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这几天睡得更晚了。
不是他不想睡。是他一闭眼,脑子里就跑那张关系图。太后居中,先帝在上头,十二个妃子围着,暗卫营在角落。他现在又添了新的箭头——德妃连到“后宫情报“,淑妃连到“兵部尚书“,兰香儿连到一个问号。他这张图越画越满,越满他越睡不着。
这天夜里,他批完最后一本折子,抬头,发现不对。
影不在。
这很反常。
影这个人,跟他几个月,几乎从不离开他的视线范围。他在御书房,她蹲房梁;他在寝宫,她蹲房梁;他去长春宫,她在屏风后头。她像一块影子——影子这种东西,只要有光在,它就在。
今晚没有光。
侯言坐在御书房里,殿里那盏灯还亮着。他看了一眼房梁。空的。他看了一眼屏风后头。空的。他喊了一声:“影?“
没人应。
侯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上辈子也有过这种感觉。加班到半夜,旁边工位那个唯一还陪着他的同事,忽然不见了。他抬头一看,人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对着满屏的报表。那一下,比报表本身还让人慌。
他站起来,推门出去。
夜里的宫道很静。月光把金砖照得发白。侯言没喊人——他不敢喊,喊福全,福全就得点灯,点灯就有人看见他半夜三更在宫里瞎转。他就一个人,顺着回廊,深一脚浅一脚地找。
他没找着。
他正想回殿,眼角余光,瞥见假山后头,有一点极弱的火光。
不是灯。是那种一闪一闪的、随时会灭的火光。
侯言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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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蹲在假山后头。
她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样东西。那东西在火苗上蜷起来,发黑,发卷,是一张纸。
她在烧信。
侯言停住了脚。
他没出声。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影的背影。火光一跳一跳,把她半边侧脸照得忽明忽暗。她蹲得很安静,很专注,像在完成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她捏着那封信,一寸一寸地,把它喂进火里。纸边卷起来,火舌舔上去,最后一点黑灰,被夜风一吹,散了。
这封信,是不该留在这个世上的。
侯言脑子里,瞬间转过无数个念头。
谁给她写的信?信上写了什么?她为什么要烧?她蹲在假山后头烧,是怕他看见。她为什么怕他看见?——她要走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后脊梁骨就凉了。
他上辈子最慌的一次,是那个陪他加班到半夜的同事,第二周递了离职。他那时候才知道,人家早就找好下家了,陪他加班,只是因为还没走。他现在看着影蹲在那儿烧信,他第一反应跟那天一模一样:完了,她要走。
可他没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问。他上辈子遇到这种事,早就冲上去“哎你手里拿的什么“了。可现在,他看着影蹲在火光里的背影,他张了张嘴,问出口的,不是“谁的信“。
是:
“手别烧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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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整个人,猛地僵住了。
她“唰“地回头,手里最后一点纸灰,飘落在地上。她看见是侯言,眼睛里那股杀气——真的是杀气,像猫被踩了尾巴——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她大概这辈子,没被人这么撞见过。
侯言也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说出那四个字。他就是看着她蹲在那儿,捏着那点快烧到指尖的纸,他脑子里“朕一个人怎么办“还没跑完,嘴比脑子快,先蹦出来一句“手别烧着“。
这算什么?人家在烧通敌的信,他上去说“手别烧着“?他是不是脑子有病?他上辈子看刑侦剧,警察撞见人烧证据,都是“住手!那是什么!“。他倒好,他说“手别烧着“。
影看着他。
看了很久。
那点残火,在她脚底下,最后跳了一下,灭了。
她慢慢站起来。她比他想象的高,蹲久了,腿有点麻。她没拍手上的灰——她手很干净,就沾了一点纸灰。她站在月光里,看着侯言,嘴唇动了动。
“陛下。“她说。
“嗯。“
“陛下都看见了。“
“看见了。“侯言说。他没绕,“你烧的是信。“
影沉默了。
夜风从假山上吹过来,把那点纸灰,吹得打了个旋。侯言等着。他不催。他上辈子最烦别人催他说话——他一紧张就结巴,越催越说不出。他现在就那么站着,等影自己开口。
“暗卫营,“影终于说,“传信来了。“
侯言的心,沉了一下。
暗卫营。他知道这个名字。西戎养的死士。影的来处。影跟了他三年,三年前她本该杀他,没杀。这三年里,暗卫营就像不存在一样,从没派人来找过她。侯言甚至都快忘了,影是有“娘家“的——一个用毒药和刀养出来的娘家。
“他们让你回去。“侯言说。这不是问句。
“是。“影说。
侯言看着她。
他脑子里那个跑了半天的念头,终于落了地。她要走了。那个蹲在他房梁上、替他守夜、替他试毒、说“臣有陛下“的女刺客,要被娘家叫回去了。他这个刚开张一天的创业团队,CTO要离职了。他昨天才分完工,今天合伙人就要散伙?
“你要回去吗?“他听见自己问。他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
“臣不回去。“影说。
答得很快。快得像她早就想好了。
侯言愣了一下。
“为什么?“他问。
影看着他。
“臣回去,“她说,“他们会派别人来杀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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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愣住了。
他在脑子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
他回去,他们会派别人来杀陛下。
他本来以为,影留下来,是因为“她不想走“。是因为三年的情分,是因为房梁上那盏茶,是因为那天早上她说“臣有陛下“。他甚至在心里,已经把这场告别彩排了一遍——她要走,他拦,拦不住,他说“你保重“,她说“陛下保重“,然后她消失在黑夜里,他一个人坐在龙椅上,影都没了。
他没想到,她留下的理由,这么实际。
她不回去,不是因为舍不得他。她不回去,是因为她一回去,暗卫营就换个人来。换个比她更狠、更不知鸟、更不会在登基大典上看呆了的人。换个上来就一剑封喉、不给侯言说话机会的人。
所以她留下来,是为了——挡在他和那个“别人“中间。
“所以你留下来,“侯言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发紧,“是为了保护朕?“
影沉默了。
她沉默的时候,侯言就知道,不对。
她要是说“是“,这事儿就简单了。她是他的护卫,护卫保护皇帝,天经地义,他赏她,她谢恩,完事。可她不说话。她不说话,就说明下面这句,比“保护陛下“重。
夜风又吹过来。月光把假山照得像一只趴着的兽。
“臣留下来,“影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是因为臣不想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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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念了三遍。
臣留下来,是因为臣不想走。
不是“臣奉命保护陛下“。不是“臣感念陛下收留“。不是“臣没有别的地方可去“。是“臣不想走“。
她不想走。
侯言上辈子谈恋爱,女朋友跟他说“我不想走“,是分手前的那天晚上。她坐在他对面,说“我其实不想走“,然后第二天还是走了。那时候他不懂“不想走“是什么意思。他现在懂了。“不想走“的意思是——我有一万个理由走,可我就是不想走。
他心里那股慌了半天的东西,“啪“地一下,落了地。
她不是要离职。她是要留下来。他那个刚开张一天的创业团队,CTO不但没递离职,还跟CEO表忠心——虽然这个表忠心的方式,是蹲在假山后头烧信。
侯言发现自己,居然有点想笑。他刚才在后脊梁骨发凉的那个劲儿,现在全变成了另一种东西,堵在胸口,暖烘烘的。
他甚至开始在心里跑OS了:
她要走吗?她要是走了,朕怎么办?朕为什么第一反应是“朕一个人怎么办“?
——他愣了一下。
不对。
他刚才在后脊梁骨发凉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不是“朕查太后查不下去了“,不是“朕没了护卫要被刺客杀了“,不是“朕这个创业团队散伙了“。
他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是——朕一个人怎么办。
朕一个人,守着这座空城,怎么睡。
侯言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他赶紧把这个念头摁下去。不能想。这个念头一想,他就该睡不着了。他现在有更要紧的事。
“暗卫营。“他清了清嗓子,“他们为什么现在来?“
影的表情,沉下来了。
这就是正事了。她刚才那点情绪,收得干干净净,又变回了那把剑。
“臣三年前,“她说,“本该杀了陛下。臣没杀。“
“嗯。“
“臣没杀,按暗卫营的规矩,是死罪。“影说,“可臣没有死。臣留在了陛下身边。暗卫营这三年,没找过臣。“
“为什么?“侯言问,“三年都没来,怎么这会儿来了?“
“因为他们跟太后,“影顿了一下,“有约定。“
侯言的心,又沉了一下。
“什么约定?“
“太后娘娘管陛下的死活。“影说,“暗卫营管——管别处。两家各干各的,互不过问。臣留在陛下身边,三年没动手,太后娘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暗卫营也就当臣'死了'。“
她抬起眼。
“可这半个月,臣跟着陛下,查先帝,查太后,查得太多了。“她说,“太后娘娘那边,大概是觉得,臣这个'死人',动得太多了。“
侯言明白了。
太后和暗卫营,是两家。太后要养着他这个不举的皇帝,垂帘听政。暗卫营要杀他,或者说,三年前就要杀他。两家之间,有个默契——你不杀他,我不动他,各玩各的。影夹在中间,三年没动手,两边都当她不存在。
可现在,侯言要查太后了。他查到了先帝头上,查到了熏香头上。太后觉得,影这个“死人“,知道得太多了。于是太后跟暗卫营那边,打了个招呼。
暗卫营就派人,来“纠正错误“了。
“纠正错误?“侯言皱眉。
“臣没杀陛下。“影说,“在暗卫营眼里,这是个错误。“
“他们要你来杀朕?“
“他们让臣回去。“影说,“臣要是不回去,他们就派别人来。“
侯言的后背,又一层冷汗。
这就是刚才那个“别人“。暗卫营不是来跟影叙旧的。暗卫营是来通牒的——要么你回来,要么我们换个人,把当年没干完的活,接着干完。
“他们什么时候到?“侯言问。
影沉默了一下。
“已经到了。“她说。
侯言:“……“
好。行。他这宫里,现在除了太后的人、十二个妃子、一个长乐宫,还要再多一个暗卫营的杀手。他这后宫,人丁越来越兴旺了。他上辈子在公司,最怕的就是这种“多部门协同“——你这边刚搭好班子,那边总部又派个新领导下来,说是“支持你“,其实是来替你的。
“谁?“侯言问,“来的是谁?“
影看着他。
月光底下,她的眼睛很黑。她说出那个称呼的时候,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臣的师兄。“
侯言等着。
“他比臣厉害。“
四个字,砸在寂静的宫道上。
假山后头,那点烧信的余烬,被夜风吹得,又亮了一下。
第3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