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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以后，侯言干的第一件事，是跟福全撒谎。
“陛下，“福全一进门就看见地上那堆青瓷碎片，脸都白了，“这……这这这这是那只龙泉——“
“猫。“侯言面不改色。
“啊？“
“朕昨夜，“侯言一边说一边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套瞎话他练了一早上，“听见有猫叫。朕起身去赶猫。那猫从条案上窜过去。啪。瓶子没了。“
福全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看了看地上的碎片，又看了看皇帝，又看了看那个洞穿了的窗纸。
“陛下，“他小心翼翼地说，“咱们宫里……没有猫。“
“现在有了。“侯言斩钉截铁，“一只黑猫。跑得贼快。福全，你回头让人把窗纸补了。就说漏风。“
福全不敢再问。他蹲下去捡碎片，捡一片叹口气，捡一片叹口气，跟送葬似的。侯言站在旁边看着，心里也在滴血。那可是前朝的龙泉窑。他现在把账记在一只不存在的黑猫头上。他上辈子打碎了领导办公室的鱼缸，也是这么赖的——说是保洁阿姨没放好。两辈子了，他这栽赃的手艺，一点没退步。
影就站在墙角。
她今天穿了那身小内侍的青袍，低着头，垂着手，跟平时一模一样。谁也看不出来她左胳膊上缠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白绫，谁也看不出来她刚才一晚上没合眼。侯言趁福全低头捡碎片，飞快地瞟了她一眼。
影的眼神，冲他极轻微地摇了一下。
意思是：别再瞟了。再瞟，福全就该看出来了。
侯言赶紧把眼神收回来。他现在演的是一个“昨夜被猫吵醒、碎了个瓶子、今天还要正常上朝“的皇帝。他演得兢兢业业。他上辈子年会表演节目，导演说他“眼里有活儿“。他现在才知道，他眼里那点儿活儿，全用在这种地方了。
朝会上，他又演了一上午。
御史又开始“臣窃以为陛下龙体“。侯言端着微笑，点头。工部又开始“臣请修河工“。侯言点头。他一边点头，一边在心里数：还有多久散朝。散了朝他就得去长乐宫。太后一早传了话，说“想皇帝了，请皇帝过来喝盏茶“。
想皇帝了。
侯言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又咂摸了一遍。太后说想他，跟他妈说想他不一样。他妈想他，是炖排骨汤。太后想他，是茶里下药。他这“想“字，跟他那只碎了的龙泉瓶似的，表面看着是瓷的，底下全是裂缝。
散了朝。他换了常服，带着影，往长乐宫去。
路上他跟影交代：“你今日，照旧扮小内侍。到了长乐宫，低着头，别说话，别让太后多看你。“
“是。“影说。
“你胳膊——“
“能撑住。“
侯言没再问。他知道影说能撑住，那就是能撑住。影这个人，能撑住的时候她不说，撑不住的时候她更不说。她要说撑不住，那就是天塌了。
长乐宫到了。
太后今天没在珠帘后头。她在正殿偏厅，一张梨花木的小桌上，摆着一副茶具。太后就坐在桌子后头，穿一身藕荷色的常服，头发松松挽着，没戴凤冠。她看见侯言进来，笑得眼角的纹都舒展开了。
“皇帝来了。“她拍拍身边的凳子，“坐。“
侯言坐下。他一坐下，眼睛就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那副茶具上。
他本来没在意。他今天满脑子都是“影的胳膊能不能撑““昨晚那只黑猫““太后要问什么“。可他的眼睛一落到那副茶具上，他整个人，像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
那副茶具。
一把壶，四只杯。白瓷。胎薄得透光。杯底刻着一行极小的字。侯言眼神好。他这几个月天天翻先帝的旧物，他认得那行字——“承平御用“。
承平。那是先帝的年号。
这是先帝用的茶具。
侯言的呼吸，停了一拍。他上辈子在博物馆见过文物。他上辈子给老板送礼，也研究过古董。他知道这种“御用“茶具意味着什么——那是先帝生前，天天捧在手里的东西。先帝崩了，这些东西该陪葬，该封存，该送到先帝的陵前。它怎么会，摆在长乐宫的茶桌上？
太后正在给他斟茶。她斟茶的手很稳。她没看他。她一边斟，一边笑吟吟地说：
“皇帝。“
“儿臣在。“
“哀家听说，“太后把茶推到他面前，动作慢得像在绣花，“皇帝最近身边，多了个人。“
来了。
侯言端起那盏茶。他端茶的手，稳得很。他这几个月练出来的。他端着茶，吹了吹，像一个真的来陪母后喝茶的孝子。
“回母后。“他说，“是儿臣新近挑的一个小内侍。“
“哦？“太后眉毛挑了挑，“哪家的孩子？“
“家里没人了。“侯言说，“是儿臣看着可怜，留在身边跑跑腿。“
“跑跑腿。“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她笑了。她笑得很慈和，“皇帝心善。“
她端起自己那盏茶，呷了一口。她的眼睛从茶盏沿上，极慢地抬起来，看了一眼站在墙角的影。
就一眼。
跟上次一模一样。那一眼不重，可它像一把手术刀，“唰“地把影那身青袍剖开，从里到外扫了一遍。太后这一次，比上次多看了半息。她看见影垂着的手了吗？她看见影站姿比平时僵了半分了吗？侯言不知道。侯言只知道，太后看完，笑了。
“皇帝身边，“太后放下茶盏，“是该有人伺候了。“
“是。“
“哀家想着，“太后慢悠悠地说，“光一个，不够。“
侯言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下个月，“太后笑得眼睛都弯了，“哀家再给皇帝，挑两个机灵的。“
侯言在心里，“嗡“地一声。
她在敲打朕。她提影，就是告诉朕——她知道影的存在。她又说下个月再挑两个，是告诉朕——她知道了，她不但知道，她还要往朕身边，再塞人。她塞进来的人，不是来伺候他的。是来看着他的。是来替她，把他寝宫那只漏风的窗，再堵上一层的。
他上辈子在公司，老板说“最近你身边那个新来的小伙子不错啊“，紧接着下一句一定是“下个月我再给你配两个帮手“。老板说配帮手，不是真帮他干活。是派人盯着他干活。太后这一套，跟他上辈子老板，一模一样。都是一个师父教出来的。
“……儿臣，“侯言把那口茶咽下去，尽量让自己笑得像个孝子，“多谢母后。“
“谢什么。“太后拍拍他的手，“哀家都是为你好。“
她的手搭在他手背上。那只手还是那么软，那么暖。侯言却觉得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冒。他现在终于明白太后今天为什么要用这副茶具了。
这副茶具，不是先帝用的。
这副茶具，是太后故意摆给他看的。
她在告诉他：这宫里，先帝的东西，现在归哀家用。先帝的床，先帝的茶，先帝的命——都归哀家。你坐在那把椅子上，你以为你是皇帝。可你喝水的杯子，都是哀家赏你的。
侯言端着那盏茶，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影子。他的脸在茶汤里晃。他想：朕现在这个样子，像不像一个人在别人家里，端着主人的杯子，假装自己是主人？
茶喝了两盏。太后又问了几句“睡得好不好““上朝累不累“，侯言一一答了。太后就挥挥手，说“皇帝回去歇歇吧“。
侯言站起来，告辞。他走到门口，鬼使神差地，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副茶具。
太后还坐在那儿。她没看他。她正拿起那把“承平御用“的壶，慢条斯理地，给自己续了一盏。她的手很稳。她续茶的动作，熟练得像她已经用这把壶，用了很多年。
不是先帝崩了之后才开始用的。
是先帝活着的时候，她就用着。或者——先帝崩的那天，她就从先帝的寝宫里，把这把壶，捧回了长乐宫。
侯言的后背，“唰“地一下，全是冷汗。
他退出了长乐宫。一路上他一句话没说。影跟在他身后半步，也一句话没说。两个人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御花园，走过那座他和淑妃“巧遇“过两次的假山。侯言一路走，一路在心里翻江倒海。
他原以为今天这场茶，是太后要跟他摊牌。太后没有摊牌。太后从头到尾，没提刺客，没提影的来历，没提昨夜他寝宫里那个大洞。她就那么和和气气地，给他倒了两盏茶，说“下个月再给你挑两个“。
可她越和气，侯言越怕。
摊牌是吵架。吵架说明她急了。她不急。她今天一点都不急。她今天像一个坐在自家客厅里，看着客人慢慢喝茶的主人。她知道客人心里在打鼓。她就看着。她越看，越有意思。
回到寝宫。
侯言一进门，就把那张孝子的脸卸了。他往椅子上一坐，半天没说话。影关上门，转过身，站在他面前。
“她知道了。“侯言说。
“臣知道。“
“怕吗？“侯言问。
影看着他。她没犹豫。
“臣不怕。“
侯言抬起头。他看着影。影站在那儿，一身青袍，低着头，左胳膊上缠着那圈他亲手系的、歪歪扭扭的白绫。她为他挡了一剑。她今天在长乐宫，被太后那把手术刀一样的眼睛，从头到脚剖了一遍。她站在他面前，说“臣不怕“。
侯言的嘴张了张。
他想说“朕也不怕“。他上辈子看热血漫画，主角都是这么说的。他应该说“朕不怕她。朕有你。朕什么都不怕。“这多提气。这多像个皇帝。
可他没说出口。
因为他撒谎了。他做不到。他今天端着那盏“承平御用“的茶，他手抖得差点把茶洒出来。他刚才在长乐宫，看着太后给自己续茶，他心里想的全是——太后要是今天在那茶里下点什么，他现在是不是已经“急症“了。
他怕。
他怕得要死。
“朕怕。“他听见自己说。
影抬起头，看着他。
侯言没躲。他就那么看着影，把那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完。他一个穿越过来的社畜，他一个不举的、天天装孙子的皇帝，他装了半辈子“朕不怕“。他今天不想装了。他在自己的影子面前，不装了。
“朕怕她。“侯言说，“朕怕她那副茶具。朕怕她下个月挑进来的两个人。朕怕她今天看你那一眼。“
他停了一下。
“朕怕她动你。“
殿里，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宫铃的声音。
影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盯着侯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她没说。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侯言看着她，他忽然发现，影的眼眶，有一点红。
不是要哭。影不会哭。是那种，被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却发现这个人看自己的地方，不是怕，是疼。
“陛下。“影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平时还低，“她动不了臣。“
“朕知道她动不了你。“侯言说，“可朕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长乐宫的方向，此刻灯火通明。他望着那片灯火，望了很久。
“影。“他说，“那副茶具。你去查。“
“查什么？“
“查先帝崩的那天。“侯言一字一字地，“那副茶具，是谁从先帝的养心殿里捧出来的。“
影沉默了。
“先帝崩了三年了。“侯言说，“朕以前不问。朕以为先帝是'急症'，是天命。朕现在知道不是。先帝崩的那天，宫里所有人都在哭，所有人都在忙。可有人，趁乱，从先帝的寝宫里，捧走了一副茶具。“
他转过身。
“一副茶具，值几个钱？“侯言说，“值得太后，三年了，天天用着，还用得这么熟？“
影看着他。她明白了。
太后天天用那副茶具，不是因为它值钱。是因为——那是她从先帝死的那间屋子里，亲手拿走的东西。她用它，是在用一个纪念。纪念什么？纪念她那天得手了？还是纪念那天，她做了一件，比“急症“更大的事？
“陛下。“影说，“臣去查。“
“查。“侯言说，“朕要知道，先帝驾崩那天——“
他看着长乐宫那片灯火。
“太后，到底做了什么。“
殿外，起风了。长乐宫的灯火，在风里摇了摇，没灭。
第3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