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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做了一个决定。
他决定不按排班表来。
水君立的“轮值“制度，他这几个月执行得挺好。德妃哪天来，淑妃哪天来，他闭着眼都背得下来。德妃值一天，淑妃值一天，两个人像两个商量好了的值班医生，一人一天，绝不碰头。侯言以前觉得这是她们姐妹情深。现在他知道了，这是她们俩在互相打掩护——一个人在他这儿的时候，另一个人就去太后那儿应付；一个人快露馅的时候，另一个人顶上去。
他上辈子在公司也见过这种组合。两个同事，一个负责跟老板汇报，一个负责跟HR对答案，轮着来，谁也别穿帮。美其名曰“背靠背“。侯言以前觉得这是职场智慧。现在他觉得这是职场活命。
他今天不等德妃来御书房了。
他自己去。
“你确定？“影问他。这是她今天问他的第二遍。
“确定。“
“德妃娘娘宫里，“影斟酌着用词，“人多眼杂。“
“所以朕才去。“侯言一边系披风一边说，“朕要是召她来御书房，她一进门就知道朕要摊牌，她就得端着。朕去她宫里，她猝不及防，她那身'端妃'的皮就来不及穿。“
影看了他一眼。
“陛下现在，“她说，“越来越像个……“
“像个什么？“
“像个查案的。“影说。
侯言乐了。他上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在网上看悬疑剧，看完了还拉着同事分析凶手，分析到最后他自己都能写个番外。他没想到自己穿越了，最大的爱好终于派上了正经用场——查自己后妈。查后妈杀没杀亲爹。这题材放网上能打九点零。
他带着影，换了件常服，微服——其实就是没穿龙袍——去了德妃住的长春宫。
长春宫很安静。安静得不像个妃子住的地方。侯言上辈子去同事家做客，同事家客厅永远开着电视，电视里永远在放综艺。德妃这宫里连个说话声都没有。院子里一株海棠，叶子落了一半，也没人扫。一个小宫女正在廊下打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侯言，脸“唰“地白了，膝盖一软就要跪。
侯言摆摆手：“别声张。“
小宫女张着嘴，一个字都不敢说。
侯言推门进了内殿。
德妃正在煮茶。
还是那套小炭炉，还是那只陶壶，还是那个位置——案边的小几。她穿着那身月白的褙子，头上还是只簪了一朵绒花。她听见门响，抬头，看见是侯言，整个人僵住了。
手里的蒲扇，停在半空。
“陛、陛下？“她站起来，福身，“陛下怎么——“
“别演了。“侯言说。
他说得很平。不是吼，不是质问，就是平平的三个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德妃僵在那里。
“朕知道你不想侍寝。“侯言走进来，自己找了个凳子坐下，还顺手把披风解了搭在椅背上，像在自己家，“三年了。你演了三年。朕今天不跟你绕。“
殿里死一样的静。
德妃维持着那个福身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她的手在袖子里抖。侯言看着她。他发现德妃今天没怎么施粉。或者说，她化了，但化得极淡，淡到遮不住眼下那圈青。她大概最近也没睡好。这宫里没几个人睡得好——侯言自己就天天失眠。他现在怀疑这宫里除了福全那种心大的，没人睡得着。
过了很久。
德妃慢慢地，直起身。
然后她的肩膀垮了。
就那么垮下来。像一根绷了三年的弦，“嘣“地一声断了。她没跪，她先退了半步，扶住了小几。陶壶里的水还在响，咕嘟咕嘟的。她看着那壶水，眼泪就那么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那种。她还想忍。她用手背去擦，擦完这边，那边又下来了。她越擦越急，越急越掉，最后她自己也放弃了，扶着小几，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
侯言没说话。
他想起那天在御书房，他伸手去扶她，她像被针扎一样往后蹿了一步。他那时候在心里跑马，跑了一整场“朕到底做错了什么“的内心大戏。他现在才知道，她那一步不是躲他。她那一步，是躲她自己。她躲的是“皇帝碰了我“这件事——这件事对她来说，比死还可怕。
她跪下了。她哭了。她真的不想侍寝。她进宫三年，演了三年。她和朕一样，都是被困在这里的人。
侯言在心里把这几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一遍。他上辈子看过一个片子，里面说“这些墙很有趣。一开始你恨它，然后你习惯它。时间久了，你开始依赖它“。他那时候没懂。他现在懂了。德妃在这座宫里住了三年，她已经习惯了。她习惯了每天煮茶，习惯了轮值，习惯了在皇帝面前笑，习惯了被人一碰就往后蹿一步。她不是不想逃。她是逃不动了。
“陛下……“德妃的声音从膝盖里闷闷地传出来，“陛下是什么时候……“
“朕知道你，是这几个月的事。“侯言说，“但朕今天来，不是来翻旧账的。“
他顿了顿。
“太后拿你家人，威胁你了？“
德妃猛地抬起头。
她脸上全是泪。她看着侯言，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然后她“噗通“一声，真的跪下了。这次不是行礼的跪，是腿软的跪。
“陛下……“她的声音碎了，“陛下怎么知道……“
“朕猜的。“侯言说，“你进宫三年，不争不抢，不哭不闹。你要是自愿的，你早争了。你要是不怕，你那天不会退那一步。你既不想待在这儿，又不敢走——说明你有把柄攥在别人手里。这宫里能攥你把柄的，除了太后，还有谁？“
德妃跪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臣妾……“她哽咽着，“臣妾家里……臣妾还有个弟弟。才十二。在老家读书。太后娘娘说……说臣妾要是不听话，她就把臣妾弟弟……送到边军去。“
侯言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边军。十二岁。他上辈子听说过，边军是什么地方。那不是当兵，那是填人命。太后连一个十二岁的孩子都拿来当人质。她这选妃选的不是媳妇，她选的是人质。一屋子的人质。
“不止臣妾。“德妃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这宫里……好多姐妹，都是这样的。有的家里欠了债，有的父兄犯了事，有的……有的像臣妾一样，有个把柄在太后娘娘手里。太后娘娘选人的时候……“
她顿了一下。
“她不挑好看的。“
侯言抬起眼。
“她挑什么？“
“她挑……“德妃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她挑有把柄的。“
侯言沉默了。
有把柄。
他脑子里“轰“的一下，这几个月所有的碎片，“咔“地一声，对上了。
宛紫，太后的眼线——她家里犯了事，太后捏着。馨儿，她爹在边关做人质——她不听话，她爹就死。兰香儿，知情不敢说——她有把柄。毛池语，试药幸存者——她就是把柄本身。水君，商贾出身，花钱买进来的——她以为她是来查案的，可她爹那笔钱，太后记着账呢。云答应，抱着她妈的琴——她妈的命，太后也记着账呢。
一屋子的把柄。
一屋子的人质。
太后选的不是妃子。太后选的是一屋子人质。她把这十二个女人塞进他后宫，不是为了给他传宗接代。是为了——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他每天睡在一群人质中间？为了让他一睁眼就知道，这屋子里每一个对他笑的女人，背后都有一条命捏在太后手里？为了让他永远不敢翻脸？
因为他一翻脸，这十二个女人就都得死。
他翻不起这个脸。
侯言觉得后背一层冷汗。他上辈子在公司被PUA，老板拿年终奖压他，拿背调压他，拿“你这个年纪出去找不到工作“压他。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惨。他现在才知道，老板那点手段，跟太后比起来，简直是过家家。太后玩的不是年终奖。太后玩的是人命。一屋子的人命。
“起来吧。“侯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地上凉。“
德妃没起来。她跪在地上，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陛下……“她说，“陛下现在知道了。陛下打算怎么办？“
侯言看着她。
他能怎么办？他现在手里有一个影，一个福全——福全还不知情。他对面是一个太后，一个长乐宫，一个太医院，一整个朝堂。他能怎么办？他连自己寝殿里那炉香都得偷偷换。
但他看着德妃。德妃跪在地上，月白的褙子沾了灰，头发乱了，眼泪还在掉。她演了三年。她煮了三年的茶。她每次给他披披风，都像在做贼。她每次试茶，都像在送死。
“朕不怎么办。“侯言说。
德妃愣住。
“你继续演。“侯言说，“继续煮茶。继续轮值。继续见到朕就端着。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一个字都别露。“
他顿了顿。
“但从今天起，“他说，“你煮的茶，朕喝。你披的披风，朕接着。你不用怕朕碰你——朕不碰你。朕就是……“他找了个词，“朕就是喝你的茶。“
德妃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朕知道你不想侍寝。“侯言认认真真地说，“朕也不想。朕跟你一样，朕也是被塞进来的。你放心，朕对你没有那个意思。朕这一辈子，不打算碰这后宫里任何人。“
德妃的眼泪，又下来了。这回不是怕的。
“陛下……“
“去吧。“侯言站起来，拿起披风，“茶凉了。“
德妃站起来。她腿还有点软。她福身，这次福得很慢，很稳。她转身要走。
走到门口，她停住了。
跟那天在御书房一模一样。
她没回头。她背对着侯言，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陛下。“
“嗯？“
“您的软肋呢？“
侯言愣住了。
又是这句话。跟那天晚上，她站在御书房门口，一字不差地问过一遍。
他这几个月，一直在想这句话。他那时候以为她在摸他的底牌。后来他以为她是在问“你是不是也被困住了“。现在他看着德妃的背影，他忽然听懂了。
她不是在问他的软肋是什么。
她是在告诉他：她自己的软肋，刚才全交给他了。她把她弟弟、她家人、她三年的戏，全摊在他面前了。她把软肋露给他看了。她在问——你呢？你敢不敢把你的软肋，也露出来？
侯言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说：朕的软肋，是影。他想说：朕的软肋，是朕这几年偷偷攒的那点胆子。他想说：朕的软肋，是朕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几天。
但他没说。
他只是说：“朕的软肋，朕自己知道。“
德妃的肩膀，极轻地动了一下。像笑了一下。
“臣妾明白。“她说。
她推门出去了。
殿里剩下侯言一个人。小炭炉上，陶壶咕嘟咕嘟地响。德妃今天煮的茶还没倒，还在壶里温着。侯言走过去，给自己倒了一杯。他刚要喝——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按住了杯沿。
影。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从屏风后头走出来，站在他身边。
“陛下。“她说。
“怎么了？“
影没说话。她端起那杯茶，自己先喝了一口。
侯言愣住了。
这是他第一次见影碰别人的茶。影从来不碰别人的东西。她吃饭是自己躲在房梁上啃干粮，喝水是自己带一个小水囊。她嫌外面脏。她现在端着德妃的茶杯，当着他的面，喝了一口。
她喝完，把杯子放回他面前。
“可以喝。“她说。
侯言盯着她。
然后他反应过来了。
“你——“他说，“你刚才那一口，是替朕试茶？“
“嗯。“
“可她自己每次不都先试了吗？“
影沉默了一下。
“她每次给陛下煮茶，“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不相干的卷宗，“都先试一口。“
侯言愣住了。
他想起那天在御书房。德妃宽宽的袖口，带倒了她自己用来试茶的小杯子。他那时候以为那是个意外。他以为那是她不小心。
那不是意外。
那是她的习惯。
“她在试毒。“影说。
殿里一下子静了。陶壶还在响。
“她怕陛下死。“影说。
侯言端着那杯茶，半天没喝。
他上辈子听过一句话，叫“最长情的告白是陪伴“。他那时候觉得矫情。他现在捧着这杯茶，茶是温的，杯沿上还留着德妃刚才试茶时嘴唇碰过的那个位置——她每次试完，都把同一个角度的杯子递给他。她三年，几千次，每一次都先自己喝一口，确认没死，再递给他。
她不是在煮茶。
她是在用命，给他试茶。
侯言把那杯茶一口喝了。
是热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他想起第一次喝这茶的那个晚上，他说“好喝“。他那时候以为好喝是因为茶好。他现在才知道，好喝是因为——这茶里，有一个女人三年没说出口的命。
“影。“他说。
“臣在。“
“太后选妃，选的是有把柄的。“侯言放下杯子，“那德妃的把柄，是她弟弟。淑妃的呢？“
影沉默了一下。
“臣不知道。“她说，“淑妃娘娘的事，臣还没查清楚。“
侯言点点头。他没追问。他知道影不是不知道，是现在还不能说。影这个人，她不说，就是时候没到。
他看着窗外。日头偏西了。长春宫那株海棠，落了一地的叶子。
“走吧。“他说，“回御书房。“
他推门出去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只小炭炉。
炉上的火，还没灭。
第2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