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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侯言没睡。
不是他不想睡。是他一闭眼，眼前就是那张洒金笺。“移驾别宫静养“。他翻来覆去，把这六个字翻成了一床煎饼。他上辈子失眠，数羊；这辈子失眠，数刀。数到第三百把的时候，他放弃了，索性坐起来，披着衣服，坐在御案后。
案上一盏灯。灯花结得很乖，没爆。他看着那点火，一动不动。
影就站在他身后半步。
她从兵部回来了。天擦黑的时候回来的。她没说过程，只说了结果：兵部尚书看完那封写着“南境布防图“的信，一个五十多岁的壮汉，坐在兵部值房里，手抖得连茶盏都端不住。他没说“我反“。他就问了一句话——“三天后，臣手里那一半禁军，钉在哪儿？“
侯言当时笑了。他说：钉在太和殿外。钉到朕叫你们撤为止。
现在，夜深了。他坐在灯前，笑不出来了。
“影。“他开口。
“臣在。“
“你说，“侯言看着那点火，“朕这三天，是不是太安静了？“
影没答。
“朕从拿到那沓信起，就一直在等。“侯言说，“等太后先动手。等她先露出'别宫'两个字。等她逼朕。朕像个躲在桌子底下的人，听着桌子上的人摔杯子，摔够了，朕才敢钻出来。“
他顿了顿。
“朕躲了三年了。“他说，“装病，装怂，装不举。朕在桌子底下，躲了三年。“
殿里很静。灯芯“噼“地爆了一下。
侯言就那么坐着。从二更，坐到三更。从三更，坐到四更。影也不催他。她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像一道钉在地上的影子。他不说话，她不说话。他不动，她不动。
侯言有时候回头看她一眼。她垂着眼，面无表情，跟房梁上那个蹲了大半年的她，没什么两样。可他知道她没睡。她呼吸的节奏，他这大半年，早就背下来了。她不睡。她在陪他坐。
他上辈子加班，也熬过这种夜。项目上线前，办公室里只剩他和一个老运维，两个人对着一块黑屏，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坐到天亮。那时候他以为那叫“扛“。现在他知道了，那不叫扛。那叫——你知道身后那个人，不会先走。
东边的天，一点一点，泛了青。
四更鼓敲过。窗户纸从黑，变灰，变青，变白。那盏灯烧到了底，火苗缩成豆大的一点，在晨光里，一点一点暗下去。
就在那点火，彻底灭掉的那一瞬——
侯言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的动作不快。他把披在肩上的衣服理了理。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影。
晨光从窗子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一夜没睡，眼底下两团青，头发也乱了，可他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朕想明白了。“他说。
影抬起眼。
“朕不能一直躲在你后面。“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可殿里太静了，每个字都砸在金砖地上。
影没动。
侯言看着她。他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过了一遍——朕想明白了。朕不能一直让她保护朕。朕要站在她前面。
他上辈子当社畜，开过无数个会。他总结出一个道理：一个团队里，最累的那个人，永远不是拍板的那个，是替拍板的那个背锅的那个。他这大半年，就是那个拍板的。他坐在龙椅上，说“知道了“，说“容后再议“，说“朕喝药“。所有拍板的事，最后都是影去办。所有要掉脑袋的事，最后都是影去办。她站在他身后半步，他以为那是她的位置。今天他才明白——那不是她的位置。那是他把她推到那儿的。
他想起那天在锁了十年的书房里，她一只手捂着他的嘴，一只手按着他的手，两个人挤在一块地砖底下。她手那么凉。他后来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捂了半天。他那时候以为，那是他在心疼她。现在他才明白，那一下，是她替他挡了第十次刀——上面就是翻《论语》的暗卫，她要是手一抖，被捂嘴的那个，就不是他了。
她替他挡了多少次？他数得过来吗？数不过来。他只知道，这大半年，他宫里每一夜的安生，都是她站在房梁上，替他盯出来的。
“明天——“侯言的声音有点哑，“明天朝会，太后的人要逼朕立侯山河。满朝文武，一半是她的。太后坐在帘子后头，看朕笑话。他们以为朕还是三年前那个，坐在龙椅上，就靠'知道了'三个字活的废物。“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朕不是了。“
他看着影。
“明天不管发生什么，“他说，“你都要活着。“
影的睫毛，颤了一下。
“陛下——“
“朕不是跟你商量。“侯言打断她。他这一辈子，打断别人的话，不超过三次。上辈子打断过HR一次，打断过他那个不靠谱的项目经理一次。这是第三次。“明天在太和殿上，太后的人要是动手，你不许替朕挡剑。你听见没有？“
影看着他。
“臣，“她说，“做不到。“
“你做得到。“
“陛下是臣的主子。“影的声音，一个字是一个字，“臣的差事，就是护着陛下。臣做不到，站在一边，看着别人的剑，落到陛下身上。“
侯言被她噎住了。
他上辈子跟人吵过无数次架。他从来没被这么一句话，噎得说不出话。因为她说得对。她是个暗卫。她这辈子学的第一件事，就是替主子挡刀。他现在跟她说“你别挡“，跟跟一把刀说“你别锋利“，有什么区别？
他深吸一口气。
“那好。“他说，“那朕换一句。“
他看着她的眼睛。
“影。“他说，“朕命令你——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你要活着。你要活着，看见朕把太后拉下那把帘子。你要活着，看见朕亲政。你要活着——“他顿了顿，“你要活着，以后跟着朕，过几天不用蹲房梁的日子。“
影站在那儿。
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一点一点，红了。她没哭。她这辈子大概没学会哭。可她的眼睛，红了。她抬手，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贴着她那个巴掌大的小册子。
“臣，“她说，“发誓。“
她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像一个红了眼睛的人。
“臣以性命起誓。“她说，“明日不管发生什么，臣，活着回来。臣活着，看见陛下亲政。“
侯言看着她。
他忽然觉得，自己鼻子有点酸。他赶紧仰了仰头，把那点酸意压回去。不能酸。他是皇帝。皇帝明天还要在太和殿上摔东西呢。今天先酸了，明天拿什么摔？史书要写：帝未临朝，先哭。崩。又是三个字！朕连明天的戏份，都被史官提前剧透成三个字了！
他清了清嗓子。
“还有一件事。“他说。
影抬头。
侯言张了张嘴。他这辈子，没跟人开过这种口。他上辈子谈恋爱——不对，他上辈子没谈过恋爱。他上辈子连姑娘的手都没牵过几回。他现在站在一个从五岁就被塞进药车里的暗卫面前，跟她说一件比“你要活着“还难开口的事。
他在心里给自己打气：侯言，你行的。你明天要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摔信，今天对着一个人说句话，你还说不出口？你怕什么？她还能吃了你？
他正要开口，又怂了。他改口：“你……你昨晚，蹲房梁，腿麻不麻？“
影：“……“
她大概没料到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她那双红着的眼睛，眨了一下。
“不麻。“她说。
“哦。“侯言在心里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侯言你真出息。你明天要掀桌子，今天连一句人话都不会说了。
他一咬牙。
“你以后，“他听见自己说，“别叫臣了。“
影愣住了。
“什么？“
“你别叫臣了。“侯言重复了一遍。他不敢看她的眼睛，他看着她肩膀上那道晨光，“你叫了大半年的'臣'。朕听了大半年。朕听烦了。“
他在心里又骂自己：侯言你真行。你想让她叫你的名字，你就说“你叫我的名字“。你绕什么“朕听烦了“？你这理由烂得跟“我去洗澡“一样。
影没说话。
殿里静了很久。久到窗户外头，第一只鸟叫了。
“陛下，“影的声音，很轻，“那……臣，叫什么？“
侯言转过头，看着她。
“叫名字。“他说。
影看着他。
她大概没听懂。她这辈子，叫过他“陛下“。叫过他“主子“。她在心里，叫过他一万遍“陛下“。她不知道，除了“陛下“，她还能叫他什么。
侯言看着她那张茫然的脸，他的心，一点一点，软了。
“我叫侯言。“他说。
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不是皇帝的腔调。他没有端着。他就那么，平平常常地，说：我叫侯言。
影的嘴唇，动了一下。
她没出声。
侯言等着。他上辈子在公司等过最久的电梯，等过四十分钟。他现在等一个字，他觉得比那四十分钟还长。他甚至在心里想：完了。她要是叫不出来，朕这脸可就丢大了。朕明天还要在太和殿上当众摔东西呢，今天先在自己御书房里，被一个字噎住。史官要写：帝欲卿呼其名，卿不能。帝惭。崩。又是三个字！朕这一辈子，是跟“崩“字杠上了！
就在他准备找个台阶自己下的时候——
“侯言。“
两个字。
很轻。很哑。像一个人，在黑屋子里，练了一千遍，头一回推开窗，让光进来。
侯言整个人，僵住了。
他没想到。他准备了一百种她叫出口的样子——她可能会低着头叫，可能会红着眼叫，可能会被他逼得没办法了、含着泪叫。他唯独没想到，她叫得这么轻，这么哑，这么……认认真真。
像她写那个小册子里的字一样，一个字，是一个字。
他张了张嘴。他想说点什么。他想说“哎“。他想说“到“。他想说“朕在“。他上辈子在公司开会，点到他名字，他都条件反射“到“。可他现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就那么，看着她。
影也看着他。她叫完那两个字，自己也愣了。她大概没想到自己真叫出口了。她耳尖，一点一点，红了。她低下头，又去看自己的鞋尖，像个第一次在课堂上被点起来回答问题、结果答对了、却不知道该把手放哪儿的学生。
侯言忽然笑了。
他笑得没心没肺。笑完，他抬手，挠了挠自己那一夜没睡的乱头发。
“行。“他说，“叫得不错。以后就这么叫。“
他顿了顿。
“朕——我，“他自己纠正了一下，“明天，在太和殿上，站在最前面。你在我身后，还是那半步。但你记住——“
他看着她。
“这半步，不是你护着我。“他说，“是我带你。“
影抬起头。
“我带你，“侯言说，“亲政。“
窗外，天大亮了。
他算了算日子。今天初二。还有两天。
两天后，初四，太和殿。
他要站在那张龙椅前面，把他躲了三年的桌子，一把掀了。
而他身后那半步站着一个头一回，叫他“侯言“的人。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又默念了一遍。念完，他自己都没察觉，嘴角翘了起来。
第51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