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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说她今夜要去长乐宫。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黄昏。她刚换完药，左胳膊上那圈白绫又渗了一点血。侯言要她歇着，她没歇。她说：“陛下，查那副茶具，臣不用问人。“
“不问人，你怎么查？“
“长乐宫，“影说，“有一间密室。“
侯言手里的茶，“哐“地放下了。
他不是没听过密室。他上辈子看宫斗剧，每个太后都有一间密室。密室里不是下毒的方子，就是私藏的情诗，再不然就是见不得光的账本。他上辈子当乐子看。现在他的“妈“，就住在那座有密室的宫殿里。他笑不出来了。
“你进得去？“
“进得去。“影说，“臣跟了陛下三年，这宫里的路，臣比谁都熟。长乐宫的密道，臣早年探过一遍。“
“你胳膊——“
“右手够用。“
侯言张了张嘴，还想劝。他看着影那只缠着白绫的胳膊，他心里咯噔一下。他想说“要不别去了，朕再等等“。可他等不了。他今天在长乐宫，看着太后用那把“承平御用“的壶给自己续茶，他回来就一宿没睡好。他要的不是“再等等“。他要的是——先帝到底查没查过太后。
“早去早回。“他最后只说了这四个字。
影点头。她临走，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
“嗯？“
“别灭灯。“她说，“臣回来，看见灯亮着，就知道陛下没事。“
侯言：“……“
他上辈子加班到后半夜，回家他猫都不会给他留灯。他这辈子一个女刺客，临走跟他说“别灭灯，臣回来看见灯亮着就放心了“。他现在算明白了，他这辈子最暖的一盏灯，不是御书房那盏，是他这个当皇帝的，得替一个夜闯太后寝宫的刺客，亮着等门。
“朕不灭。“他说。
影走了。
侯言一个人，在寝宫里，亮着灯，等。
他这一等，等了三个时辰。
他先是批了两本折子。批不下去。他又喝了三盏茶。喝得他一晚上跑了两趟净房。他又把那只碎了的龙泉瓶，对着月光看了半天——碎瓷片在月光底下，白花花的，像谁掉了一地牙。他最后干脆不干了，往椅子上一瘫，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影要是被逮住了怎么办？他想：太后那个密室里，会不会也有他的画像？他想：他上辈子要是也这么等过一个人，他就不至于单身到穿越了。
他正想到“单身到穿越“这茬，房梁上，“咚“地极轻响了一声。
侯言整个人弹起来。
一道黑影从房梁上落下来。落地很轻，可侯言听见她落地时，极轻地“嘶“了一声。
“影！“
“臣回来了。“
影落地，单膝跪地，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她的青袍上沾着灰，左胳膊那圈白绫，又渗了血。可她眼睛亮得吓人。她把油布包往侯言面前一递。
“陛下。“她说，“密室里的东西，臣都拿来了。“
侯言接那个油布包的时候，手在抖。
他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纸很旧了，黄了，边角都卷了。用油纸隔着，分成三摞：一摞是个小册子，封皮上没有字，是日常记录；一摞是十几张方子，朱笔批过，是药方；最底下一摞，装订成册，页角画着脉案专用的圆点，是先帝最后那一年的脉案。
侯言先拿起最上面那本小册子。他翻开第一页，看见那行字的时候，他的呼吸停了。
那不是太医的字。那是一笔很俊的、带着笔锋的小楷。
先帝的字。
侯言见过先帝的字。太医院旧档的落款，御书房藏的先帝手书，他都看过。这笔字，他认得。
“这是……先帝的？“
“是。“影说，“密室最里头，有一个暗格。暗格里就这些。臣不敢多拿。“
侯言坐下。他一页一页地翻。
这是先帝的日常记录。不是什么治国方略。是一个皇帝，在他生命最后那一年，偷偷写的日记。
“承平九年春，皇后召西戎使，留宴养心殿，三炷香。“
“承平九年夏，太医院进新药，名'凝神'。朕试了一夜，骨节酥软，三日方解。“
“承平九年秋，皇后母家萧氏，私出京，与西戎商队遇于涿郡。“
侯言一页一页地翻，他的手越翻越快。
先帝在查。
先帝从承平九年春天起，就在查太后。他不是糊涂皇帝。他闻出了那炉香不对。他尝出了那碗药不对。他发现了皇后母家跟西戎有来往。他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他像一个侦探，在自己的宫里，偷偷地、一年一年地，查自己的皇后。
侯言翻到最后几页。先帝的字，开始抖了。不是笔力不济，是手在抖。一个三十九岁的皇帝，写到最后，手已经握不住笔了——药已经把他耗成那样了，他还在写。
最后一页，只有三行字。
“萧氏与西戎有信往来。“
“疑与药有关。“
“朕若不讳——“
写到“朕若不讳“，笔断了。后面是一大团墨。
没写完。
因为先帝，没来得及写完。
侯言把那本册子按在桌上。他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跳。
先帝在查太后。先帝查了一年。先帝查到了“萧氏与西戎有信往来，疑与药有关“。先帝查到这一步，然后——他就“急症“崩了。
太后先下手了。
这个念头一出来，侯言整个人凉透了。他上辈子看悬疑片，最烦的就是那种“主角已经查到真相了，下一秒就被反派灭口“的桥段。他以前骂编剧：你倒是让主角把话说完啊。他现在知道了。编剧没骗人。现实就是这样——你查到真相的那一刻，就是你死的那一刻。先帝查到“疑与药有关“，他连“朕若不讳“四个字都没写完，第二天就崩了。
“还有。“影说。
她从油布包最底下，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
“密室里，“她说，“还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都是太医院的人。“
侯言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名单。不长。一列名字，一列官职。侯言扫过去——“太医院院判张““御医李““御医王““供奉刘“……他数了数，一共七个名字。
全是太医院的人。
侯言抬头看影。
“这名单，是谁列的？“
“不知道。“影说，“纸很旧。跟先帝的册子放在一起。臣猜，是先帝列的。“
先帝列了一份太医院的名单。
侯言看着那七个名字，他心里咯噔一下。先帝在查太后下药。下药的人就在太医院里。先帝列这份名单，是要——一个个核对？还是要——一个个处置？
“哪些人，“侯言的声音发紧，“还活着？“
影看着他。
她沉默了一下。
“一个都没有。“她说。
侯言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叫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影重复了一遍，“臣回陛下的话——这七个人，现在，一个都不在了。“
侯言手里那张名单，“啪“地掉在了桌上。
他忽然觉得殿里的灯，暗了一下。他明明没动灯芯。是他自己的眼睛，花了。
七个人。太医院院判，御医，供奉。七个给他、给先帝、给这宫里号脉开方的人。先帝列下这份名单，要查他们。然后——七个人，全没了。
“什么时候没的？“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
“先后。“影说，“先帝崩后，一个一个，没的。头一个，先帝崩后第三个月。最后一个，去年冬天。“
“怎么没的？“
影又沉默了。
她每次沉默，侯言都知道，下面那句，很重。
“先后，“她说，“病死的。脉案上都写得明明白白——'急症''暴病''痰厥'。跟先帝，一模一样的四个字。“
侯言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一直窜到天灵盖。
他上辈子看那种连环杀人案的报道，最瘆人的不是死人多，是死法都一样——一模一样的病，一模一样的脉案，一模一样的“急症“。一个两个可以说是天命。七个，一个一个，隔三差五地“急症“了，那不是天命。那是有人，在照着同一张方子，一张一张地，把他们送走。
“可臣，“影继续说，“查了他们每个人死前的脉案。“
侯言抬头。
“他们先后病死。“影一字一字地，“但臣查了他们的脉案——每个人死前，都服用过太后赏的药。“
殿里，死一样地静。
侯言盯着桌上那张名单。七个名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黄纸上。他忽然想起先帝那没写完的四个字——“朕若不讳“。先帝没写完，可他写完了一半。他料到了自己会“不讳“。他没料到的是，他列下的这七个人，一个一个，比他晚走了三年，走得跟他一样。
这不是灭口。
这是一笔一笔的账。太后把知道这件事的人，一个一个，用她赏的药，全还了。先帝是第一笔。那七个太医，是后面七笔。
侯言坐在那儿，半天没动。他忽然觉得，他这几个月查案，查的都是些什么啊。他查熏香，查寒食散，查毛池语手腕上的疤。他以为他摸到了老虎的尾巴。他现在翻开先帝的册子，才发现——先帝三年前，就把这只老虎，从皮到骨，从头到尾，摸了一遍。先帝摸完，死了。老虎现在，冲着他来了。
他上辈子做项目，最怕的就是这种“前任留的烂摊子“。前任领导做了一半的项目，坑全在那儿，他接手的时候一个人都不知道，等他踩进去了，才发现前任早就死在坑里了。他现在接手的，就是先帝的烂摊子。先帝死在坑里三年了，他刚爬进来。
“陛下。“影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这些东西，“影看着桌上那叠纸，“臣放回去？“
“放回去？“侯言猛地抬头，“为什么放回去？“
“密室里少了东西，“影说，“太后会发现。“
侯言愣住了。
他看着影。影说得对。她说得太对了。她是干这个的。她夜探别人的密室，她知道规矩——你能拿走一样东西，你就得放回去一样东西，让原主看不出破绽。他刚才一激动，只想把先帝的册子攥在怀里当宝贝。他没想过，他要是拿走了，太后明天一进密室，发现少了东西，她立刻就知道——有人来过。
而这个宫里，除了他，没人会去翻她的密室。
“那……“侯言急了，“那这些，朕看都看了——“
“陛下看过的，臣都记在这儿了。“影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臣今夜回去，把册子原封不动放回去。一个字都不会少。“
侯言看着她。他忽然意识到，影这个脑子，比他想象的可怕。她夜闯长乐宫，她不是去偷东西的。她是去——抄的。她把先帝这一整本册子，看完，记住，原样放回去。太后什么都不会发现。
“你全记住了？“
“全记住了。“
侯言：“……“
好。行。这很影。他熬三个通宵都背不下来的东西，人家看一遍就背下来了。他上辈子有个同事，看一遍PPT就能脱稿讲，全公司都叫他“人形打印机“。影就是人形打印机。还是个会飞檐走壁的人形打印机。
“那名单呢？“侯言问，“那七个太医的名字——“
“臣也记住了。“
“那七个人，是怎么死的，朕现在知道了。“侯言看着桌上那张名单，“可朕要的不是他们怎么死的。朕要的是——是谁，替太后，把他们一个一个送走的。“
影看着他。
“太后自己不会动手。“侯言说，“她赏药。药是她赏的。可端药、喂药、改脉案的人——是太医里的人。先帝列了七个。这七个没了。那现在太医院里，还剩谁？“
影的眼睛，亮了一下。
“陛下的意思是——“
“太医院，“侯言说，“还活着的，那个。才是太后现在的刀。“
殿外，天快亮了。那盏侯言亮了一夜的灯，灯花“啪“地爆了一下。影把先帝的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揣进怀里。
“臣去放回去。“她说。
“放完早点歇着。“侯言说，“你胳膊——“
“臣知道。“
影走到房梁底下，顿住了。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陛下。“
“嗯？“
“先帝查到'萧氏与西戎有信往来'。“她说，“他没来得及往下查。臣替他，查完。“
侯言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先帝那个没写完的“朕若不讳“，好像有下文了。先帝没写完的那句话，不是先帝写完了。是有人替他，接着写。
“去吧。“侯言说。
影一纵身，上了房梁。黑影一闪，没了。
侯言一个人，坐在那盏快烧干的灯底下。他看着桌上那张名单——那张影已经背下来、一会儿要送回密室去的名单。七个名字。七个“急症“。
他在心里，把那七个名字，一个一个，念了一遍。
他不是在悼念。他是在记账。
先帝的账，那七个太医的账，他这十几年被下的药，影这十五年的药，他碎了的龙泉瓶——一笔一笔，他都记着。
总有一天，他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第3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