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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纸条，侯言看了一晚上。
第二天夜里，他把福全支得远远的。御书房的门从里头闩上了。窗纸上没有风。案上一盏灯，灯花结得很乖，没爆。影不在房梁上——她今天蹲在门外的廊柱阴影里，整个人跟夜色融成一块，侯言不特意找，根本不知道那儿蹲着个人。
这是他穿越以来，第一次主动约一个外人，夜里单独见。
他上辈子干过最像这种事的，是偷偷约面试——背着现东家，在咖啡馆见下家。那时候他手心也是这么出汗。区别是，上辈子约的是下家，这辈子约的是一个在太和殿上咳了十年的老臣。
“陛下。“福全在门外压着嗓子通报，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树叶，“安国公……到了。“
“进来。“
门开了。侯山君弯腰进来。他今晚没穿朝服，一身半旧的石青常服，帽翅压得很低。一进门，他就弯下腰，捂着嘴，“咳咳咳“地咳了起来，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截被风抽着的枯枝。
侯言坐在御案后，看着他咳。
他知道这老头不是真咳。白天在太和殿上，他那阵咳嗽来得恰到好处，把一个剑拔弩张的场子咳散了。晚上这阵咳嗽，咳得也恰到好处——咳得门外的福全以为国公爷只是又犯了老毛病，咳得巡夜的禁军从窗外走过，听着屋里不过是一个咳得快死的老人和一个没睡的皇帝。
这咳嗽，是他的盔甲。
“国公大人。“侯言等他咳完，“坐。“
侯山君摆手，没坐。他“扑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
这一跪，把侯言跪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国公大人！“他赶紧站起来，“这是干什么——“
“陛下。“侯山君抬起头。他那张青白的脸，在灯下显得更瘦了。可他那双眼睛，一点都不青，一点都不白。那是一双熬了十年、等了十年、把血都熬干了的眼睛，此刻“唰“地一下，全亮了。
“老臣，“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等了陛下这句话，等了十年。“
侯言愣住了。
“老臣今夜不是来给陛下请安的。“侯山君说，“老臣今夜，是来把这条命，还给先帝的。“
他从怀里，颤巍巍地，取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封诏书。绢帛的，边缘已经发了黄，折了不知多少道印子。封口上的火漆裂了——是被人小心翼翼拆开过、又原样折回去的那种裂。侯山君双手捧着那封诏书，举过头顶。
“陛下。“他说，“这是先帝，驾崩前一年，亲手交给老臣的。“
侯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亲手把那封诏书接了过来。绢帛入手，凉的。他展开。
他爹的字。
他在原身的记忆里见过这字——批折子的字，提笔很重，捺脚收得急。绢上的字不多，寥寥几行：
“萧氏临朝，祸乱宫闱。若太后有不臣之心，可凭此诏废后，联宗室，清君侧。钦此。“
侯言捏着那封诏书，站在灯下，半天没动。
先帝托孤……
先帝早就知道太后有问题。先帝让侯山君保护朕。
他在心里把这两句话翻来覆去地嚼。嚼到第三遍，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他上辈子是个孤儿——不对，他上辈子他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摸爬滚打长大，没人给他留过什么“托孤“。他穿越过来，亲爹被亲妈毒死了，亲爹临死前一年，偷偷摸摸，把一封能废掉亲妈的诏书，塞给了一个在朝堂上装了十年病的老臣。
他爹不傻。他爹知道自己要死了。他爹知道自己斗不过。他爹就把最后的指望，押在了一个二十岁的、被药泡得连男人都做不成的儿子身上。
还押对了。
“先帝……“侯言嗓子有点哑，“先帝当年，怎么不找旁人？“
“旁人？“侯山君苦笑了一声，又咳起来，“咳咳……陛下，先帝身边那时候，还有谁是'旁人'？先帝的母家，先帝的兄弟，先帝信得过的大臣——先帝驾崩前一年，一个一个，'急症'的急症，'暴病'的暴病。咳咳……老臣能活到今天，靠的就是这一身咳嗽。“
他指着自己那副痨病样子。
“太后娘娘信，“他说，“老臣就是个药罐子，活不过今年。她不把老臣当回事。“
侯言看着他。他忽然明白了。这一身咳嗽，这十年装病，不是窝囊。这是先帝留给大昭的最后一颗棋子——一颗藏在药罐子里、谁也不防的棋子。
“那你为什么现在，“侯言把诏书按在案上，“现在才拿出来？“
侯山君抬起头。
“因为陛下，“他盯着侯言，“今天，在太和殿上，摔折子了。“
侯言：“……“
“老臣在朝堂上站了十年。“侯山君说，“陛下这十年——先帝走后这十年，陛下见了御史跪、见了太后怕、见了折子'知道了'。老臣一直在等。等陛下哪一天，不再说'知道了'。“
他往前膝行半步。
“今天陛下摔折子了。“他说，“老臣等的那一天，到了。“
侯言站在那儿，半天没说出话。
他上辈子提离职，提了三个月。他天天在心里提，天天在心里改，改到最后一个字一个字说“我不干了“。他今天在太和殿上摔的那本折子，就是他穿越过来的“我不干了“。他自己以为，他摔的是御史，是礼部尚书，是那四个字“龙精虎猛“。
原来那一本摔出去的折子，也是摔给这个在角落里装了十年病的老臣看的。
告诉他：棋子可以动了。
侯言深吸一口气，把那封诏书重新折好。
“国公大人。“他说，“这诏，朕收了。“
“陛下——“
“但朕问你一句话。“侯言打断他，“这一封诏书，够不够？“
侯山君沉默了。
这一沉默，就是答案。
“不够。“侯言自己替他说了。他把诏书往案上一放，“朕问你，太后现在，手里攥着什么？“
“垂帘。“侯山君说，“禁军的一半，在她母家手里。太医院，是她的人。满朝文武，一半的折子，先过长乐宫。“
“那朕这封诏书呢？“侯言指着案上那纸绢帛，“朕这封诏书，拿出去，能干什么？“
侯山君没说话。
“朕拿着这封诏书上朝，“侯言自己接下去，“说'先帝有遗诏，废太后'。太后会怎么说？她会说——这是假的。她会说，朕疯了。她会说，朕被人挟持了，伪造先帝笔迹。然后她坐在帘后头，哭一场，说'皇帝被奸人蒙蔽'。然后呢？“
他顿了顿。
“然后，朕就是第二个'急症'。“
殿里静得能听见灯芯爆的声音。
侯山君跪在那儿，头一点一点地低下去。他知道。他都知道。他等了十年，拿出这封诏书，可他比谁都清楚——一张纸，翻不了天。纸是死的，太后是活的。纸拿出去，太后不认，那这张纸就是催命符。
“陛下说得是。“侯山君哑声道，“老臣糊涂。这诏，老臣揣了十年，天天想着拿出来的那一天。可老臣没想过——拿出来那天，拿什么让人信。“
“所以。“侯言走回御案后坐下，“朕不要这封诏书。“
侯山君猛地抬头。
“朕要的，“侯言看着他，一字一字，“是铁证。“
“铁证？“
“太后毒害先帝的铁证。“侯言说，“不是先帝写的几张字——那几张字，她可以说是伪造的。朕要的，是她下毒的方子，是她赏出去的药，是太医院那些'病死'的太医，一个一个，怎么死的。朕要把这些东西，摆到朝堂上，摆到宗室面前，摆到天下人面前。到那时候，不用这封诏书，太后自己就坐不住。“
他顿了顿。
“到那时候，朕废她，不是凭先帝一句话。“侯言说，“是凭她自己，一条一条，送上来的命。“
侯山君跪在那儿，看着御案后这个二十岁的皇帝。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头磕了下去，磕得扎扎实实。
“老臣，“他说，“明白了。“
他撑着地，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又咳了起来，咳得弯着腰，扶着案角。侯言赶紧去扶他。
就在侯山君直起身、要告退的那一瞬，他忽然停下了。
他回过头，看着侯言。那双熬干了的眼睛里，浮起一点别的东西。那不是托付，不是效忠。那是一个在黑屋子里坐了十年的人，忽然想起了一件他一直没敢说、又一直没敢忘的事。
“陛下。“他压低声音，“老臣，还有一句话。“
“你说。“
侯山君往前走了半步。他凑近了，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先帝驾崩那天夜里——老臣当值。“
侯言的心提了起来。
“先帝崩在养心殿。“侯山君说，“那天夜里，太后娘娘守在前殿，哭得昏天黑地。老臣在偏殿，没敢睡。三更天，老臣从偏殿的窗子里，看见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太后宫里的两个宫女，“他说，“推着一辆小车，从养心殿侧门出来，往宫外去。车上盖着油布，压得很低。老臣在宫里当值这么多年，认得那车——那是太后娘娘的私车，从不走明路，专走西边那道夹道。“
侯言攥紧了拳头。
“先帝刚驾崩。“侯山君的声音抖了，“先帝的尸骨还没凉。那两个宫女，就赶着那辆车，趁夜，往宫外运东西。老臣当时不敢拦。老臣一个装病的，一拦，老臣也得'急症'。“
他抬起头。
“可老臣记了。“他说，“老臣把那辆车的车牌，一字一字，记在了心里。十年了，老臣没跟任何人说过。“
殿里，灯花“啪“地爆了一声。
侯言盯着他。“车牌。“
“是。“侯山君说，“那辆车，是太后的私车。它那一夜运出去的东西——“他看着侯言，“陛下不是要铁证么。那辆车里装的是什么，老臣不知道。可老臣知道，那辆车，十年来，没断过。“
他拱手，深深一揖。
“陛下若能查那辆车，“他说，“老臣这条命，连同那个车牌，一并交给陛下。“
说完，他转身，弯着腰，又佝偻成那截枯枝的样子，咳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御书房。门“吱呀“一声，合上了。
殿里，只剩侯言一个人，和案上那盏灯。
侯言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影。“他开口。
“臣在。“影从门外的廊柱阴影里，无声无息地进来了。
“你怎么看？“侯言问，“他这封诏书，他这个人。可信么？“
影没立刻答。她走到门边，看了一眼门外的方向，像在确认侯山君有没有走远。然后她转过身。
“可信。“她说。
“为什么？“侯言挑眉，“朕问的是为什么。他跪在那儿一把鼻涕一把泪，你就信了？朕上辈子开会，PPT做得再漂亮的甲方，最后都没信过他。“
影看着他。
“他刚才跪着的时候，“她说，“膝盖在抖。“
侯言一愣。
“他在怕。“影说。
“怕什么？“侯言追问，“怕朕不信他？“
“是。“影说，“他等了十年，今晚把命押在陛下身上。他递诏书的时候，手在抖，膝盖在抖。他不是怕太后。他是怕——陛下接了诏书，却不信他。“
她顿了顿。
“一个真要拿假诏书骗陛下的人，“她说，“不会抖。“
侯言没说话。
他想起侯山君跪在灯下，那双手捧着发黄的绢帛，举过头顶，举得发颤。他当时以为那是老态。现在影告诉他，那不是老态。那是一个人把这辈子的命递出去，怕对方不接。
“怕陛下不信他。“侯言重复了一遍。
他转过头，看着案上那封发黄的诏书，又看了看门外那道侯山君佝偻着走出去的门。
“他怕对了。“侯言轻声说，“朕还真不敢全信。“
“嗯。“影说。
“可他给的那个车牌，“侯言的目光沉下来，“朕得查。“
他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沉沉，西边那道夹道的方向，黑得看不见底。
一辆车。一辆走了十年、从没断过的私车。先帝尸骨未寒的那个夜里，从养心殿侧门推出去的车。
那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
第36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