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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香儿求见的时候，侯言正在喝药。
那药是太医院新换的方子，黑乎乎一碗，苦得他上辈子在公司喝的美式都显得像糖浆。他捏着鼻子灌了半碗，福全在门外低声通报：“陛下，兰小主……在外头跪着。说有天大的事，非见陛下不可。不见，就不起来。“
侯言手里那半碗药，停在半空。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出什么事了“，而是——完了，又来。
这宫里的女人，一个个都学会了这一套。上次是馨儿，哭着扑过来；上上次是宛紫，安安静静坐一下午。现在轮到兰香儿了。兰香儿是什么人？是那个隔着荷花池看他一眼就走、走之前还不忘把翡翠镯子往袖子里缩的主。那位主儿连话都懒得跟他说一句，今天居然跪在外头，说“非见不可“？
他上辈子在职场摸爬滚打五年，总结出一条铁律：越是平时不找你、越是端着的人，一旦忽然来找你，要么是她要离职，要么是公司要裁你。今天这位，平时连正眼都不给他一个，现在跪在他寝宫外头——这不是要离职，这是要掀桌子。
“让她进来。“侯言把那半碗苦药一口闷了，咂了咂嘴，“福全，你也退下。都退下。“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影也——影不用退。“
他本来想说“影也退下“。话到嘴边又改了。他现在学乖了。这宫里但凡有人要跟他说“天大的事“，他身边要是没个人，他这皇帝当得跟裸奔没两样。
兰香儿是被福全引进来的。
她一进门，侯言就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哭。这宫里谁都哭过，他见得多了。是因为她那个样子。往日里那个站在假山边、淡青衣衫、风一吹像一竿竹子、看他一眼像看一块石头的兰香儿，今天没了。今天这个兰香儿，头发乱了，鬓角的珠花歪着，脸上的脂花了一半，露出底下一张白得发青的脸。她一进门，不等福全关门，“扑通“就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金砖上，那一声脆，侯言听着都疼。
“陛下。“她的声音是抖的，“陛下救臣妾。“
侯言没说话。他往椅背一靠，端起那碗已经凉了的药，又放下。他在心里给自己做心理建设：稳住。别一听人跪就慌。你是皇帝。皇帝天天看跪的。上辈子你们部门那个做错报表的实习生，不也在你工位前面跪过——不对，那是他跪错了方向，他跪的是隔壁部门总监。总之，稳住。
“起来说话。“他说。
“臣妾不敢起来。“兰香儿把头磕得很低，“陛下不答应臣妾，臣妾就跪死在这儿。“
侯言：“……“
行。这一套他熟。他上辈子跟HR谈离职，HR也是这一套——“你不签字，我就不走“。结果呢？结果他还是签了。所以他现在对“跪死在这儿“这种话术，免疫力极高。
“你先说。“侯言不动声色，“说完朕再答不答应。朕是皇帝，朕不能听都没听就答应你。朕要是听都没听就答应，那朕不是皇帝，朕是个许愿池里的王八。“
兰香儿愣了一下。她大概没料到皇帝会在这种时候说“许愿池里的王八“。她磕磕巴巴地，抬起头。
“臣妾……“她说，“臣妾是太后的人。“
侯言心里“哦“了一声。
他面上没动。其实他心里一点都不意外。从那只翡翠镯子开始，从她第一次隔着荷花池看他一眼就开始，他就知道。他甚至早就等着她自己说出来。他上辈子在公司，那个天天给他带早餐的实习生，最后不也是隔壁部门安插过来探口风的？职场嘛，谁还没几个“眼睛“。
“朕知道。“他说。
这回轮到兰香儿愣了。她抬起头，怔怔地看着他：“陛下……知道？“
“你那只镯子。“侯言淡淡道，“先帝赏给太后，太后赏给你母亲。你戴着它进宫，不是来当妃子的，是来当眼睛的。“
兰香儿的脸，“唰“地白了。
她跪在那儿，张了张嘴，半天，低下头：“陛下……什么都知道。“
“朕知道的，比你想的多。“侯言说。他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这话他憋了快一年了。从第10章——不对，从他第一次在御花园看见那只翡翠镯子那天起，他就想这么说了。他那天回去对着房梁跟影装了半天“她为什么走了“，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他不是装，他是在等。等这只眼睛自己睁开。
“那你今天，“侯言往前倾了倾身，“为什么自己睁开了？“
兰香儿的肩膀，抖了起来。
她哭了。不是馨儿那种嚎啕大哭，也不是宛紫那种无声地掉泪。她是那种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可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她一边哭，一边从袖子里，哆哆嗦嗦，取出一样东西，双手举过头顶。
是一封信。
不，不是信。是一页纸，折得很小，边角都磨毛了。
侯言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张抄了一半的家书。上面是一行一行工整的小楷，写的是“母亲安否““家中一切““勿念“。可写到一半，笔迹变了。后面几行，字是抖的，墨是洇的：
“太后娘娘说，若我不把陛下的一举一动报回去，就先送我父亲走。再送我哥哥。再送我母亲。“
侯言捏着那张纸，没动。
“臣妾进宫，“兰香儿的声音从底下飘上来，“不是臣妾想的。臣妾家里，三代，都受太后娘娘的'恩'。臣妾母亲那只镯子，不是赏的，是押的。臣妾父亲在外面做官，做的什么官、拿了多少银子、说了哪些不该说的话，一笔一笔，都捏在太后娘娘手里。臣妾进宫当这个眼睛，是替全家还债的。臣妾要是不干——“
她的声音断了。
“臣妾全家，就没了。“
殿里很静。
侯言坐在那儿，捏着那张磨毛了的纸。他上辈子没受过这种威胁。他上辈子公司最狠的手段，也就是“你不加班就别想要年终奖“。他亲妈——不对，他这辈子这位太后——玩的是什么？是把一个女人的全家，三代人的命，捏在一只翡翠镯子上，然后把这个女人送进宫，让她天天看着自己的儿子，把儿子的一举一动，一笔一笔，抄回去。
抄回去，给一个想毒死自己儿子的女人。
“她让你，“侯言听见自己的声音，“都报些什么？“
“陛下今日见了谁。“兰香儿说，“陛下今日说了什么。陛下……“她顿了顿，“陛下今日，翻了谁的牌子。陛下夜里，见没见人。“
侯言：“……“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他晚上见的是谁？是影。是从房梁上下来、蹲在廊柱阴影里的影。是帮他查太后那条运药线的影。合着他每天夜里跟影在御书房里推演太后怎么下毒、怎么跟西戎做买卖，第二天兰香儿就把“陛下夜里见了人“六个字，抄回去给太后？
那他跟影这大半年，等于在太后眼皮子底下办公。还装。还以为自己藏得多深。
“她知道影？“侯言问。
兰香儿摇头：“太后娘娘只知道，陛下身边多了个看不见的人。她不知道是谁。她只让臣妾看——陛下房梁上，有没有东西。“
侯言背上一凉。
他想起第10章，他那天在御花园，回头问影“她为什么走了“。影说“因为她看够了“。合着兰香儿那天站在假山边，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身后——看他身后那半步，站着个什么。
“那你今天，“侯言把那张纸折回去，递还给她，“为什么不继续装了？“
兰香儿抬起头。她那双一向冷得像看石头的眼睛，此刻红透了。
“因为臣妾，“她说，“今天早上，收到家里的信。“
“嗯。“
“臣妾父亲，“她的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调，“上个月，'急病'，没了。“
侯言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
“太后娘娘跟臣妾说，“兰香儿一字一字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是'提醒'。她说，下一个，是臣妾的哥哥。再下一个，是臣妾的母亲。她说，臣妾要是哪天不想当这个眼睛了，全家，一个不留。“
她把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臣妾的父亲，已经没了。“她说，“臣妾再装下去，臣妾的哥哥、臣妾的母亲，也就没了。臣妾今天来，不是求陛下救臣妾一个人。臣妾是求陛下——别再让太后娘娘，拿着臣妾全家的命，使唤臣妾了。“
侯言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女人。他想起第10章，她隔着荷花池看他那一眼。那时候他以为她在耍他。他以为她冷，她傲，她看他像看一块石头。现在他知道了。她不是冷。她是怕。一个把全家三代命押在一只镯子上的女人，站在荷花池边，看他的那一眼，根本不是在看他这个皇帝。她是在看——看这个皇帝，值不值得她把全家押上去。
她看了一年。
今天，她看完了。
“你起来。“侯言说。
兰香儿没起。
“朕说，你起来。“侯言的声音不高，“你跪着，朕怎么跟你说话？朕是皇帝，朕又不是菩萨。你跪在那儿，朕仰视你，像朕求你似的。“
兰香儿怔了一下，颤巍巍地，站了起来。她腿跪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柱子。
侯言看着她，缓缓开口：“兰香儿。朕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答朕。“
“陛下请问。“
“太后，“侯言盯着她的眼睛，“她到底要朕什么？“
兰香儿抬起头。她怔了怔。
“她要朕的命，对不对？“侯言说。
兰香儿的眼泪，“唰“地一下，又下来了。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她就那么站着，泪无声地往下掉。
可她不摇头，就是点头。
“她要的不是控制朕。“侯言一字一字地，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她说，“她要的是朕的命。“
他顿了顿。
“为什么？朕是她儿子。她控制了朕，朕就是个听话的傀儡，她垂帘听政，不好么？她为什么非得要朕的命？“
兰香儿的嘴唇，动了动。
“因为，“她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先帝，留了东西。“
侯言的呼吸，停了。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他怀里现在——不对，他御书房暗格里现在，压着那封发黄的绢帛。“萧氏临朝，祸乱宫闱。若太后有不臣之心，可凭此诏废后，联宗室，清君侧。“先帝留给侯山君的那封密诏。
“先帝留了什么，“侯言不动声色，“你知道？“
“臣妾不知道。“兰香儿摇头，“臣妾只知道，太后娘娘这两年，一直在找。她找得很急。她跟身边的人说——先帝留了一样东西，能要她的命。她翻遍了先帝生前住过的殿，翻遍了先帝的书房，翻遍了……先帝的陵寝。“
侯言的瞳孔，缩了一下。
“她找的，“他听见自己问，“是先帝的遗诏？“
“臣妾不敢猜。“兰香儿低下头，“臣妾只知道，太后娘娘找得越急，臣妾全家死得越快。她找不着，就要拿臣妾全家出气。“
侯言沉默了。
她跪下了。她哭了。她说太后要朕的命。她为什么现在才说？
他在心里把这三句话，一字一字地过了一遍。她为什么现在才说？因为她父亲上个月“急病“没了。因为太后拿她哥哥、她母亲的命，一天一天地磨她。因为她再不反水，她全家就真没了。她不是忠臣。她不是来投靠明君的。她是个被人拿全家命逼到墙角的女人，今天她父亲没了，她终于站到墙角那一边，转过头，朝他这个皇帝，说了实话。
可这实话，比忠臣的话，还真。
他上辈子在公司，见过太多“忠臣“。PPT做得漂亮，话讲得漂亮，一到裁员，跑得比谁都快。反倒是那个天天被他骂、被他压着加班、他以为早就心凉了的实习生，离职那天，偷偷给他塞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领导，那个项目的数据有问题，别签“。
兰香儿今天递上来的这页磨毛了的纸，就是那张纸条。
“你今天，“侯言看着她，“把这些告诉了朕。你知道后果么？“
“臣妾知道。“兰香儿说，“臣妾说了，太后娘娘迟早会知道。臣妾的哥哥、母亲，怕是……“她说不下去了。
“朕保他们。“侯言说。
兰香儿猛地抬头。
“朕不是现在保。“侯言看着她，一字一字，“朕现在保不住。朕现在连自己都保不住。朕要是现在跟太后说'这是朕的人，你别动她全家'，太后第二天就能让你全家'急症'。“
兰香儿的脸，又白了。
“但是。“侯言顿了顿。
他站起来，走到兰香儿面前。他这个皇帝，今天第二次蹲下来——第一次是在御书房，蹲在影面前。这一次，他蹲在一个妃子面前。
“你回去。“他说，“你接着当你的眼睛。太后让你看什么，你就看什么。太后让你报什么，你就报什么。但是——“
他盯着她的眼睛。
“从今天起，你报回去的每一个字，先过朕的眼。朕让你报什么，你就报什么。朕没让你报的，一个字都不许漏。你听明白了么？“
兰香儿怔怔地看着他。
“太后要的是朕的命。“侯言说，“那朕就让她以为，她快得手了。朕让她看着朕，一天比一天废，一天比一天蠢，一天比一天离不开她。她越得意，她就越松。她越松——“
他顿了顿。
“朕就越有机会。“
兰香儿的眼泪，又下来了。可这一次，她不是怕的。她重重地，又跪了下去。
“臣妾，“她说，“谢陛下。“
“别谢。“侯言把她扶起来，“朕跟你做个买卖。你替朕演戏，朕替你保你哥哥、你母亲。这买卖，谁都不欠谁。你演砸了，朕保不住他们。朕输了——“
他笑了笑。
“朕输了，咱们一起死。“
兰香儿看着他，破涕为笑。那一笑，比她隔着荷花池看他那一眼，好看多了。
她退出去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福全在门外候着，见她出来，低着头让路。兰香儿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殿里。她的目光，在房梁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走了。
殿里，安静下来。
侯言坐回御案后。他没说话。他在等。
果然，那道他熟悉的、几乎听不见的落地声，从房梁方向落下来。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后半步。
“她走了。“影说。这不是问句。
“嗯。“侯言端起茶，发现茶凉了，又放下，“她可信么？“
他听见身后沉默了一下。
“陛下觉得呢？“影反问。
“朕问你呢。“侯言往后一靠，“你是干这个的。朕上辈子招聘，最后拍板的HR，都得问一句'你觉得这人靠谱么'。你今天就是朕的HR。“
影没接他这个梗。她想了想。
“她手腕上，“影说，“没有疤。“
侯言一愣。
他想起影手腕内侧那道淡疤。想起锁骨下方那三道。想起毛池语手腕上，那道一模一样的。那是被药泡过的人，才有的东西。影是在用她自己身上的疤，比对兰香儿。
“没有疤，“侯言皱眉，“说明她没被药泡过？“
“是。“影说，“她不是暗卫营的人。她是家里被捏着，被逼的。“
“那她可信么？“侯言又问了一遍。
影沉默了一会儿。
“她手腕上没有疤。“影说，“但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侯言转过头，看她。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进来的时候，“影说，“手抖。她递那张纸的时候，手抖得比侯山君那天还厉害。一个演了一年的人，手不会抖成那样。她父亲上个月没了。她是真怕了。“
侯言没说话。
他想起侯山君那天晚上，捧着那封发黄的绢帛，举过头顶，举得发颤。影那天说，一个真要拿假东西骗你的人，不会抖。
今晚，兰香儿也抖了。
这宫里，他现在能信的人，一个装病十年的咳嗽老臣，一个从五岁被运进宫、被药泡了十五年的暗卫，一个刚死了爹、被拿全家命逼着的妃子。他这个皇帝，身边就这三个人。
要是搁上辈子，HR看他这个“团队配置“，得劝他趁早跑路。
就在这时候——
殿外，传来三短一长的，极轻的叩窗声。
影瞬间动了。她闪身到窗边，一把推开一条缝，听了听，又关上。她转过身，脸上第一次，有了一点侯言读得出来的东西。
“是侯山君的人。“她说。
侯言的心提了起来。“说。“
影把窗缝里塞进的那张小纸条，递给他。纸条上只有一行字，是侯山君那种熬干了的笔锋，抖抖的：
“太后，三日前，已派人，去了先帝陵寝。“
侯言捏着那张纸条，站在灯下，半天没动。
她在找。
太后在找先帝留下的东西。她翻遍了先帝的殿，翻遍了先帝的书房，现在，她连先帝的陵寝都派人去了。她比他想的，还要急。她急，是因为她怕。她怕先帝真留了一样东西，能要她的命。
可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样东西，根本不在陵寝里。
那样东西，此刻就在他御书房的暗格里。再往前一步——是在那个在朝堂上咳了十年、谁也不把他当回事的老臣，怀里，揣了十年。
侯言把那张纸条，凑到灯上。火苗“腾“地一下，舔上来，把那一行字，烧成了灰。
“影。“他说。
“臣在。“
“太后在找密诏。“侯言看着那点火，“密诏，在侯山君手里。“
他顿了顿，把烧剩的纸灰，用指尖碾碎。
“她找不着。“他说，“找不着，她就会接着翻。翻书房。翻先帝住过的每一寸地方。“
他抬起眼。
“那朕，就得赶在她翻完之前。“
第44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