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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进来一个没有出身的女子之后，侯言反而睡不着了。
不是怕。他现在怕的事多了去了，多这么一个不多。他是兴奋。
他上辈子做项目，最上头的那种感觉，就是把一团乱麻的需求，一条条捋清楚，最后在白板上画出一张谁都能看懂的架构图。他现在就找着这感觉了。白天太后在太和殿上试他的底，晚上往他宫里塞人。他白天顶着两个黑眼圈上朝，晚上回来，反而精神了。
福全被他从被窝里薅起来，给他研墨。研到一半，福全打着哈欠小声问：“陛下，这大半夜的，您……您这是要批折子？“
“批什么折子。“侯言铺开一张大纸，“朕画个图。“
“画……画什么图？“
“画朕那个好妈妈。“
福全：“……“
他不敢多问。他跟着这位陛下大半年，别的没学会，先学会了一件事——陛下说“画个图“，那图上画的东西，比奏折里写的，吓人多了。
侯言提笔，在纸正中，写了两个字：太后。
然后他从这两个字往外，拉了四条线。
第一条线，他写：太医院。
太医院是太后的手。他这十几年喝的药，闻的香，先帝死前尝的那碗“凝神“，那七个一个一个“急症“的太医——全从太医院出。太医院现在还活着的那个院判，是太后现在的刀。这把刀，天天在他寝宫里给他号脉，号完脉回去，跟长乐宫回话。
第二条线，他写：后宫。
后宫是太后的眼。他这一寝宫的莺莺燕燕，一半是太后的眼线，一半是太后的药引。他以前还真以为自己选了一堆妃子。现在他知道了——他选了一堆监控摄像头。摄像头还带双向语音的，白天他说什么，晚上长乐宫就听见什么。今儿个又添了一个。
第三条线，他写：朝臣。
朝臣是太后的嗓子。今儿个太和殿上，他一提“过继“，呼啦啦出列附和的那几个，名字他都记下了。禁军一半在她母家萧氏手里，满朝一半的折子，先过长乐宫——不对，过长乐宫。他爹留给他的那封废后诏书，为什么拿不出去？因为朝堂上一半人，听的不是他这个皇帝，是帘子后头那个人。
第四条线，他写：西戎。
西戎是太后的账房。那辆一旬一趟、走了十年的夜车。黑陶罐出去，孩子进来。太后用太医院的方子配药，把药成坛成坛卖给敌国，敌国把掳来的孩子塞进车里，运进宫喂成刀。他这大半年查下来，查的就是这条线。
他又在“朝臣“那个圈旁边，补了两个小字：咳嗽机。
那是给侯山君留的位置。这老东西今儿个太和殿上那一咳，把“过继“俩字咳成了悬在空中的屁，回头他还得靠这老东西，在朝堂上替他挡第二波、第三波。宗室里那几根还能动弹的老骨头，也就这么一根，肯替他这个皇帝，把命压在一张旧诏书上下。他现在画这张图，等于把安国公也画进来了——画进来，就是自己人。自己人，他得记着。
侯言把笔放下，盯着纸上这张图，看了很久。
四条线，四个圈，中间一个“太后“，边上还歪歪扭扭补了两个小字。
他忽然觉得，这张图，跟他上辈子见过的某张图，长得一模一样。
公司的组织架构图。老板在中间，底下四条线：研发、销售、渠道、财务。研发在太医院，销售在西戎，渠道是那辆夜车，财务——财务是他这个被下了十几年药、连自己喝什么都不知道的皇帝。他亲妈，一个深宫里养尊处优的老太太，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制药厂的CEO。研发自产自销，出口转内销，连个差评都没有。
可他盯着这张图，盯到最后，他发现——这四个圈，看着是四条线，其实拧在一根绳上。
那根绳，叫药。
太后的核心是“药“。她用药控制朕，用药控制妃子，用药控制暗卫营。
侯言把这三句话，在心里一字一字地砸下去。
他被下了十几年的药。妃子们吃的，是太后赏的“养颜“的药。暗卫营从五岁起吃的，是营里发的药，药一停就骨节散。太后手里攥的，从来不是禁军，不是朝臣，不是那层帘子——是药。药在她手里，人就在她手里。人在她手里，他这个皇帝，就是个摆设。
“影。“他开口。
“臣在。“影从房梁上落下来。今晚她没睡。自打偏殿那位住进去，她就没睡过。
“朕问你。“侯言指着那张图，“朕现在查着什么了？“
影看了一眼图。“药出去的车。进来的孩子。七个'急症'的太医。先帝那本册子。“
“对。“侯言点头，“朕查着壳子了。可朕没查着芯子。“
他走到影面前。
“影，朕要铁证。“他说，“朕跟安国公说过。朕要的不是先帝写的几张字——那几张字，太后可以说是假的。朕要的，是她下毒的方子。是她赏出去的药，到底是什么药。是这药，为什么先帝吃了崩，太医吃了死，朕吃了——“他顿了一下，“朕吃了，连男人都做不成。“
影看着他。
“这方子，“侯言说，“在哪儿？“
殿里，静了一瞬。
影没立刻答。她走到窗边，看了一眼外头的方向——长乐宫的方向。然后她转过身。
“在长乐宫。“她说，“太后寝宫的密室里。“
侯言心里一动。密室。他知道那个密室。影上个月夜探长乐宫，从那密室里把先帝的册子、把那七个太医的名单，都背回来了。
“那你上次——“
“上次臣拿的，“影打断他，“是先帝的东西。密室最里头，有个暗格。先帝的册子，就搁在那个暗格里。“
“那方子呢？“
影沉默了一下。
“方子，“她说，“不在那个暗格里。“
侯言一愣。“什么意思？“
“密室里，有两个暗格。“影说，“一个浅的，一个深的。浅的那个，先帝放册子的地方，臣摸过了。深的那个——“
她顿住了。
“深的那个，“她一字一字地说，“暗格的门把手上，涂了毒。“
侯言的呼吸，停了一拍。
“涂了毒。“他重复了一遍。
“是。“影说，“一种极烈的毒。不用喝。皮肤沾到，当夜没事。第二天夜里，骨节开始一块一块地散。跟臣断药的时候，一样。只是更快。更快，也更疼。“
侯言觉得后脊梁，“唰“地凉了一层。
他想起那七个太医。一个一个，“急症““暴病““痰厥“。他以前以为，那七个人是太后赏了药、灌下去毒死的。现在影告诉他，不一定。那七个人里头，说不定有哪个，是去过长乐宫，是替太后收拾过那个暗格，是——碰了一下那个门把手。
太后连藏一份自己的罪证，都要先毒死来取它的人。
这很太后。这太太后了。她把药方藏在密室里，密室里再设一个暗格，暗格把手上涂着见血封喉的毒。这就叫——她自己的命门，她自己先布好十层机关。谁想撬她的命门，谁先死在机关上。
“所以你上次，“侯言的声音有点干，“没敢碰。“
“没敢碰。“影承认得很干脆，“臣上次进去，是摸先帝的册子。那个深暗格，臣离着三尺，闻着那股味，就知道不能碰。臣不敢伸手。臣要是碰了，臣现在，就不能站在这儿跟陛下说话了。“
侯言盯着她。
他想起影这大半年，断药的滋味。她自己说过，药一停，浑身骨节碎，跟废人一样。她断了三个月，是靠“另一种断法“硬扛过来的。现在她告诉他，那个暗格上的毒，就是跟她断药一样的毒——只是更快，更疼。
“那这毒，“侯言一字一字地问，“你能解么？“
影看着他。
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浮起一点侯言读得懂的东西。那不是犹豫。那是一种把什么东西，从很深的井底，一点一点往上拽的神色。
“能解。“她说。
侯言的心，落了一半。
“但是，“影说，“臣知道怎么解那种毒。“
侯言的心，落了一半。
“但臣需要时间。“影把后半句补上。
那一半又提起来了。他就知道，影嘴里从来没有白给的好消息。她要说“但是“了。他上辈子听项目经理说“但是“，就知道下面要加排期了。
“那种毒，解起来慢。“影说，“臣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走哪条脉，知道怎么把它从皮肤上逼出来。可臣手里，没有现成的药。臣要配。“
“配什么？“
“三味。“影说，“一味寒石，一味甘草，一味——“她顿了顿，“一味臣自己身上的东西。“
侯言没追问“自己身上的东西“是什么。他知道。影身上的药，影自己最熟。她断药断了三个月，她身上那点“另一种断法“，就是她自己拿命熬出来的解药。
“要多久？“他问。
影沉默了一下。
“五日。“她说。
五日。
侯言在心里把这俩字嚼了一遍。五日。他上辈子做项目，排期谁敢说“五日“，项目经理得追问到五日零几个时辰。他现在不敢追问。影说五日，那就是五日。她不是在画饼。她是在拿自己的命，给他配一副能进那间密室的手套。
“五日之后，“侯言看着她，“你能进得去？“
“臣进得去。“影说，“五日之后，那副手套配上了，臣戴上，碰那个把手，毒就伤不了臣。臣把那个深暗格，连方子带底稿，一样一样，全拿回来。“
“拿回来之后呢？“
影看着他。
“拿回来之后，“她说，“陛下就有铁证了。“
侯言没说话。
他转过头，看着桌上那张画满了线的图。太后在正中，太医院、后宫、朝臣、西戎，四条线拧在一根“药“上。他以前以为，这张图是死的。他画完了，他只能看着它，等着太后下一步出什么牌。
现在他知道了。这张图，不是用来看着的。这张图，是用来下刀的。
他要取的，不是一张方子。
他要取的，是太后这盘棋，盘面上那颗唯一的、让她整盘棋都活的子。
药拿到手，她的手就断了。手断了，太医院就不是她的了。药院不是她的，妃子们吃的药就不是她的了。药断了，暗卫营那一把把刀，就没了药引——没了药，那些刀，就不是刀了。
他一个人，撬动她一整盘棋。
“影。“侯言把那张图，从桌上拿起来。
“臣在。“
“这五日，“他说，“你配你的药。别管宫里。偏殿那位，朕来应付。“
影看了他一眼。“陛下怎么应付？“
“朕怎么应付？“侯言把图凑到灯上，火苗“腾“地一下舔上去，那张画着太后四条线的纸，一点一点，卷成了灰。“她送进来一个，朕就收下一个。她不是要看朕么？朕就让她看。看朕今儿个又吃了什么，看朕明儿个又'龙精虎猛'了。“
他把最后一点纸灰，在指尖捻灭。
“她要看，朕就演给她看。“侯言说，“演得她信，演得她松。她一松——“
他抬眼，看向长乐宫的方向。
“朕就进她的密室。“
殿外，夜很深了。偏殿的方向，隐隐约约有一点灯影——那是新来那位的灯。侯言知道，那盏灯底下，此刻一定有一双眼睛，正竖着，听着正殿的动静。
他不介意。
他甚至希望她听着。
他希望长乐宫那位老太太，今晚能睡得安稳一点。
因为五日之后，她那间涂满了毒的密室，就要来人了。
来人不是来偷东西的。
来人是来，把她下了十几年的那盘棋，连盘端走的。
第43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