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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那句“活的“，侯言当然不知道。
他现在只知道一件事——他今晚，又睡不成了。
这三天，他睡得跟狗一样。不是他不想睡。是他一闭眼，就想起长乐宫那张梨花木的小桌，想起太后那双很深的眼睛，想起太后临走前那句“哀家老眼昏花了“。他知道那不是老眼昏花。那是太后把刀收回袖子里，跟他说“哀家不跟你一般见识“。刀收回去，不代表刀没了。刀收回去，是为了下次，捅得更准。
他正想着，殿外，更鼓敲了三更。
影今天没在房梁上。她坐在脚踏上，抱着剑，背贴着侯言的床沿。这是她的老位置。侯言一开始不习惯，后来习惯了，再后来——他现在要是没听见她在脚踏上那点几不可闻的呼吸声，他反而睡不着。
他正要闭眼，影忽然站了起来。
快。快得侯言连话都没来得及问。她一把按住他的肩，把他按回被窝里，另一只手，“嗤“地抽出了剑。
“别出声。“她气声说。
侯言的血，“唰“地一下凉了。
“怎么了？“他压着嗓子。
“三个。“影说。她的眼睛盯着殿门的方向，瞳孔缩成了两点，“院墙外。三个。“
侯言的心脏，擂鼓一样地敲。
三个。
他想起影那个师兄“刃“。上次来一个，影就断了一条胳膊。今天来三个。他上辈子看拳击赛，一个人被三个堵在巷口，那叫围殴。他一个连鸡都没杀过的皇帝，他现在被窝里攥着被子，听着院子里那三声轻得几乎没有的、踩在瓦上的动静，他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那三声还大。
影已经悄无声息地，往门口移动了半步。
“影——“侯言抓住她的袖子。
“臣出去。“影说，“臣把他们引开。“
“不准。“
影顿了一下。
“陛下。“她说，“他们三个，不是冲陛下来的。是冲臣来的。臣出去，他们跟着臣走。陛下在屋里，反而安全。“
侯言攥着她袖子的手，没收。
她要去送死！她一个人对三个！朕不让她去！
他脑子里这句话，是吼出来的。可他嘴上，说出来的，不是吼。他说出来的，是三个字，一个比一个重。
“朕——命——令——你留下。“
影僵住了。
她回过头，看着他。黑暗里，她的眼睛两点光。她大概没料到，这个半年前还缩在被窝里、连猫都怕的皇帝，会在这种时候，跟她说“朕命令你“。
“陛下。“她声音发紧，“三个。臣一个人，未必——“
“朕不管未必。“侯言攥着她袖子，攥得指节发白，“朕说，你留下。“
他这辈子——两辈子——从来没跟人说过“朕命令你“。他上辈子连跟下属布置工作，都得先加个“麻烦你了“。他现在躺在床上，被窝裹到下巴，攥着一个暗卫的袖子，说“朕命令你留下“。他知道他这命令有多可笑。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他命令一个天下第一的杀手，留下。他凭什么？
他凭他是皇帝。
他更凭——他不能再让她一个人，出去扛三个了。上次一个“刃“，她断了一条胳膊。这次三个。她要是出去了，她要是回不来了，他这个寝宫，明天早上，就只剩他一个人。
“影。“他声音有点抖，“你坐下。坐在这儿。哪儿都不许去。“
影没动。
侯言也没松手。
两个人就在黑暗里，一个坐在床上，一个站在地上，一个攥着袖子，一个僵着。殿外，瓦上那三声动静，停了。
停了。
侯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听着。他屏住呼吸。他听见院子里，那种极轻的、衣料摩擦的声音，一下，又一下。那三个人，没进来。他们在院墙外，蹲着。蹲着不动。
他们在等。
等什么？
侯言不知道。影知道。她听完那一耳朵，她慢慢松开了被侯言攥着的袖子。她没再往门口走。她退回到脚踏上，坐下，把剑横在膝上。她的呼吸，又变回了那种轻得几乎没有的呼吸。
“他们不进来。“她用气声说。
“为什么？“
“这是陛下的寝宫。“影说，“他们是暗卫营的人，不是刺客。他们不能在陛下的寝宫里，见血。“
“那他们蹲在外面干什么？“
“等。“影说，“等臣出去。“
侯言明白了。
暗卫营这三个人，不是来杀他的。是来杀影的。可他们不能在他的寝宫里动手——他是皇帝，他的寝宫是天子居所，在这儿见了血，就是谋反。他们只能蹲在墙外，等影自己出去。影一出去，到了院子里，到了夹道里，那就不是“陛下寝宫“了，那就是“暗卫营内部纠错“。他们三个，就能名正言顺地，把影做了。
好算计。
侯言在被窝里，咬着后槽牙。他上辈子在公司，见过这种人——不正面跟你冲突，就堵在你工位门口，等你下班。你一下班，他就上来“聊聊“。你不下班，他就一直蹲。蹲到你自己熬不住。
“那他们要蹲多久？“侯言问。
“不知道。“影说，“蹲到天亮。蹲到臣出去。蹲到陛下撑不住。“
侯言看了一眼窗外。三更。离天亮，还有两个更次。
他咬了咬牙。
“那朕就不撑。“他说。他把被子一掀，从床上坐起来，“朕今晚，不睡了。朕就在这儿，坐着。看他们蹲到几时。“
影抬起头，看着他。
“陛下——“
“朕说过了。“侯言说，“你留下。朕也不出去。咱们俩，就在这屋里，坐到天亮。他们爱蹲，让他们蹲。朕是皇帝。朕的寝宫，朕爱坐到几点，坐到几点。“
影没说话。
她就那么看着他。黑暗里，那双井一样的眼睛，又泛起了那点很浅很浅的东西。
于是，这一夜，侯言就真的，坐在床上。
他没穿外衣。他披着那件常服，靠着床头。影坐在脚踏上，抱着剑。殿里没点灯——点灯就等于告诉外面“我们醒着“。黑着。两个人，一个在床上，一个在脚踏上，谁都不说话。
一开始，侯言还觉得这是个挺有骨气的事。他在心里，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跟敌营对峙的君主。他上辈子看历史剧，皇帝守城，就是这个范儿。他甚至有点想给自己配个BGM。
坐了一个更次，他的骨气，开始漏风。
他腿麻了。他脖子酸了。他想打哈欠。他上辈子加班到三点，都没这么熬。他偷偷瞟了一眼影——影坐在脚踏上，纹丝不动。她抱着剑，背挺得笔直，像一尊黑铁的像。她一个练武的，坐一晚上跟没事人一样。他一个社畜，坐一个时辰就开始怀疑人生。
他在心里吐槽：朕这叫什么皇帝。人家皇帝守城，后头有十万大军。朕守城，后头就一个暗卫，还被朕按在脚踏上不许动。人家守的是城。朕守的是被窝。朕这要是写进史书——《承平帝本纪》：帝夜，与卫坐，至旦。又是三个字！朕就不能写长一点吗！
他正吐槽着，影忽然极轻地，“嘘“了一声。
侯言立刻闭嘴。
院子里，那三声瓦上的动静，又响了。这一次，不是蹲着。是走。他们退了。退得很轻，很快，像三只黑猫，沿着屋顶，一点一点地，消失在了宫墙外头。
走了。
侯言等了足足一炷香，确认再没有任何动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那口气出得太猛，差点把自己呛着。他往床头一靠，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被抽干了。
“走了？“他哑着嗓子问。
“走了。“影说。
“他们……明天还来？“
影坐在脚踏上，没立刻答。她低着头，看着自己横在膝上的剑。剑鞘上，今晚没沾血。她今晚，一剑都没出。
“他们还会回来。“她说。
侯言闭着眼，靠在床头。他以为自己听岔了。他睁开眼。
“他们都走了。“他说，“你怎么知道他们还会回来？“
“因为他们没完成差事。“影说，“暗卫营的差事，没办完，不算完。他们今晚没等到臣出去，明天晚上，还来。后天晚上，还来。他们会一直来。来四个，来五个，来十个。直到——“
她停了。
“直到什么？“
影抬起头。她看着侯言。她那双眼睛里，那点很浅的东西，今晚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直到臣死。“她说。
殿里，又静了。
侯言坐在床上，披着衣服，看着脚踏上那个抱剑的人。他忽然觉得，这一夜的腿麻、脖子酸、想打哈欠，全都不算什么了。他刚才还在心里吐槽自己守被窝。他现在才明白，他守的不是被窝。他守的是眼前这个人。这个人今晚被三个暗卫堵在墙外，她都没打算还手。她甚至都没拔剑。她就想一个人出去，把他们引开。
她从小到大，就是这么活的。她被人围了，她就出去。她被人试药了，她就挨着。她被人按在石台上，她都不喊一声。她这辈子，没人跟她说过一句“你留下“。
侯言坐直了。
他看着影。他这大半年，装孙子，装孝子，装明君，装不举的可怜虫。他装了太多了。他今天不想装了。
“那就让他们回来。“他说。
影一愣。
“他们爱来几个，来几个。“侯言说，“明天来三个，后天来五个。朕在寝宫，他们就不敢进来。他们在墙外蹲，朕就在屋里坐着。朕坐一个更次，他们蹲一个更次。朕坐天亮，他们蹲天亮。“
他顿了顿。
“朕在一天，“他说，“你就在一天。“
殿里，死一样地静。
影坐在脚踏上，抱着剑。她没动。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盯着侯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她没说话。她就那么盯着他，盯了很久很久。侯言看见，她抱着剑的那双手，指节，一点一点地，松开了。
她大概这辈子，没听过这句话。
在暗卫营，有人跟她说“你出去“，有人跟她说“你去试药“，有人跟她说“你纠正那个错误“。没人跟她说过“你留下“。更没人跟她说过“朕在一天，你就在一天“。
侯言看着她，心里却没自己说的那么硬气。他在心里，把刚才那番话，又过了一遍。他说“朕在一天，你就在一天“，说得挺提气。可他自己知道，他这句话，其实是空的。他一个连自己都保护不了的皇帝，他拿什么保她？暗卫营今晚来三个，明天来十个。他总不能一辈子，跟她在寝宫里头，坐到天亮。
他得问。他得把这事，问明白。
“影。“他说。
“臣在。“
“朕问你一句话。“侯言看着她，“你要是走了——不是被他们杀了，是你自己走了。你离开朕，离开这宫。暗卫营，会怎样？“
影沉默了一下。
她抬起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一件跟她无关的事。
“他们会派别人来。“她说。
“派别人，来杀朕？“
“是。“影说，“暗卫营接了太后的交易。陛下不死，这交易不断。臣走了，他们派第二个'影'。第二个'影'不行，派第三个。第三个不行，派四个。“
她顿了顿。
“他们会一直派。“她说，“直到陛下死。“
侯言坐在床上，没动。
窗外，天快亮了。一线鱼肚白，从窗纸外头渗进来。那三个暗卫蹲了一晚上的院墙底下，此刻大概空无一人。可侯言知道，那三个人，或者另外三个人，明天晚上，还会再来。他们会一直来。来一个，他挡住一个。来十个，他挡住十个。
他挡得住吗？
他挡不住。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皇帝，他挡不住天下最狠的一把刀。
可他今晚，不想躲了。他今晚，想换个活法。
他看着脚踏上那个抱剑的人。他忽然说：
“影。“
“臣在。“
“朕不走。“侯言说，“你也别走。“
他顿了顿。
“他们要来，就来。“他说，“朕这个皇帝，别的不行。朕能熬。朕上辈子，陪甲方熬大夜，熬到三点，甲方都睡了，朕还醒着。朕就陪他们熬。他们蹲墙外，朕坐屋里。看谁熬得过谁。“
影抬起头。
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那点沉下去的东西，又一点一点，浮上来了。
她没说话。她只是极轻地，低了一下头。
“是。“她说。
窗外，天亮了。
第4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