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盏灯烧到后半夜,没人去剪。
灯花结了一大朵,火头一明一暗,把御书房里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金砖上,晃来晃去。
侯言坐在御案后,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影刚才那两句话。
零号。解药。
她站在三步外,垂手立着,像是什么都没说过。可侯言现在看她,怎么看,都跟昨天不一样了。
他以前看她,看的是什么?看的是一把刀。一把从五岁就被磨、磨得又快又稳、专门替他挡灾的刀。她从房梁上下来,她替他捂嘴,她替他查太后,她替他在太和殿上捡折子。他习惯了。他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一个人,她不出声,她不掉泪,她刀砍在她身上她都不哼一声。
他以为他懂她。
他今天才知道,他不懂。
他以为她是这盘棋里,他手里最稳的一枚子儿。他不知道这枚子儿,恰恰是对方眼里最要命的那个。
“影。“他开口了。
“臣在。“
侯言抬起头看着她。他那张白天里装了一天废物的脸,此刻一点表情都没有了。他声音不高却很稳。
“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你。“他说。
御书房里,静了一瞬。
影抬起眼。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看着他。她没接话。
“听见没有?“侯言又说了一遍,“太后动谁,朕都管不了。可她要动你——朕不答应。“
影沉默了一息。
然后她说:“臣不怕。“
侯言没说话。
他就看着她。他看着这个手腕上刻着“影零“、锁骨底下刻着三道旧疤、从五岁起被人一勺一勺灌原方、灌到七窍出血、又被人装上车拉出去埋的人。她说“臣不怕“。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跟说“今夜风大“一模一样。
“朕怕。“侯言说。
这回轮到影愣了。
她大概活了二十多年,头一回听一个人,在她说“臣不怕“之后,回她一句“朕怕“。她那双眼睛,极轻地,动了一下。
“陛下怕什么?“她问。
侯言看着她。
他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点漂亮话。他上辈子在公司最会说漂亮话。什么“团队是你坚强的后盾“,什么“我们一个都不能少“。那些话,他闭着眼都能背。
可他看着影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那些漂亮话,一句都出不来。
他最后说出来的,是一句最不漂亮的。
“朕怕你出事。“他说。
就五个字。
影站在那儿,没动。
她一个能在暗格里替他捂嘴、能一个人打十个、能七窍出血都不哼一声的人,此刻站在那儿盯着御案后这个二十岁的皇帝,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点一点浮上来了。
她没说话。
侯言也没催她。
他在心里,把这一晚上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她不怕。她什么都不怕。她怕过疼,怕过被弃,怕过杀人。她唯独不怕死。
他太了解她这一点了。这一年里,她多少次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替他挡?她多少次站在太和殿上,太后的人只要动一下,她第一个拔刀?她死,是不怕的。她这种人,从五岁那年被装上那辆车起,她这条命,就不是她自己的了。她活着,是因为他需要她活着。她哪天死了,她大概还觉得,是替他死的,死得其所。
可侯言不行。
他上辈子,是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的普通人。他穿越过来,攥着这条随时会被亲妈要走的命,能活到今天,靠的是谁?靠的是这个从五岁就被人当药罐子试、试成了零号、又活下来的人。她替他挡刀,替他查账,替他在他发烧的时候,用那只凉得像井水的手,给他擦汗。
她替他活了一年。
现在她告诉他,太后会杀了她。
她还说得那么轻。
侯言在心里骂自己。他骂自己这一年,光顾着装皇帝,光顾着跟太后斗法,光顾着算这盘棋怎么下。他算来算去,算书信,算密诏,算调兵铜牌,算太后什么时候先动手。他把这盘棋算得明明白白。
可他忘了,这盘棋里,有一个人,是棋盘上唯一一块,他输不起的子。
那块子,就是影。
她不是棋子。她要是棋子,他丢得起。他这个当皇帝的,丢个把棋子,算什么?他上辈子在公司,裁员裁起来,眼都不眨。
可她不是棋子。
她是零号。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把太后所有的毒,都喝了一遍,又活下来的人。太后要她,是为了拿她身上的血,做最后一味药。太后杀她,是为了让这个秘密,永远烂在地下。
她这一个人,身上担着太后十五年的账。
她不是这盘棋的一枚子。她是这盘棋的底牌。
底牌要是被人掀了,他这满盘,全输。
侯言想到这儿,后脖颈子一根一根地起鸡皮疙瘩。
他忽然想起选秀大典那天,影在他身边,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西戎暗卫营。用来标记被灌药的人。“那时候她说这话,是在说毛池语。她腕上那道疤,跟毛池语的,一模一样。
那时候他就该想到。
他那时候光顾着惊讶“原来毛池语也是“,他光顾着在心里骂太后“连秀女都不放过“。他没顺着往下想一步——一模一样的疤,那影呢?影自己,是什么?
他浪费了大半年。
他要是早想明白这一步,他这一年,就不会让影一个人,蹲在房梁上,替他顶那么多事。他不会让她一个人,半夜三更,去长乐宫偏殿的夹墙里,翻那本账。她今天要是在那夹墙里,被太后的人撞见了——
侯言不敢往下想。
他一想到这儿,他心里那股火,“轰“地一下,又上来了。跟那天晚上在书房里,看到“南境布防图“那四个字时,一模一样的火。只不过那天那股火,是冲着太后来的。今天这股火,一半冲着太后,一半,冲着他自己。
“影。“他说。
“臣在。“
“朕问你句话。“侯言看着她,“你今天,去长乐宫偏殿的夹墙。你一个人去的?“
“是。“
“太后的人,离你最近的时候,多远?“
影沉默了一息。
“三丈。“她说。
三丈。
侯言在心里,把那三丈,用尺量了一遍。三丈,就是不到十步。一个暗卫营的暗哨,十步之内,拔剑,眨眼的功夫。她在那堵夹墙里,翻那本账,翻得手心出汗,外头三丈远,就是太后的眼睛。她今天能全须全尾地回来,不是她运气好。是她真的,从五岁起,就干这个。
“下次。“侯言的声音,有点硬,“你再去这种地方,告诉朕。“
影抬眼看他。
“朕跟你一块儿去。“侯言说。
影愣住了。
“陛下——“她开口,“不行。“
“怎么不行?“
“陛下是万金之躯。“影说得又快又急,这是她头一回,在他面前说得这么急,“那种地方,刀光剑影。陛下若有个闪失——“
“朕不去,你就一个人去?“侯言打断她,“你一个人去,三丈之外就是太后的人。你出了事,谁救你?“
影没话说了。
侯言看着她。他忽然觉得,这事有点好笑。他一个被药泡了十年、跑两步都喘、上辈子连架都没打过的人,他现在,要跟一个从五岁就开始杀人的暗卫,说“下次我跟你一块儿去“。这话说出去,影能当他在撒娇。
可他是认真的。
他上辈子,朋友很少。他最好的那个朋友,加班猝死在工位上。他那天去医院,看着那个平时天天跟他一起吃午饭、跟他吐槽老板的人,躺在太平间里,盖着白布。他那天站在那儿,心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
我要是早知道他这么累,我陪他加两天班,能死么?
他现在,不想再对着一块白布,说第二遍这句话。
“朕不是去添乱。“侯言放缓了声音,“朕知道朕这身子骨,上去就是个累赘。朕也不要求你带着朕飞檐走壁。朕就是——“
他顿了顿。
“朕就是不想,你一个人去查这种事,查着查着,没了。“
御书房里,静了很久。
影站在那儿,看着他。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那点浮上来的东西,又深了一层。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侯言知道,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听人说过“朕不想你一个人去,没了“这种话。她从小被人扔进那间地下石室,试药。她七窍出血,被人装上车拉出去埋。她醒过来,发现自己没死,第一件事,是接着被人训练,接着被人当刀用。她这一辈子,教她的人,只会跟她说“你要活下来““你要杀人““你不能被发现“。
没有人跟她说过,“你别一个人去,没了“。
“陛下。“影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臣这条命,是捡来的。臣不怕。“
“朕知道你不怕。“侯言说,“可朕怕。“
他站起来,绕过御案,走到她面前。
他没碰她。他现在学乖了,他不随便碰她。他就站在她面前,比她高半个头。
“影。“他说,“你听清楚了。从今天起,你不许再一个人,去办这种事。“
“陛下——“
“朕还没说完。“侯言看着她,“从今天起,你寸步不离,跟着朕。朕上朝,你站朕身后。朕回寝宫,你站朕床前。朕去茅房——“他顿了顿,“朕去茅房,你在门口候着。一步,都不许离开。“
影抬起头。
“陛下要把臣,“她说,“拴在身边?“
“对。“侯言说,“拴在身边。“
影看着他。她那双眼睛,一眨不眨。
“为什么?“她问,“臣跟着陛下,本来就——“
她顿了一下。
然后她说:“臣本来就没离开过。“
侯言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是啊。
她本来就没离开过。
从她第一天,被他这个刚穿越过来、连龙椅都坐不稳的皇帝,从房梁上“哎“下来开始,她就没离开过。他上朝,她在他身后。他回寝宫,她在房梁上。他发烧,她在他床边。他夜探书房,她在他前面。他被太后下药,她替他尝药。他这大半年,睡的每一个觉,她都在三丈之内。
他现在跟她说“从今天起,你寸步不离“。
她告诉他——臣本来就没离开过。
侯言站在那儿,看着她,半天没动。
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他赶紧把那点酸意,压下去。不能酸。酸了,他这皇帝的脸,往哪儿搁?他一个刚发完誓“朕不会让任何人动你“的人,转脸就被自己的暗卫,一句话,顶得眼眶发热。这要是写进史书——
帝谓影曰:自今日起,卿勿离朕左右。影对曰:臣固未尝去也。帝默然,泣下。
又是三个字!
他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可他没忍住,他到底,还是极轻地,笑了一下。
那盏烧了后半夜的灯,“啪“地一声,灭了。
黑暗里,侯言站在原地。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他心里那盘棋,到今天,才算真正摆全了。
书信,密诏,调兵铜牌。这些是刀。是他砍向太后的刀。
可影,是握刀的那只手。
她是零号。她是解药。她是太后这十五年账上,唯一一笔,没算完的烂账。
他把她,拴在身边。
不是因为他要拿她当底牌。
是因为他这盘棋,要是输了,他这皇帝,当得再大,也没意思。
第49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