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言这一夜,又是后半夜才眯着。
倒不是被吓的。白天那场围困,到傍晚就散了。三个暗卫营的人在他寝宫外头立了半宿,跟三尊门神似的,最后大概是等得没了意思,悄没声息地撤了。撤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跟他上辈子那批蹲点等甲方验收的乙方一模一样,蹲不到结果,收拾东西就走,走了下回还来。
他知道他们会回来。
影也知道。影蹲在脚踏上,抱着剑,从二更天坐到三更天,眼睛一直是睁着的。侯言装睡。他装得很辛苦。他上辈子陪领导打麻将,想输又不敢输得太明显,都没这么费劲。他把呼吸放匀,把眼皮绷住,把眼珠子在眼皮下头转来转去,假装自己睡得很沉。可他知道自己睡不着。
身后那道呼吸,近得他能数清楚,一夜没乱过。
他最后干脆不装了。他睁开了眼。
月光从窗棂漏进来。他偏过头,借着那点月光,看见脚踏上坐着一个人。
影。
她抱着剑,头微微歪着,像是在打盹。可她的手没松。她的手一直攥着剑柄,攥得指节发白,像是哪怕在梦里,她也随时能拔出来。月光斜斜落在她半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眉毛松着,白天那股子冷劲儿卸了一点。只有一点。
侯言看着她,看了很久。
这一幕他见过。
半年前。他刚穿越过来第三天。也是这样一个有月亮的晚上,也是这样一张脚踏,也是这样一个抱着剑打盹的人。那时候他吓得差点从床上弹起来,内心炸出八百个烟花,连夜在史书里给自己预定了三个字——“召刺客“。
半年后,他再看这一幕。
他没炸。他甚至没慌。他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人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
“影。“他压着嗓子。
“臣在。“
回答来得太快了。快得像她根本没打盹,就坐在那儿等他开口。侯言已经习惯了。他跟影相处这大半年,别的没练出来,练出来一个本事——半夜听见任何动静,他都不会再跳起来。因为跳起来也没用。动静要么是福全,要么是老鼠,要么是影。真正要他命的动静,他跳也跳不掉。
不对。他在心里纠正自己。现在这个,是影。是影,就跳不掉,也不用跳。
“你怎么不睡?“他问。
“守夜。“
“房梁上不能守?“
影沉默了一下。月光下,她的表情看不太清。她的声音比白天低,低得像怕吵醒什么。
“房梁上,“她说,“看不到陛下。“
侯言愣住了。
半年前,她也是这么答的。半年前他听完,整个人是懵的,懵完了内心开始发疯——朕床挺大的?朕是不是疯了?朕连妃子的手都没碰过,先让刺客上了床?半年后他再听这七个字,他不懵了。
他听懂了。
他听懂了这七个字底下垫着的是什么。
她说看不到朕,她睡不着。她要在能看到朕的地方,才睡得着。她……她是不是?
侯言在黑暗中,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又浮上来,按下去,又浮上来。他上辈子在公司开会,领导画完饼,他也是这么按下去浮上来的——明知道是画饼,明知道不该信,可那饼画得太香了,香得他忍不住多闻两口。
不行。他一个不举的皇帝。他一个连男人都做不成的人。他在这儿跟一个女刺客半夜发什么春?这剧情要是拍出来,弹幕得齐刷刷刷一行——“男的不行还谈恋爱,害人家姑娘一辈子“。
可他管不住自己的心。
他的心,现在跳得跟擂鼓一样。不是怕。是那种……他上辈子读大学的时候,偷偷喜欢隔壁系那个女生,每次在食堂端着餐盘碰见,心跳也是这么个跳法。那时候他不敢说。现在他也不敢说。区别是,那时候他不说,他还有一辈子可以等。现在他不说,他连这辈子还剩几天都不知道。
太后要他死。暗卫营要他死。解药在太后手里。他这条命,现在是拿别人的手替他吊着的。他有什么资格,去想那些有的没的?
侯言往床里挪了挪。龙床很大。他挪了挪,空出一大块。
“上来睡。“他说。
影没动。
“地上凉。“他补了一句。
又是半年前那句。他自己都听见了,自己都想笑——合着他这大半年,绕来绕去,绕回原地了。半年前他说“朕床挺大的“,是脑子一热。半年后他再说一遍,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就是想让她上来。他就是看不得她坐在那截冰凉的脚踏上,抱着剑,打盹都打不踏实。她替他挡过剑,替他查过车,替他在房梁上守了大半年的夜。她今晚刚跟自己人翻了脸,明天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波。他一个当皇帝的,连让她在他床上睡半宿,都舍不得?
影还是没动。月光下,他能看见她的肩膀绷得很紧。过了很久——久到他以为她不会动了——她才极轻地、极慢地,往床边挪了半寸。
就半寸。
侯言把眼睛闭上,把呼吸放匀。他能感觉到床沿轻轻一沉——影上来了。她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剑,背对着他,中间隔着大概半尺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侯言闭着眼,听着身后那道呼吸。那道呼吸比房梁上的近多了,近得他能数清楚她每一次吸气、每一次呼气。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很淡的味道——不是龙涎香,不是熏香,是一种很干净的、像雪后松木的味道。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半年前,他让她上来,是因为他怕。怕她一个人坐在外头,怕她出事,怕她那只握剑的手一直不松。那时候他心里想的是——她是朕的护卫。朕得护着朕的护卫。朕是老板,她是员工,老板关心员工的睡眠,这叫人文关怀。搁上辈子,HR还得把这写进员工手册里。
可今晚不一样。
今晚他半夜醒过来,第一个念头,不是“朕会不会死“。
是——她怎么还没睡。
是——她眼睛红不红。
是——她坐在那么凉的脚踏上,冷不冷。
侯言在黑暗中,把这三个念头一个一个地摆出来。摆完了,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对影的依赖,已经超出了“需要一个保护者“。
他需要她在。他需要她在他看得见的地方。他半夜醒来,他想看见的,是她。不是房梁上那道远远的黑影,不是脚踏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是她。是这个人。是这个替他把剑攥了一夜、连打盹都不敢松开手的人。
完了。他在心里给自己判了个刑。他一个不举的皇帝,他一个被自己亲妈下了十几年药、连男人都做不成的人,他现在——喜欢上了一个女刺客。
史书会怎么写?《承平帝本纪》:帝不举,然恋近侍。崩。又是三个字!朕又被浓缩成三个字!朕不服!朕要写四页!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八百遍。骂完了,身后那道呼吸还在。他就那么闭着眼,听着,居然觉得——踏实。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他想:她五岁被那辆车运进来,在暗卫营里待了十五年,睡的是房梁,是屋顶,是树梢,是任何一个能看见别人、却不被别人看见的地方。她大概这辈子,没在一张真正的床上,睡过一个不打盹的整觉。
他想:她手腕上那道疤,锁骨下头那三道疤,他白天碰过,她僵住了。她身上那些疤,每一道底下都压着一段他不敢问的事。
他想:她今晚说“房梁上看不到陛下“。她一个把自己活成影子的人,现在非要在能看见光的地方睡觉。
那光,是他这间寝宫。是他这盏她本来该来吹灭的灯。是他这个缩在被窝里、连花瓶碎了都要心疼半天的、一点都不像皇帝的皇帝。
侯言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影就会像受惊的猫一样弹回房梁上去。他就那么闭着眼,听着身后的呼吸,把那股酸劲硬生生压了回去。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影也没睡着。
她背对着他,眼睛睁得很大。她能听见他翻身的声音,能听见他呼吸变快的声音,能听见他心跳的声音。那心跳比平时快,快得像一只被人捧在手心里的兔子。影从来没听过这么乱的心跳。她以前执行任务,靠近过很多人的心跳。那些心跳不是因为恐惧而狂跳,就是因为死亡而停止。从来没有一种心跳,是因为她躺到了一张床上,就乱成这样的。
她的手悄悄握紧了剑柄。
然后,极慢地,她松开了。
月光从窗棂移过去,寝宫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一个装睡,一个真醒。中间隔着半尺。谁都没再说话。
---
天蒙蒙亮的时候,侯言才眯了一会儿。
他睁开眼,身边那半尺已经空了。影已经穿好了黑衣劲装,站在屏风边上,正在系剑。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
侯言一眼就看出来了。
她的眼睛是红的。
“你昨晚,“他坐起来,故意把声音装作刚睡醒的样子,哑哑的,“睡了吗?“
“睡了。“影说。
“骗人。“侯言看着她,“你眼睛都是红的。“
影没接话。她系剑的手,顿了一下。
就在这时候,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条缝。福全端着铜盆,躬着腰探头进来,一抬眼看见自家陛下坐在床上,屏风边站着个黑衣影卫,晨光把两人中间那半尺空出来的床,照得清清楚楚。
福全端铜盆的手,“哐当“一声,水晃出来溅了他自己一裤腿。他反应极快,“唰“地把脑袋缩了回去,顺手把门又带上了,门外传来他压低了嗓子、语无伦次的自言自语:“老奴什么都没看见……老奴今儿个眼花了……“
侯言:“……“
他上辈子上班迟到被领导堵在电梯口,都没这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看影:“说你呢。眼睛红的。“
影沉默了一下。
“臣守夜。“她说,“不碍事。“
“守夜守了一夜,眼睛能不红么?“侯言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她面前。晨光底下,他才看清,她眼底那圈青黑,比昨天又重了一层。她这大半年,替他守夜,替他查案,替她自己断药——她大概就没睡过一个整觉。
“以后,“侯言说,“别坐脚踏了。“
影抬起头。
“那臣,“她顿了顿,“坐哪?“
侯言看着她。
他想说“坐床上来“。话到嘴边,他咽了一下。半年前他说“朕床挺大的“,是脑子一热。今天他要是再说一遍,那就不是脑子一热了。那是——
那是他真想让她上来。
他看着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有一种很静的、等着他吩咐的光。
侯言把那口气吐出来。
“朕床挺大的。“他说。
这一次,他声音很平。平得他自己都意外。他没有炸,没有内心八百个烟花,没有在史书里预定三个字。他就是那么平平淡淡地,把这五个字,又说了一遍。
影愣住了。
她那双一向没表情的眼睛,这会儿一点一点地,睁大了。她的耳朵尖,在晨光底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侯言假装没看见。他转过身,去够架子上那件外袍,假装自己只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像在说“朕今儿个想吃荷叶羹“。
他心里那点动静,他自己压着。
他想:他一个不举的皇帝,他能给她什么呢?他给不了她名分,给不了她孩子,给不了她一个正常人能给的一切。他甚至连自己这条命,都还是她替他吊着的。他凭什么让她把往后的一辈子,押在他这么一个随时可能“急症“的人身上?
可他能做一件事。
他能让她,在他床上,睡一个不打盹的整觉。
“听见没有?“他背对着她,系着玉带,“以后别坐脚踏了。地上凉。“
身后,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一个极轻的声音。
“……是。“
侯言系玉带的手,顿了半息。
他没回头。他怕一回头,自己脸上那点笑,就藏不住了。
第4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