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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宫来的人，是辰时三刻到的。
来的是太后身边的管事太监，姓什么侯言没记住——他这辈子记住的太监，拢共就福全一个，还是被福全端了三年洗脸水、端出感情来的。这位姓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腰弯得比福全还低，脸上的笑却比福全高八度。他一进门，先把太后娘娘的“口谕“拿腔拿调地宣了，宣完，从袖子里抽出一张洒金笺，双手奉上。
侯言接过来。
洒金笺上，太后的字，一笔一划，稳得跟印出来的一样。他这段时间看太后的字，已经看了小半个月了——从先帝书房那本《论语》夹层里抽出来的一沓信，全是这个路数。稳，工整，一个多余的笔画都没有。能把卖国卖得这么工整的，也是个手艺人。
他把洒金笺上的字，一字一字，看完了。
看完，他没说话。他把那张笺纸，平平整整地，放回御案上。
“知道了。“他说。
管事太监赔着笑：“娘娘说了，就等陛下的好消息。三天。三天之内，陛下下个明旨，立山河殿下为太子。“
“朕说，知道了。“侯言抬眼看他，“你耳朵不好？“
那太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他大概没料到皇帝会是这个反应。往常皇帝听完长乐宫的话，要么是“容后再议“，要么是“知道了“，然后该装病装病，该喝药喝药。今天这个“知道了“后头，怎么跟着一句“你耳朵不好“？
“奴、奴奴才不敢——“
“滚。“侯言说。
他这一个字，不高。可这是御书房。御书房里金砖地，一个“滚“字砸上去，那管事太监腿一软，跪下了，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殿门合上。
殿外，福全刚端着铜盆进来，正撞上那个连滚带爬退出去的管事太监。福全一辈子练出来的本事，就是从别人脸上读出风向。他一看那太监的脸色，手一抖，铜盆里的水晃出来，溅了自己一鞋。他踮着脚溜进来，躬着身，候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侯言没看他。他坐在御案后，没动。
他在心里，把那张洒金笺，连同那个管事太监方才的腔调，一块儿翻了个面。那太监宣口谕的时候，把“三日内“三个字，咬得又重又慢，跟唱快板似的。搁上辈子，这叫什么？这叫催收。银行催房贷，也这副嘴脸——“三天之内啊，三天之内“。区别是银行催完，大不了收房；他这位“母后“催完，收的是他的龙椅。
他在心里，把洒金笺上那两句话，又过了一遍。
“三日内，立皇次子山河为储。“
“逾期未行，请陛下移驾别宫静养。“
移驾别宫静养。
侯言在心里，把这六个字嚼了三遍。嚼到第三遍，他笑了。他上辈子在公司，HR跟他谈“优化“，话术也漂亮——不是开除你，是“给你调整一个更适合你的岗位“。岗位在哪儿呢？在他妈的郊区分公司。去了就别想回来。太后这个“移驾别宫静养“，跟那个“调整岗位“，是一个师傅教出来的。翻译过来就是：你不听话，就把你从龙椅上挪开，挪到一座谁也找不到的别宫里，“静养“到死。
她要朕立太子。她要把朕变成傀儡。她以为朕还是三年前那个装病的皇帝。
侯言在心里，一字一字地，把这句话砸下去。
砸完，他往后一靠，看着房梁。
“影。“他说。
“臣在。“
影从房梁上落下来。今天她落地比平时还轻，轻得像她自己也知道，今天这一落，落的不是地方。
“你都听见了？“侯言问。
“听见了。“
“三天。“侯言伸出三根手指，在御案上点了点，“太后给了朕三天。三天后，要么朕下旨立侯山河，要么她把朕挪去别宫。“他顿了顿，“你说，朕是下旨呢，还是被挪呢？“
影看着他。她没接这个梗。
“陛下已有打算。“她说。这不是问句。
侯言笑了一下。
“朕有打算。“他说，“朕本来还想再等等。朕本来想再多攒几张牌。可她不给朕时间了。她急了。她一急，就把'别宫'两个字都说出来了——她连装都懒得装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影。“他说，“你今儿个，跑一趟兵部。“
影没动。等他下文。
“去见兵部尚书。“侯言说，“淑妃她爹。“
影的眼睛，动了一下。
侯言知道她在想什么。兵部尚书，是这半个月才被侯山君说动、悄悄坐进他这盘棋里的人。可一个在朝堂上喊了他三年“龙精虎猛“的人，一个本来从长乐宫那边过来的人，心里那道坎，没那么容易过去。他入伙，入的是“陛下是被太后欺负的儿子“这一摊。他还不知道——不知道太后不只是欺负儿子，不知道他自己的闺女淑妃，当年也是被卷进那些药里的；更不知道，这位太后娘娘，十年如一日，把大昭的国门，一封信一封信，写给了西戎的狼主。
他不知道下药的事。他跟朕一样，都是被人蒙在鼓里的。
“你把那一沓信，“侯言转过身，“带一封去。就带那封写着'南境布防图'的。“
影沉默了一息。
“陛下要臣，给兵部尚书看这个？“
“给他看。“侯言说，“他是带兵的。他不懂后宅那些下药不下药的弯弯绕。可他懂布防图。他懂什么叫把国门卖给敌人。你把那封信摊在他面前，让他自己看——看完他自己想，他是大昭的兵部尚书，还是太后娘娘养在朝堂里的一条狗。“
他顿了顿。
“他要是看完，手还不抖，你就回来。朕不勉强。“侯言说，“他要是看完，把拳头攥出血了——你就告诉他，三天后，朝会。让他把他手里那一半禁军，给朕钉在太和殿外头。钉到朕叫他撤为止。“
影看着他。
“臣去。“她说。
她转身要走。侯言又叫住她。
“影。“
“臣在。“
侯言张了张嘴。他本来想说点什么——比如“小心“，比如“早去早回“，比如那姓什么的管事太监方才看你的眼神不对。可他嘴笨。他上辈子交代个实习生出差都能交代成“路上注意安全“，他这辈子更说不出口。
最后他说出来的，是：“你别又一个人逞能。到了兵部，递帖子，走正门。别翻墙。“
影愣了一下。
“臣，“她说，“不走正门。“
“为什么？“
“兵部尚书，“影说，“不想让人知道，他见过臣。“
侯言：“……“
行。他忘了。这是造反的前夜，不是走亲戚。人家兵部尚书一个堂堂二品，大白天让一个黑衣暗卫从正门进去通报，那跟在他脑门上写“我反了“没区别。
“那你也——“他想说“也别摔着“，又觉得这话忒娘们，咽了回去，“那你早些回来。“
影没接。她已经到了窗边。她在窗台上停了一瞬，背对着他。
“臣，“她说，“本就没走远。“
窗扇一响。人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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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里，又只剩侯言一个人。
他坐回御案后，把那张洒金笺，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看到“移驾别宫静养“那六个字，他没笑了。
他在心里算日子。今天初一。三天后，初四，朝会。他得在这三天里，把所有的牌都摆好。侯山君的密诏，影带出去的那封信，兰香儿每天递回来的假消息，德妃在长乐宫那边替他听着的动静——这一桌子牌，他摸了大半年，今天终于要摊了。
他摸了摸胸口。那沓从《论语》夹层里取出来的信，他已经让人誊抄了三份。原件一份藏在御书房暗格，一份在侯山君怀里，一份——他让影贴身带着。
影今天带走的，是那一份。
侯言把三份信的安排，在心里又过了一遍，过着过着，自己都笑了。他上辈子管项目，最讲究“关键文件多备份“，U盘一份，网盘一份，老板桌上一份。他这辈子，把太后的罪证，也备份成了三份。区别是，他上辈子丢了文件，最多挨一顿骂；他这辈子这三份信要是丢了，挨的是他的命。
他这盘棋上，现在能落的子，他心里一个一个数。侯山君，咳了十年的那把老骨头，手里攥着先帝的密诏。兵部尚书，今天要靠影去把他彻底钉死。兰香儿，还在太后面前当她那只眼睛，每天替他往长乐宫递假消息。德妃，在后宫里替他听着帘子后头的动静。再加上房梁上这个，贴身带着太后罪证的暗卫。
他这个造反的班子，搁上辈子的HR眼里，大概得当场劝退。一个装病的皇帝，一个咳嗽的宗室，一个反水的妃子，一个被药泡了十五年的暗卫，再加一个今天才肯入伙的带兵官。这阵容，去闯太和殿，跟拿四个青铜去打boss，有什么区别？
可他上辈子打工会悟出来一个道理：阵容烂不怕。怕的是，boss先动手。
今天boss先动手了。
他正想着，殿外的日头移过了窗棂。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蹲在他御书房房梁上、替他守了半上午的影，临走前，在梁上那个她蹲了大半年的位置，靠着梁木从贴身的里衣里摸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极小的册子。巴掌大，封皮磨得发亮，边角都卷了。
影翻开它。
她写字，跟她说话一样，一个字是一个字。她蘸着一小截炭，在新的一页上，一笔一划，写了下去。
她写得很慢。她这辈子会写的字，是营里教的——她会写“甲三号“，会写“天字号“，会写“影零“，会写“死“，会写“药“。她不会写风花雪月。可她今天写了。
她写完合上册子，贴肉收好。
这个小册子里，一共七十三条。她写了大半年，记了大半年，从没给任何人看过。这是第七十三条。
也是这一个故事里，头一回，让旁人——让那个读她的人——看见的一条。
那一页上，写着：
「今日陛下看了臣两眼。第一眼在卯时，第二眼在酉时。臣不知道第二眼比第一眼多了什么。但臣把这两个时间都记下来了。备注：臣不该记这个。但臣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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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言当然不知道梁上有人写了这么一页。
他要是知道了——他要是知道他卯时看了影一眼、酉时又看了影一眼，被这个女人一个字一个字记进了一个谁也没见过的小册子里，他大概会在原地愣半天，然后在心里疯狂地喊：朕什么时候看你了？朕看的是房梁！朕看的是地图！朕看的是——
算了。
他看了。
他自己都没察觉，他卯时看了她一眼，酉时又看了她一眼。第一眼看的时候，他在想“这趟她去兵部，别出事“。第二眼看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影还没回来，他在殿里踱到第七圈，抬头，发现房梁上是空的——那一刻他心里空了一下。
他把这一下，叫“担心“。
影把这一下，记成了“第二眼比第一眼多了什么“。
她不知道多了什么。她只是把两个时辰，都记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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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
侯言坐在御案后，看着那张洒金笺，慢慢地，把它折了起来。
他没有把它烧掉。他把它压在了那沓太后写给西戎的信，最上面。
一张是太后逼他立太子的通牒。一沓是太后把大昭卖给西戎的罪证。
三天后，初四，太和殿。
他要把这两样东西，一起，摔在满朝文武面前。
第50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