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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等了三晚。
第四晚，影回来了。
这三晚侯言没睡踏实。他嘴上不说，心里跟揣了只兔子似的——侯山君给的是个车牌，车牌又不会自己长腿走路。他把这一摊全压在影一个人身上，白天上朝还得绷着那张明君的脸，晚上回来就对着那封发黄的诏书发呆。他上辈子等个快递都没这么熬煎，快递好歹还能看物流走到哪了；他这儿呢，连个已读都没有。
她是从房梁上落下来的。落地没声，像一片黑叶子。侯言正趴在御案上打盹，案上摊着那封侯山君交出来的发黄诏书，旁边是那盏结了又剪、剪了又结的灯。他听见那点几不可闻的落地声，一下子睁开眼。
“查着了？“
“查着了。“
影站定。她这三晚没回房梁，也没在御书房待着。侯言不知道她去了哪儿——她从不说，她做完事回来，往他斜对面那一坐，抱着剑，像去隔壁打了个酱油。他上辈子在公司也见过这种人，不声不响把活干了，回来往工位一坐，你问他进度他才说“哦做完了“。他以前觉得这种人装。现在他觉得，这种人是真靠谱。
“说。“
影从怀里取出一张纸。她画的图。线条极简，一个宫城，一道西夹道，一个城门，城外一个圈。
“那辆车，“她指着图，“臣跟了三夜。“
侯言凑过去看。
“车牌，“影的指尖点在宫城西角，“和安国公记的，对得上。太后的私车。车身漆黑，车厢里三层油布，外罩素帷。车轮包了布，走夜路不出声。它从养心殿西边的夹道出来，不走玄武门——走西便门。“
“西便门。“侯言重复。那是宫城最偏的一道门，平时常年锁着。
“西便门外，“影的指尖移到城外那个圈，“有一间废马桩。车在那儿停。停不到一炷香，就有一队西戎商队，从城外过来接。“
“接什么？“
“接车。“影说，“车厢里的油布掀开，里面是封口的黑陶罐。一罐一罐，用稻草塞得很紧。臣趁他们交接的时候，掀开一罐闻了闻。“
她顿了顿。
“是药。“她说，“寒食散的底子。和陛下宫里那炉香，一个味儿。“
“那商队，“影接着说，“臣也认了。打西面来，骆驼脖子上挂着狼头旗。他们在废马桩那儿不点灯，不生火，交接完就走，走的也是夜路。臣跟了三夜，三夜都这样——药出门，人进门。雷打不动。“
侯言在心里默默算了笔账。一旬一趟，一趟几车黑陶罐，十年下来得有多少坛？他上辈子在公司干过供应链，什么货走什么线，看一眼就懂。这哪是什么宫闱私事。这是一条成熟的、十年没断过的“跨境物流“——他亲妈，一个深宫里养尊处优的老太太，把大昭最核心的太医院，开成了一个对西戎的出口加工厂，还自营车队，夜间配送，从不间断，连个差评都没有。这要是搁上辈子，CFO都得站起来给她鞠躬。
侯言坐在那儿，只觉得一股凉气从尾椎骨，“唰“地爬到天灵盖。
“太后把这药，“他一字一字地问，“运给西戎？“
“是。“影说，“每旬一趟。十年，没断过。安国公记车牌那年是这样，臣跟了三夜，还是这样。“
侯言没说话。
他脑子里那张图，“轰“地一下，铺开了。
太后在宫里，用太医院的方子，配那种闻了慢性散骨的药。她把这种药，一坛一坛，装进黑陶罐，借着深夜那辆不出声的私车，送出宫城，交给西戎的商队。西戎拿这种药去做什么，他不用问——西戎跟大昭打了多少年的仗，西戎自己的刺客营，西戎用来控人、用来下毒、用来……他想到影手腕上那道疤。
太后不只是给朕下药。她在用整个大昭的皇宫，做西戎的药坊。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砸下去，砸得自己心口发疼。
他这大半年，一直以为太后是“他一个人的后妈“。太后害他，是为了夺权，是为了把他泡成一个听话的傀儡。他恨太后，恨的是“你为什么毒死我爹、泡我“。他一直以为，这是一场大昭自家窝里的斗。
原来不是。
原来他亲妈，把大昭皇宫最核心的太医院，开成了一间给敌国供货的药厂。她一边在宫里给他点慢性毒药，一边把同样的毒药，成坛成坛，卖给敌国。她两头赚。一头赚他这条命，一头赚西戎的钱。
“西戎给她什么？“侯言听见自己问，“她白给西戎送药？“
影沉默了一下。
“不是白送。“她说，“药送出去，车空着回来。空车进了西便门，回到长乐宫后巷。可车不是空的——“她停了。
侯言等着。
“车从西便门进宫的时候，“影的声音低下去，“车厢里，是有东西的。“
“什么东西？“
影没立刻答。
她坐在那儿，抱着剑，那张一向没表情的脸，在灯下显得格外静。侯言跟了她大半年，见过她手抖，见过她眼睛红，见过她耳朵尖红。可她现在的静，比那三次都重。那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一点一点往上拽的静。
“陛下。“她终于开口，“臣查这辆车，查到第三夜，臣认出来了。“
“认出什么？“
“这辆车。“影说，“臣小时候，坐过。“
侯言愣住了。
殿里那盏灯，“啪“地爆了个灯花。侯言没动。他盯着影。影低着头，看着自己抱着剑的那双手。她那双手，很稳，杀过人，断过药，在他发烧时替他擦过汗。可现在，那双手的指节，一点一点，收紧了。
“臣是西戎人。“她说。这话她早跟他说过。“臣五岁那年，被西戎的人，从家里……带走了。“
侯言没说话。他知道她说不下去。五岁被带走的孩子，能有什么家里好说的。
“他们把臣，“影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塞进一辆车里。车走了很久。走了多少天，臣不知道。臣只记得车里很挤，很暗，有一股草药味，呛得人想吐。“
她抬起眼，看着侯言。
“臣被运进来的时候，“她说，“车上还有五个孩子。“
侯言的呼吸，停了。
“后来，“影说，“只剩臣一个。“
殿里，死一样的静。
侯言张了张嘴。他想问“那五个孩子呢“。他问不出口。他知道答案。一辆从西戎往大昭运孩子的车，一车塞了六个孩子，走了不知多少天。后来只剩一个。剩下那五个，在哪儿，怎么没的，他不敢想，影也不会说。
他忽然全明白了。
太后的私车，是两头的。出西便门的时候，车厢里是黑陶罐，装着给西戎的药。进西便门的时候，车厢里是孩子——西戎拿这种药换走大昭的金子，再把掳来的孩子，塞进这辆车，运进宫。太后拿这些孩子去做什么？她拿去喂暗卫营。喂成刀。喂成像影这样的、被药泡了十五年、以为人活着就是头疼骨节疼的东西。
药出去，孩子进来。
太后和西戎，一个出药，一个出人。这条线，走了十年——不，比十年还长。长到影五岁那年，就已经在这条线上了。
“所以。“侯言的声音有点哑，“你不是被西戎'派来'朕身边的。你是被这条线，运进来的。“
“是。“影说。
“暗卫营，“侯言一字一字地，“就是这条线养出来的。“
“是。“影说，“车里的孩子，都去了那儿。“
侯言闭了闭眼。
他想起影之前跟他说过，她被下了十五年的药。十五年。她五岁上车，现在二十来岁。她从一个坐在车角落里、被草药味呛得想吐的五岁孩子，长成了一个能在太和殿上替他捡起折子、能在寝宫房梁上替他守夜的暗卫。这中间那十五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他不敢问。
一车六个孩子。只有她活下来了。
“为什么是你？“侯言听见自己问，“一车六个，为什么只剩你？“
影沉默了很久。
“臣不知道。“她说。她说“不知道“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的手，没看他。“他们说，臣是……命硬。“
侯言没再追问。
他在心里，把这事翻来覆去地想。他上辈子在地铁上给人让座，都得先打量对方腿脚方不方便。他亲妈倒好，把一车五岁的孩子当货拉。他这才咂摸过来，太后嘴里那些“皇帝雨露均沾““哀家想你了“，底下垫着的是什么。垫着的是一车一车，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孩子。
他不知道她说的“命硬“是什么意思。他也不打算今晚问。他隐隐觉得，影没说的那半截，比她已经说出来的，还要重。他上辈子听人讲故事，最恨的就是听到一半“欲知后事如何“。可今晚他不催了。今晚他宁愿自己是那个“欲知“的人，也不愿意影把那半截，从井底再拽上来一次。
他站起来，走到影面前。
影还坐在地上，抱着剑。她抬头看他。
侯言没说话。他蹲下来——皇帝蹲在地上，跟一个坐在地上的暗卫，平视。他看见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那点他一直读不懂的东西，今晚浮得很浅。
“影。“他说。
“臣在。“
“那辆车，“侯言看着她，“以后不许你一个人跟了。“
影一愣。
“你跟车，跟到第三夜，认出自己了。“侯言说，“你今晚回来，跟朕说完这些，你手还在抖。你以为朕没看见？“
影下意识地，把那只收紧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这趟浑水，“侯言说，“朕陪你蹚。你查一条线，朕给你兜着。你小时候被那辆车运进来，没人替你挡。现在不一样了。“
他顿了顿。
“现在有朕。“
影抬头看他。她那双眼睛里，那点很浅的东西，一点一点，亮了。她没说话。她大概也说不出话。她就那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极轻地，低了一下头。
“是。“她说。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那盏灯，烧干了最后一点油，“啪“地灭了。
侯言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西边那道夹道的方向，此刻大概还黑着。可他知道，再过几个时辰，天一亮，那辆漆黑的、车轮包着布的私车，又会从养心殿西边的夹道里，悄无声息地推出来。一旬一趟，十年没断。它一头装着给西戎的药，一头装着从西戎掳来的孩子。
太后和西戎那张网，他以前只看得见一个角。今晚，影把那张网，从他面前，一直铺到了西戎。
而那张网里，曾经关过一车六个孩子。
现在，那张网里，还剩一个。
那个孩子，此刻就坐在他身后，抱着剑，替他守夜。
侯言看着窗外那一线将亮未亮的天，在心里说：
太后。你十年的买卖，朕记下了。
那辆运药的车，那五个没回来的孩子，朕也记下了。
这笔账，朕跟你，慢慢算。
第37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