪陛下。“她说。
侯言看着她。“你知道朕在查什么?“
影抬起眼,眼睛在晨光里亮得惊人。
“陛下在查太后。“她说,“还有——先帝。“
侯言愣住了。他今晚是头一次自己想明白,影怎么知道?
“臣查先帝的脉案,查了三天。“
侯言:“……“
合着他在这儿枯坐一夜、走流程、煽情、顿悟,人家影早就把活干完了。他上辈子在公司也这样,熬了三个通宵写的方案,第二天开会同事说“哦这个啊我上周就查过了“。
“那你怎么不早说?“
“陛下没问。“影说。
侯言:“……“
好。行。这很影。
“那你现在说。“
影从怀里取出一叠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抄的,字很小很密。
“先帝崩前三个月,太后开始在养心殿点香。崩前一个月,先帝连罢了太后两道懿旨。崩前七天,先帝召见过他母家的人。崩前一天,先帝在养心殿摔了一只杯子。“
“摔杯子?“
“摔杯子。“影说,“太监说先帝那天很生气,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影看着他。
“先帝说——“她声音很轻,“'朕还没死。'“
侯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朕还没死。先帝摔着杯子说“朕还没死“。第二天,他就死了。
他的父皇。一个三十九岁的男人,知道自己要死了,知道是谁要他死,喊出来了,没人救他。第二天他就死了。然后太后抱着年幼的他,开始了垂帘。那个孩子,现在坐在这把椅子上,被同一炉香泡了十几年。
“陛下。“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影站在他面前,晨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影里。她表情还是那么平。侯言跟了她几个月,见过她手抖,见过她眼睛红,见过她耳朵尖红——可她今天眼睛里有一种没见过的东西,很深,像井底的水。
“臣有件事,“她说,“一直没跟陛下说。“
侯言心里咯噔一下。“你说。“
影沉默了一下。她在斟酌。影从来不需要斟酌,影说话都是“是““臣在““嗯“。她斟酌,就说明下面这句很重。
“臣被下了十五年的药。“她说。
侯言愣住了。
“臣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声音。
十五年。侯言脑子里飞速算。她说她跟着他三年,三年前她二十来岁,十五年前她就是个五六岁的孩子。五六岁就被抓进暗卫营,被灌药,被训练,被告知“你是刀,刀不用知道疼“。她被药泡了十五年,泡到她以为那就是活着的滋味——头疼、骨节疼、看不见东西、想死——她以为人活着就是这样。
她是后来才知道的。她是后来才知道,原来有的人不头疼,原来有的人睡觉不做噩梦,原来有的人断了药不会满地打滚。
侯言张了张嘴,他想说“都过去了“,想说“朕以后护着你“。
他最后说出口的是:“你倒是会安慰人。“
说完他自己都愣了。他上辈子安慰人就这水平,朋友失恋他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朋友失业他说“没事下一个更好“。两辈子了,一点没涨。
影看着他。“臣不会安慰人。臣只是说实话。“
侯言忽然笑了。他笑得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他可能在笑他自己,可能在笑这整个荒诞的局——他,一个上辈子连饮水机换水都能忘的人,坐在龙椅上,对面一个被喂了十五年毒药的女刺客,跟他说“臣只是说实话“。
“没事。“他擦了擦眼角,“朕就是觉得,朕这后宫、这朝堂、这大昭,从上到下,从里到外,就没一个正常人。“
影没接话。
侯言笑够了,收了笑。他看着窗外。天光大亮了。新的一天,这宫里今天又要演多少场戏?宛紫来请安,馨儿来扑,水君笑盈盈地站在殿外,德妃煮茶,云答应弹琴,太后又要派人来“请“他。
一屋子的戏。一笼子的鸟。
他这只鸟,今天不打算再装了。
“影。“他转过身,看着她,“朕问你一句话。你老实回答。“
“陛下问。“
他看着那双眼睛。他第一次见这双眼睛,是在寝宫房梁上,一把剑抵着他喉咙。后来这双眼睛替他守夜,替他试毒,替他查案,在他发烧时红了眼眶。
“你怕吗?“他问。
怕吗。查太后,查先帝,查这一笼子人命,查到底。查到最后,他可能成为第二个先帝,摔着杯子说“朕还没死“,第二天就“急症“了。
影看着他。她没犹豫。
“臣不怕。“她说。
她停了一下。
“臣有陛下。“
四个字。
侯言愣住了。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上辈子谈恋爱,女生跟他说“我有你“,他都要愣三愣。现在一个女刺客,一个被喂了十五年毒药的暗卫,一个他的影子,站在晨光里面无表情地说“臣不怕。臣有陛下。“
她这话是字面意思——臣有陛下做后盾,所以臣不怕。还是——
影看着他愣住的样子,耳朵尖,一点一点地,红了。她大概也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她杀人不眨眼,断药不吭声,被人拿剑比着都不眨眼,可现在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别开眼。
“臣的意思是。“她声音绷得很紧,像在背课文,“臣有陛下做后盾。“
侯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嗯。“
他顿了顿。
“朕是后盾。“
影“嗯“了一声。她没看他,耳朵尖还红着。
侯言转过头看窗外。他没告诉影他听懂了,也没打算拆穿她。他这辈子——两辈子——没什么大本事,不会武功,不会看病,不会讨好太后。他唯一会的就是装,装了半辈子,终于装出了一点人样。
他现在知道自己该装什么了。他该装一个“后盾“。他在心里说:朕这个后盾可能不太结实,可能今晚就被一炉香送走,可能明天就摔杯子说“朕还没死“。但只要朕还有一天坐在这把椅子上,朕就替你们扛一天。
他没说出口。他知道影也不需要他说出口。有些话,影在心里说了,他在心里听了。
——影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她在心里说:臣的意思是,臣有陛下。就够了。
殿门“砰“地一声被撞开。
侯言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一个身影风一样卷进来,水红的裙角扫过门槛,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淑妃。淑妃他见过,跟德妃轮值的那位,平时安安静静坐一炷香喝完茶就走,跟德妃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今天这位淑妃,一点都不安静。
她扶着膝盖喘气,抬起头,一双眼睛水汪汪地看着他,脸跑得通红。
“陛下——“她声音又软又黏,跟平时判若两人,“臣妾昨夜梦见陛下了。臣妾梦见陛下——“
她话没说完。她自己先哆嗦了一下,像被自己这句话吓着了。她“呀“地一声,捂着脸,转身就跑,跑得比进来时还快。殿门被她带得“哐当“一声,又弹回来。
御书房里,侯言保持着刚要站起来的姿势,僵在原地。影站在他身后。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过了很久。侯言慢慢转头看影。
“她刚才,“他说,“是来撩朕的?“
“是。“
“撩完就跑?“
“是。“
“她跑什么?“
影沉默了一下,看着殿门方向,眼神有点复杂。
“臣不知道。“她说,“但她在抖。“
侯言:“……“
他看着那扇被撞开的殿门,又看了看案上那盏烧了一夜的灯,又看了看窗外大亮的天。他忽然觉得,这被困了几个月的局,好像才刚刚开始。
他这个后盾,今天第一天上班。
“走吧。“他叹了口气,抓起龙袍,“上朝。“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