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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决定，主动。
这是他穿越过来这大半年，头一回，决定“主动“。以前他都是被动。太后塞人，他接着。太后下药，他喝着。太后请喝茶，他去喝。太后搁了个“承平御用“的杯子在他面前，他端起来还得笑着。他上辈子在公司，就是个老好人，谁都能来踩一脚。他以为穿过来换个皇帝当，能翻身。结果他这个皇帝，比上辈子那个社畜还窝囊——社畜挨了骂还能下班，他这个皇帝，下了朝还得回寝宫，闻太后点的香。
不行。他受够了。
他找德妃。
德妃听完他的计划，手里那盏茶，差点没端住。
“陛下，“她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您让臣妾……去散布消息，说您在查太医院？“
“对。“
“查太医院？“德妃的声音又高了半分，又赶紧压下去，“陛下，太医院是太后的地盘啊！这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要的就是传出去。“侯言坐在德妃宫里的花厅里，跷着二郎腿——他上辈子开会坐主位练出来的坐姿，“德妃，你想啊。朕以前查这查那，都是暗地里查。太后不知道，太后就不着急。她一不着急，她就稳稳当当坐在长乐宫里，跟朕喝茶。“
“那现在呢？“
“现在，“侯言微微一笑，“朕让她着急。“
他这一笑，德妃看了他半天。她跟侯言同盟这几个月，头一回见他笑成这样。以前他笑，是那种“朕胸怀天下“的假笑，或者“朕什么都不怕“的苦笑。今天这笑不一样。今天这笑里，有点东西。有点像他上辈子那个——德妃看不懂的、那种“老子这次要把甲方按在桌上“的笑。
“陛下想怎么散布？“她问。
“你不用出面。“侯言说，“你就让你宫里那个掌事的，跟太医院一个开药的老太医，'闲聊'的时候，'无意'中提一句——说陛下近日翻了不少脉案，还问了安神汤的方子。提完就完。剩下的，不用你管。“
德妃想了想。
“这消息，“她说，“不出三天，就能到长乐宫。“
“对。“
“太后一听，“德妃倒抽一口凉气，“她就得坐不住。“
“她坐不坐得住，“侯言站起来，整了整衣襟，“那是她的事。朕只负责，把这把火点上。“
他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停下，回头。
“德妃。“
“臣妾在。“
“这事办完，“侯言说，“你就当不知道。谁问你，你都不知道。“
德妃福了一福。她看着皇帝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半年前还缩在被窝里数车的皇帝，今天走出她花厅的那个背影，有点不一样了。
不一样在哪儿，她说不上来。
消息散出去的第三天，长乐宫的人，来了。
来得比侯言预想的还快。
下午，周嬷嬷亲自驾到，脸上那层比城墙还厚三分的笑，今儿个薄了点。她进门就福身：“陛下，太后娘娘请您过去喝茶。“
侯言正在批折子。他头都没抬。
“知道了。“他说，“换了衣服就去。“
周嬷嬷应了声“是“，退到廊下候着。侯言把朱笔放下，在心里给自己鼓了个掌。
成了。
太后坐不住了。她老人家在长乐宫喝了三年的茶，头一回，主动请他。他上辈子做方案，最爽的就是这个瞬间——你把一个诱饵扔出去，对面那个你一直摸不透的大客户，自己站起来，说“咱们聊聊“。聊就聊。他侯言，上辈子陪甲方喝过的茶，比太后喝过的还多。
他换了常服。影照旧扮小内侍，跟在他身后半步。
去长乐宫的路上，侯言跟影交代。
“今日不一样。“他声音压得极低，“太后请朕，不是聊家常。她是来问罪的。你到了长乐宫，照旧低头。但她要是问你话——“
“臣知道。“影说。
“你知道什么？“
“她不会问臣话。“影说，“她会看臣。“
侯言一愣。
影没再解释。她这人就是这样，话说一半，剩下一半留给你自己悟。侯言跟了她大半年，他现在悟出来了——影说的“她会看臣“，意思是太后今天，不会问，只会看。她要看，看出点什么。
进了长乐宫。
太后今天没在珠帘后头。她又在那间偏厅，那张梨花木的小桌后头。茶具也摆上了。还是那把“承平御用“。
可今天，不一样。
侯言一进门，就觉出不一样。
上次来，太后穿一身藕荷色常服，头发松松挽着，笑得眼角纹都舒展开。今天，太后穿了一身深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后头。她没笑。
她看见侯言进来，也没起身。她就那么坐着，伸手，给自己斟了一盏茶。
“皇帝来了。“她说。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温温软软的。可侯言听出来了——那层“春天化了的一滩水“，今天冻住了。冻成了冰。
侯言在她对面坐下。
太后把那盏茶，推到他面前。她的手很稳。跟上次一样稳。可她推茶的动作，没有上次那种“绣花“的慢了。她推得很直，很平，像在递一份公文。
“坐。“她说。
侯言端起那盏茶。他没喝。他端着。他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影子。
“皇帝最近，“太后开口了，“很忙啊。“
来了。
侯言在心里，把这四个字咂摸了一遍。太后说“很忙“，不是关心他忙不忙。太后是在说——“哀家知道你在忙什么“。她这个“忙“字，跟HR说“最近辛苦了“一个味儿。HR说“辛苦了“，下一句一定是“周末加个班“。太后说“很忙“，下一句一定是——
“哀家听说，“太后慢悠悠地，“皇帝近日，在翻太医院的旧脉案？“
侯言端茶的手，没抖。
他这大半年，练出来了。他端着茶，吹了吹，像一个真的来陪母后喝茶的孝子。
“回母后。“他说，“儿臣确实在翻。“
太后挑了挑眉。她大概没料到他答得这么痛快。
“哦？“她说，“翻什么？“
侯言放下茶盏。他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太后。他这大半年，在长乐宫，头一回，敢直直地看太后。他看的不是帘子，不是珠帘，不是那道手术刀一样的目光。他看的是太后本人。
“儿臣在查，“他说，“儿臣自己的病。“
殿里静了一下。
太后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她那双眼睛——侯言今天头一回正眼看——那双眼睛里头，没有慈和，也没有冰冻。那双眼睛里，是一种很深的、看戏一样的东西。她在看侯言演戏。她大概在想，这个半年前还缩在被窝里的皇帝，今天要演哪一出。
“皇帝的病？“太后慢悠悠地，“皇帝有什么病？“
来了。
侯言在心里，“嗡“地一声。
她说朕有什么病？她给朕下的药，她问朕有什么病？她在装！她在试探朕！
他上辈子在公司，老板背着他改了他的方案，第二天开会，老板假装关切地问“听说你最近状态不好“，跟这一模一样。老板装。老板问。老板就是要你自己说出来。你一说“我状态不好“，老板就有台阶了——“那你休息休息，这个项目交给小王“。你什么都别说，你就赢了。
可侯言今天，偏要说。
他不但要说。他还要自己说出来。
“儿臣的病，“他听见自己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是不举。“
殿里，死一样地静。
太后手里那盏茶，“嗒“地一声，磕在茶托上。就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可侯言听见了。他看见太后脸上那层看戏的表情，裂了一道缝。
她没料到。
她没料到这个半年前连头都不敢抬的皇帝，会自己把这三个字，明明白白，摆在这张梨花木的小桌上。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皇帝脸色不好““皇帝要顾身子“，她准备了一肚子的绕弯子。她没准备好，对面这个皇帝，不绕了。
侯言看着她。他在心里，把这半年受的气，一鼓作气地，往外倒。
“母后。“他说，“儿臣二十了。登基三年。儿臣知道自己是什么货色。儿臣不举。儿臣碰不了妃嫔。儿臣生不出儿子。这些，儿臣自己，比谁都清楚。“
他顿了顿。
“儿臣翻脉案，不是想查谁。儿臣是想查，儿臣这病，能不能治。“
太后盯着他。
盯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她这一笑，不是上次那种“眼角纹都舒展开“的慈和。这笑很淡，很薄，像一张纸。她端起茶，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开口。
“皇帝，“她说，“长大了。“
这四个字，她说得轻飘飘的。可侯言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太后在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是个懂事的孩子。你今天，怎么不懂事了？
“儿臣不敢长大。“侯言端起茶，也呷了一口。他这口茶咽下去，苦得他舌头都麻。可他脸上，笑得比太后还淡，“儿臣就是想，儿臣这病，要是能治，儿臣也好给母后，生个皇孙。“
太后笑了。她没接这句。
她放下茶盏。她的目光，从侯言脸上，移开了。
移到了，墙角。
影就站在墙角。她今天照旧穿那身小内侍的青袍，低着头，垂着手，跟上次一模一样。她把自己缩得很小，小到像一件摆在墙角的家具。
可太后今天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住了。
停得比上次，久得多。
上次，太后那一眼，像一把手术刀，“唰“地把影剖开。今天，太后不剖了。太后在看。太后在打量。她从头到脚，把影看了一遍。她看影的身高，看影的肩，看影垂着的手，看影站着的姿势。她看了很久。
侯言端着茶，面上不动声色。他心里那根弦，“嘣“地绷紧了。
来了。他最怕的，来了。
太后看完了。她没问“哪家的孩子“。她这次，换了个问法。
“皇帝。“她的目光，还粘在影身上，“这个丫头——哀家看着眼熟。“
侯言的心，“咚“地一下。
“像西戎人？“太后说。
就这五个字。轻描淡写。像在问“今天这天儿不错“。
侯言端茶的手，稳如泰山。
他这大半年，别的没练出来，练出来一个本事——越慌，越稳。他上辈子开会，老板突然问他一个他根本没准备过的数据，他就是这么稳的。他把茶盏放下，放下得很慢，然后抬起头，脸上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略有些困惑的笑。
“她哪里像西戎人？“他说。
这八个字，他说得不重。他甚至带着一点笑意，像在说“母后您看走眼了“。
太后转过头。她看着侯言。
侯言也看着太后。
两个人，在那张梨花木的小桌两边，对视。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宫铃。侯言知道，他今天这一关，就看这一眼。他要是躲了，他要是眼神飘了，他要是脸上那点笑僵了半分，太后就知道——这个丫头，有鬼。
他没躲。
他就那么看着太后，看着她那双很深的眼睛，看着她那层薄薄的笑。他在心里，把上辈子开会练出来的那套“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脸，端到了极致。
太后看了他三息。
然后，她收回了目光。
“也是。“她说，“哀家老眼昏花了。“
她重新端起茶。她没再看影。她跟侯言，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朝里事““天气“。可侯言听得出来，她今天的话，已经不是上次那种“绣花“的慢了。她的话，一句比一句短。她在赶他走。
侯言识趣地告退。
他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他转身往外走。影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两个人走过那排垂手立着的宫女太监，走出长乐宫正殿，走过那道长长的宫道。
走到看不见长乐宫的拐角，侯言脸上那点笑，才“啪“地垮下来。
他没停。他继续走。他走到御花园那座假山底下，确认四下无人，才靠在石头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影站在他身边。
“她看出来了。“影说。
“她没看出来。“侯言说，“她起疑了。“
“起疑，“影说，“就是看出来了一半。“
侯言没反驳。他知道影说得对。太后今天那句“像西戎人“，不是随口一问。太后是在试。她试他慌不慌。他今天没慌。可太后也没信。她回去，一定会查。
他正想着，长乐宫那边，周嬷嬷已经回到了太后身边。
太后坐在那张梨花木的小桌后头，没动。她面前那盏“承平御用“的茶，已经凉了。她没喝。她就那么坐着，看着门口的方向，看了很久。
周嬷嬷垂手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终于，太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听不出情绪。
“周嬷嬷。“
“奴婢在。“
太后没回头。她就那么看着门口。
“那个丫头。“她说。
周嬷嬷一愣。她明白太后说的是谁。
“查那个丫头。“太后说。
她顿了顿。她端起那盏凉茶，凑到唇边，没喝，又放下了。
“查到了，“她说，“带回来。“
她抬起眼。
那双眼，在长乐宫昏暗的光里，深得看不见底。
“活的。“她说。
第3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