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这一晚,没敢睡。
不是不想睡。是不敢。自从影说完那句“臣的师兄。他比臣厉害“,他就把被子蒙到了下巴,眼睛瞪着帐顶,一眨不眨。他上辈子通宵赶方案,第二天还能靠两杯咖啡撑过去。他这辈子没有咖啡。他只有一盏灯,和房梁上那道他看不见、但知道一定在的黑影。
“影。“他压着嗓子。
“臣在。“
回答从房梁上下来得太快了,快得像她根本没在房梁上,就站在他床底下。侯言已经习惯了。他跟影相处这几个月,别的没练出来,练出来一个本事——半夜听见任何动静,他都不会再跳起来。因为跳起来也没用,动静要么是福全,要么是老鼠,要么是影。真正要他命的动静,他跳也跳不掉。
“你那个师兄,“侯言盯着帐顶,“大概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他来,是杀朕?“
“是。“
“还是杀你?“
影沉默了一息。
“都杀。“她说,“他先杀陛下。再杀臣。然后回去复命。“
侯言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他拽到鼻子下面,只露出两只眼睛。他这个样子要是被宛紫看见,明天整个后宫都会传——皇帝陛下又缩被窝了。传就传吧。他现在是一个知道自己今晚要被人捅的人,他缩被窝怎么了?他上辈子项目上线前一晚,还缩被窝里刷了一晚上“猝死前兆“的帖子呢。
“他比你厉害多少?“侯言问。
“刚开始。“影说,“现在差不多。“
“差不多是多差不多?“
“臣能杀他。“影说,“但要付出代价。“
侯言“咕咚“咽了口唾沫。他本来想接一句“那朕还能活吗“,话到嘴边,他咽回去了。他不能问。他一问,就等于把“朕怕死“三个字,明明白白写在脸上。影已经替他扛得够多了。他一个皇帝,总不能每天晚上问护卫“朕今晚会不会死“——这跟他上辈子每天早上问项目经理“今天会不会加班“一样,问了也白问,徒增焦虑。
他正准备把被子往下拉一拉,露出鼻子喘口气。
殿里的灯,“啪“地一下,灭了。
不是灯花爆了。是被人一口吹灭的。
侯言的血,“唰“地一下,从脑袋顶凉到了脚底板。
黑暗里,一道人影,从他床顶的帐子上,无声地垂下来。
快。比三年前影落下来的那一夜,还快。侯言甚至没看清那人是从哪儿下来的——是房梁?是屋顶?还是他根本就藏在帐子顶上,等了他一晚上?
一柄剑,先于人影,到了。
冰凉的刃口,贴上他喉咙的那一刻,侯言的脑子里“轰“地一声,跟三年前那一夜一模一样。他上辈子被猫叼过舌头——不对,他上辈子没被猫叼过。他上辈子唯一一次被人用利器抵住喉咙,是大学军训的时候教官拿指了一下他的后腰,那是开玩笑。现在这一下,不开玩笑。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影身上那种干净的、像雨后铁器的味道。来人身上,有一股极淡的、甜腥甜腥的药味。跟影断药时浑身发出来的那股味道,一模一样。只是更浓。浓得发腻。
“别动。“一个男声,压得极低。
不是影。影是女声。这个声音是个男人。很年轻。很平。平得像在念一份菜单——“先生,今天的菜是:捅了皇帝,再杀师妹,回去复命。“
侯言不敢动。他就保持着被子捂到鼻子、只露两只眼睛的姿势,跟那位师兄大眼瞪小眼。黑暗里他看不清对方的脸,只能看见两点寒光——是眼睛。那双眼睛跟影的眼睛很像,亮得不像活人。但影的眼睛里有水,这双眼睛里没有。这双眼睛里只有药。
“陛下。“那人说,“奴才送您上路。“
送您上路。
侯言在心里骂了一句脏话。他上辈子加班加到半夜三点,打车回家,司机问他“您这是刚下班啊“,他都没这么想死过。他现在被人按在床上,脖子上架着剑,对方客客气气说“送您上路“——上路?上哪条路?他这皇帝当得,连个完整的觉都睡不上,死后还得赶时间?史书会怎么写?《承平帝本纪》:帝夜寝,遇刺,崩。又是三个字!他这次连“不举“都没了!他连死都死得这么寒酸!
剑往前送了半寸。
侯言觉得喉咙上一凉,见血了。他脑子里已经开始走马灯了——走马灯的第一帧,居然是他上辈子工位上那盆没来得及浇的绿萝。他在心里跟那盆绿萝道了个歉:对不住,哥也自身难保了。
就在这时候。
一道黑影,从他头顶的方向,斜斜地撞了下来。
不是落。是撞。是影。
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上了帐顶。她像一只扑食的夜鸟,整个人砸在那柄剑上,手腕一翻,“锵“的一声脆响,两柄剑交在一处。侯言只觉得眼前黑影乱晃,冷风贴着他耳朵根刮过去,刮得他一缩脖子。
“下来!“是影的声音。她在吼。影从来不吼。影说话都是“是““臣在““嗯“。影能吼出来,说明这事真的大了。
侯言从被子里滚出来。他滚得太急,整个人从床的另一边栽下去,“咚“地砸在地板上。他顾不上疼。他手脚并用地往床底下爬,爬到一半,想起自己是皇帝——皇帝躲在床底下成何体统?可他这个皇帝,除了躲床底下,还能干什么?他总不能上去拉架。他上去拉架,他就是那个被拉偏架的,顺手还得挨一剑。
床底下视角极差。他只看得见两双脚,在他面前的地上飞快地移动、交错、分开、再撞在一起。他看见那双黑靴子踩过他摊在地上的奏章,踩过他刚才脱下来的袜子,踩过——
“哐当!“
一声巨响。
侯言眼睁睁看着他床头那只青瓷瓶,被一道剑风扫中,从条案上飞起来,在半空转了半圈,“啪“地砸在他头顶上方的地上,碎了一地。
那是前朝的龙泉窑。那是他穿越过来第一天,福全献宝似的跟他说“陛下您看,这是咱们寝宫最值钱的物件儿“的那只瓶子。那是他每次批折子累了,抬头看一眼都觉得“朕这皇帝当得还有点家底“的那只瓶子。
它碎了。
“他们在朕的寝宫打架!“侯言在床底下抱着头,内心咆哮,“朕的花瓶!那是前朝的古董!碎了!等等,影受伤了?“
因为他看见了。两双脚里,其中一双——影的那双——脚步,乱了一拍。
就一拍。快得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可侯言跟了影几个月,他闭着眼都能听出影的脚步。影走路从来没有“乱一拍“这种说法。她的脚步比钟还准。她今天乱了一拍。
侯言从床底下探出半个头。
借着窗外漏进来的月光,他看见影的左臂,洇开了一片深色。
血。
侯言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一只手攥住了。他刚才还在心疼花瓶。他刚才还在走马灯想绿萝。他现在看见影胳膊上那片血,他脑子里“嗡“的一声,什么花瓶、什么绿萝、什么史书三个字,全没了。
他从床底下爬出来了。他忘了自己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他忘了那把剑还在屋里。他就那么踉踉跄跄地冲过去,冲到一半,被那人回身一剑逼住。剑尖指着他,离他鼻尖不到三寸。
侯言停住了。
那人也停住了。他大概没料到这个躲在床底下的皇帝,居然敢自己跑出来。他剑尖抖了抖,正要往前送——影从侧面撞上来,整个人撞在他胳膊上。两个人抱着滚出去,撞在那张条案上,条案“哗啦“一声塌了半边。
侯言现在没工夫看戏了。他一眼就看出来了。影胳膊上那片血,在变大。她动作还是快,还是准,可她的左手,使不上力了。她把剑换到了右手。她一个用左手的人,换了右手。
用右手跟一个“比她刚开始还厉害“的人打。
“你走!“影咬着牙,头也不回地吼。她在对侯言吼。影从来不对侯言吼。影连大声说话都很少。她现在吼得嗓子都破了,“陛下走!“
侯言没走。
他站在原地,腿在抖。他上辈子打架,最大的战绩是大学时候跟室友抢外卖。他现在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一样,可他没走。他走了,影一个人,用一只手,跟那个人打。他走了,影就真的只剩一个人了。
那人大概也看出来了。他一剑把影逼退两步,剑尖一转,又指向侯言。
“护驾。“他平平地说,像在念菜单,“你护得了他一时。“
他顿了顿。
“护不了一世。“
说完这八个字,他不退反进,一剑直取侯言咽喉。影从他侧面扑上来,用自己的左肩,硬生生撞在他剑脊上。两剑相交,“锵“地一声火星乱冒。那人借这一撞的力,向后翻出窗棂。
窗纸“哗啦“一声破了个大洞。
月光从那个洞里灌进来。那人在窗台上停了半息,回头看了影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有恨,有不舍,有一种侯言说不上来的东西。像一个师兄,看着一个走了歪路的师妹。
“药不能停。“他对影说,“你知道的。“
然后他翻出去了。人不见了。
殿里死一样地静。
侯言先听见的,是自己“咚咚“的心跳。然后他听见影的呼吸。影的呼吸也乱了。她平时的呼吸轻得像没有,现在她喘得像跑了十里地。
“影!“
侯言扑过去。影半跪在地,左手按着右臂——不对,是左臂。血从她指缝里往外渗。她那身夜行衣早就被血浸透了,黑里透红。
“臣没事。“她说。
侯言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他手抖得厉害,他找伤口找了半天,才看见那道剑伤——从肩膀一直拉到小臂,深得见了肉。他这一辈子——两辈子——没见过这么深的伤口。他上辈子最大的伤是切菜切了个口子,他当时嗷嗷叫了半个小时。影这个伤口,她居然说“没事“。
“你闭嘴!“侯言冲她吼。
影愣住了。
她大概这辈子没被人这么吼过。在暗卫营,她受伤了,有人会吼她“废物“。在宫里,她受伤了,她自己处理,没人敢吼她。她睁着那双井一样的眼睛,怔怔地看着侯言。
侯言自己也愣了。他吼完就后悔了。他想说“朕不是吼你“,想说“朕是急了“,可他嘴笨,他急起来更说不出人话。他这辈子——两辈子——不会照顾人。他朋友发烧他给人点外卖,他猫拉肚子他给它查百度。他现在手里是一个为他挡了一剑的人,他连药都找不到。
“药……药呢?“他四下乱看,“福全!福全!传太医!“
“不能传太医。“影按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凉得吓人,“陛下。传了太医,今晚的事,明天就到长乐宫。“
侯言硬生生把那声“传太医“咽了回去。
对。不能传。他今晚寝宫进了刺客这事,一个字都不能漏。漏了,太后就知道影跟暗卫营翻了脸。漏了,太后就有借口把他这寝宫翻个底朝天。
他自己来。
他手忙脚乱地把影按在榻上。他翻箱倒柜。他不知道自己在翻什么。他翻出一卷没拆封的白绫——那是他本来准备哪天挂帐子用的。他翻出半瓶金疮药——那是上次他自己摔了福全备下的。他手抖得连瓶盖都拧不开,拧了三次才拧开。
他把药粉往影胳膊上撒。撒多了,白花花一层。他用白绫缠。他缠得松松垮垮,绕一圈滑一圈。他越缠不上越急,越急手越抖。他长这么大——两辈子——没这么慌过。他上辈子电脑崩盘,他都没这么慌。
“陛下在抖。“影忽然说。
侯言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抬头。他继续缠。他的手确实在抖。他控制不住。他看着那道伤口,看着影的血浸透他缠上去的白绫,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一剑——那一剑再偏半寸,就不是胳膊了,是心口。再偏半寸,他今晚就不是在这儿缠白绫,是在给影收尸。
“朕没抖!“他说。
他的声音在抖。
影看着他。她没拆穿他。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看他把那圈白绫系了个歪歪扭扭的死结,看他手指上沾的全是她的血。她的表情还是那么平。可她的眼睛里,侯言看见了一点东西。不是泪。影不会哭。是一种很深的、温温的东西,像冬天灶膛里最后一点没灭的炭。
“陛下。“她说,“臣的师兄,不是来杀陛下一个人的。“
侯言手上动作停了。
“嗯。“
“他是来'纠错'的。“影说,“暗卫营把臣派到大昭,是来杀陛下的。臣没杀。臣留了。在他们眼里,这是'错误'。他们派人来,纠正这个错误。“
“纠正。“侯言咀嚼这两个字,“纠正到拿剑砍你?“
“是。“
“他们凭什么?“
影沉默了一下。她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药。“她说,“暗卫营的人,从五岁起吃药。药让我们快,让我们狠,让我们不知道疼。可药是营里发的。药断了,我们浑身骨节碎,跟废人一样。“
她看着侯言。
“我们离不开药。“她说,“药在谁手里,我们就是谁的人。营里的药——“
“是太后给的。“侯言接上。
影点了一下头。
侯言觉得后脊梁又凉了一层。他终于明白过来了。暗卫营不是什么西戎养的死士那么简单。暗卫营是一条狗。狗链子握在太后手里。太后给他们药,他们就咬谁。今天影不听话了,太后就让另一条狗来咬影。明天影要是死了,太后再派第三条狗来咬他。
这就是暗卫营的弱点。不是武功不够高,不是人不够狠。是他们从头到脚,都是药喂出来的。药一停,他们就不是人了。
“那你呢?“侯言声音发紧,“你断药多久了?“
“三个月。“
“三个月没吃药,你怎么——“
“因为臣找到了另一种断法。“影说。她顿了顿,没往下说。
侯言看着她。他知道她说的“另一种断法“是什么。他也没问。有些事,影不说,他就不逼。他这辈子——两辈子——学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别逼人说她不想说的话。
殿里静了一会儿。窗棂上那个大洞,风呜呜地往里灌。月光照进来,照在地上那堆青瓷碎片上,亮晶晶的,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侯言这才想起他的花瓶。
他看着那堆碎片,肉疼了一下。他想开口说点什么——说那瓶子是前朝的,说福全明天看见得哭,说这账算谁的。可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瓶子碎了能再买。人要是碎了,买不回来。
他在心里默默给那只龙泉窑上了炷香:对不住,哥今晚救的人,比你金贵。
“影。“他忽然问。
“臣在。“
“你师兄叫什么?“
影沉默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胳膊上那圈歪歪扭扭的白绫。
“他没有名字。“她说,“暗卫营的人都只有代号。“
“代号?“
“臣是'影'。他是'刃'。“影说,“营里没有名字。名字是给活人起的。我们不算活人。“
侯言觉得这话扎耳朵。他上辈子在公司,工号到了两千多,新入职的同事连名字都记不住,互相叫“那个后端““那个前端“。他那时候觉得这不人道。他现在听影说“我们不算活人“,他才知道什么叫不人道。不人道不是叫你工号。不人道是你从五岁起,连个名字都不配有。
“那你为什么叫影?“侯言问。
影抬起头。
月光从窗棂那个破洞里照进来,正好照在她半边脸上。她没说话。她沉默了很久。久到侯言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说:
“因为臣是最接近光的那一个。“
侯言愣住了。
他想问“什么光“。他想问“谁告诉你的“。他想问“你们营里,就你一个人接近光,其他人呢“。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问出来。
因为他看见影的眼睛里,那点温温的炭火,又亮了一下。
他忽然就懂了。
她五岁被抓进那个地方。那个地方没有光。那个地方全是药,全是剑,全是“你是刀“。她在那个地方长了十五年。她是从那个地方爬出来的人里,唯一一个,爬到了他这间有灯的寝宫里,看到了光的人。
她说的“光“,不是星星,不是太阳。
是他这间寝宫,是这盏她本来该来吹灭的灯,是他这个缩在被窝里、连花瓶碎了都要心疼半天的、一点都不像皇帝的皇帝。
侯言没说话。他不知道说什么。他这辈子——两辈子——最不会接的就是这种话。这种话说出来,你要是接错了,就毁了。他要是说“朕就是你的光“,那太不要脸了。他要是说“你别瞎说“,那太伤人了。
他最后伸出手,在她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极轻地按了一下。
就一下。他不敢多碰。他知道影不喜欢人碰。他按完就收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低头去收拾地上那堆碎片。
影没动。
她坐在榻上,看着他的背影。她的耳朵尖,在月光底下,一点一点地,红了。
殿外,天快亮了。
第3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