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四。四更天,侯言自己醒的。
不等福全来薅。他坐起来,自己摸过那件衮服,一层一层往身上套。十二章,玉带,翼善冠。搁以前,他每被穿一层,就觉得自己像个被打包送进快递柜的生鲜。今天不一样。今天他穿这一身,像穿一副铠甲。
福全进来的时候,吓得腿一软。他这大半年伺候下来,头一回见皇帝自己穿衣服。皇帝自己穿衣服,那就是要出大事了。
“陛、陛下……“
“福全。“侯言对着镜子,把最后一条玉带扣系好,“今儿个,你跟朕上朝。“
福全一愣:“奴、奴才?奴才从来不上朝——“
“今儿个上。“侯言看着镜子里那个人。那个人,眼底下是青的,下颌是紧的,可那双眼睛,亮得像两把刚磨过的刀。“你站在朕身后。今儿个,朕要骂的人多,你替朕记着,别让朕骂漏了。“
福全张着嘴,没敢应。
影今天没混在内侍堆里。她今天就站在丹墀下,站在龙椅背后那道屏的旁边。一身黑衣。剑在腰上。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安安静静地看着侯言,跟大半年来,每一个他上朝的早上,没什么两样。
可侯言知道不一样。
他上朝,她跟着。她往常都蹲在屏后,缩成一件擦得很干净的铜烛台。今天她站在屏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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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
山呼万岁。乌泱泱跪了一片。侯言踩着那身几斤重的衮服,一步一步,走上丹墀。龙椅还是那么硬。他坐下。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脊背挺直,目光平视,不悲不喜。
他坐下,先看了一眼那道帘子。
帘子在龙椅斜后方。明黄的缎子,绣着缠枝莲。帘子后面,坐着一个人。大半年了,他每次上朝,那道帘子都在。帘子里的人,一个字不说,可满朝文武,每一句话,都是说给帘子里的那个人听的。
今天,他要把这道帘子,撕了。
朝会开始。
照例该兵部先报秋防。可今天,兵部尚书没报秋防。今天他站在班次里,手按在朝笏上,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一句话不说。侯言知道他在等。等他这个信号。
然后,该来的,来了。
御史出列。还是那个白胡子老头。还是那套极小的步子。还是那套“窃以为忧“。可今天,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刚跪下,班次里“呼啦啦“又跪下去一片——七八个,十个,十几个。都是太后的人。他们齐声开口,声音整得齐齐,像排练过一百遍:
“臣等恭请陛下,早定国本!立皇次子山河为太子,以安社稷!“
立太子。
满朝文武,乌泱泱,跪着的那一片,把头磕得山响。
“立皇次子山河为太子——“
“以安社稷——“
那声音,一波一波,撞在太和殿的金砖墙上,又弹回来。福全在侯言身后,腿肚子转筋。他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皇帝坐在龙椅上,没动。
侯言在心里,笑了。
来了。
他等了三年,就等今天这一屋子“立太子“。他上辈子在公司,遇到过一模一样的场面——部门要被并了,对面部门的人,一上午拉了八个群,群里全是“支持某某总接任“。拉群的人手都在抖,因为他们知道,只要老板点个头,他们就赢了。今天这一屋子磕头的,拉的就是这么一个群。他们在等他点头。
他不会点。
侯言坐在龙椅上,看着底下那一片还跪着、喊“立太子“喊得最响的人。他没有像往常那样,说“知道了,容后再议“。
他甚至没有先开口。
他先做了一件事。
他从御案上,拿起了那沓信。
那一沓,用头发丝细的丝线穿着的、从《论语》夹层里取出来的、太后亲笔写给西戎狼主的信。他昨夜,把它放在了御案最显眼的地方。
他站起来。
满朝文武,一静。
侯言拿着那沓信,一步一步,走到丹墀边上。他站定。他低头,看着底下那一片还跪着的人。
然后,他抬手。
“啪——“
那沓信,被他狠狠摔在了金砖地上。
一沓纸,散了。一封一封,折得整整齐齐的信,散了一地。太后亲笔的字,“狼主座下“四个大字,朝上,摊在太和殿的金砖上。
满朝文武,“嗡“地一声,又瞬间死寂。
侯言听见自己背后,福全倒抽了一口凉气。那口凉气,比上回在殿上摔折子那回,还长。
“朕,“侯言开口了。他的声音不高。可太和殿太静了,每个字,都砸在金砖地上,砸在那一封一封散开的信上。
“朕问诸卿一句话。“他说,“你们喊了一早上,要朕立太子。朕倒想问问你们——你们要朕立的这个太子,他的奶奶,现在正坐在帘子后头,把大昭的南境布防图,一封一封,写给西戎的狼主。“
他低头,用靴尖,点了点地上那封信。
“这是什么?“他说,“这是太后娘娘,写给西戎狼主的亲笔信。'今年之药,已按数送至,共十二坛。''南境布防图,已另遣人,随药附上。''皇子渐弱,不足为虑,俟时机成熟,当为狼主取之。'“
他一字一句,把这几句念出来。
念完,他抬起头,看着那道明黄的帘子。
“母后。“他说,“这些字,是您的。“
帘子后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可侯言知道,帘子后面那个人,此刻,指甲一定掐进了掌心。他太了解这位“母后“了。她十年了,一个字没在朝堂上说过。她今天一定也以为,他不会说。她以为他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靠“知道了“三个字活的废物。
她错了。
侯言在心里,一字一字地,对自己说:朕等了这一刻,等了三年。装病,装怂,装不举。朕的龙椅,朕自己坐。
他没让自己这口气散了。他抬手,从福全手里,接过另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发黄的绢帛。折了不知多少道印子。封口上的火漆,裂了。
“再看这个。“侯言说。
他把绢帛举起来。
“这是先帝,驾崩前一年,亲手所写的遗诏。“他说,“先帝亲笔——'萧氏临朝,祸乱宫闱。若太后有不臣之心,可凭此诏废后,联宗室,清君侧。'“
他念完,转过脸,看向宗室班次。
“安国公。“他说。
侯山君出列了。
他今天没咳。他穿着那身石青色的国公朝服,腰板第一次,没有塌着。他一步一步,走到丹墀下,跪下去,双手,把那封绢帛,接了过去。
“先帝遗诏,“侯山君的声音,不咳了,稳得像另一座山,“老臣,守了十年。“
他站起身。他没有看帘子。他看着满朝文武,把那封遗诏,一字一字,念了出来。
侯言站在丹墀边,听着侯山君念。
他在心里,开始数。
一条。他母后,毒害先帝。一碗一碗的安神汤,一勺一勺的“御方“,把他爹,泡成了一具尸体。
两条。他母后,与西戎私通十年。药十二坛,布防图,“俟时机成熟“。
三条。他母后,拿一车一车从西戎掳来的孩子试药。试死五个,试出来一个“安全“的方子,喂给他这个儿子。喂了十年。喂到他,永不能再育。
四条。他母后,今天,坐在帘子后头,逼他立一个幼童。好再过继一个,再泡十年。
侯言数一条,满朝文武的脸,白一分。
数到第四条的时候,那个白胡子老御史,瘫在了地上。
就在这时候——
班次最前,一个披甲的武将,动了。
他是太后母家的一个都尉。他不等侯山君念完,“呛啷“一声,拔出了刀。他这把刀,不是对着侯言的。他是对着——对着满地那摊信。他要冲上去,把那些信,抢过来,踩烂。他只要把太后的字,从这金砖上抹掉,今天这局,就还有的救。
他刚迈出半步。
一道黑影,从龙椅背后,掠了下来。
快得满朝文武,没人看清。
没人看清她是怎么出的刀。没人看清她是什么时候站到丹墀下的。所有人只看见——那个披甲都尉,刚举起来的刀,“铮“地一声,被人一剑,磕飞了。刀在空中翻了个身,“哐当“,落在金砖上。
影站在侯言身前。
她横在他和那个都尉之间。剑出鞘一半,剑身上没有血。她就那么站着,黑衣,垂着眼,像一片落在丹墀下的影子。
她没说话。她甚至没看那个都尉。
她只是——站在侯言前面。
侯言看着她的背影。
他想起昨天夜里,他跟她说:“这半步,不是你护着我,是我带你。“
他现在明白了。他说那句话的时候,他还是没明白。真正站出来的时候,她还是比他快了半步。她这辈子,改不了了。
可没关系。
侯言在心里笑了一下。没关系。朕带你,你挡朕。咱们俩,谁快谁慢,今天都站在这儿了。
“护驾——!“
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
太和殿外,脚步声,铠甲声,潮水一样涌了进来。不是太后的人。是兵部尚书掌着的那一半禁军。他们从殿外涌进来,甲叶一片响,刀枪林立,“呼“地一下,把满殿太后的人,围在了中间。
那个披甲的都尉,被两个禁军按在了地上。他举着刀的那只手,反拧到背后。他脸贴着金砖,贴着那一封一封太后的亲笔信。
侯言走回龙椅。
他坐下。他第一次,端端正正地,坐下了。龙椅还是那么硬。可今天他坐上去,不硌了。
他看着那道明黄的帘子。
“撤帘。“他说。
两个禁军,上去,把那道缠枝莲的明黄缎子,一把,扯了下来。
帘子后面,坐着太后。
她穿着一身正装。她大概没想到,今天这道帘子,会被人当街扯下来。她脸上的妆,还是那么齐整。可她的手,在袖子里,抖了。她抬起头,看着丹墀下那个坐回龙椅的人。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皇帝长大了。“她说。
侯言没接这句话。
“抬下去。“他说,“废萧氏太后封号。迁居——“他顿了一下,他想起那六个字,“别宫。不是静养。是冷宫。“
两个禁军,上前,架住了太后的胳膊。
她没挣扎。她被架着,一步一步,往殿外走。走到丹墀边上的时候,她忽然停住了。
她回过头。
她没有看侯言。
她的目光,越过满朝文武,越过那一地的信,落在了——站在侯言身前那个黑衣姑娘身上。
太后看着影。
她看了很久。她的眼睛,一点一点,睁大了。她大概这大半年,一直觉得皇帝身边,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人。她一直找。她找了很久。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现在她知道了。
太后的嘴唇,动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离她最近的几个禁军,和丹墀上那个站在侯言身前的人,听得见。
她看着影,一字一字地说:“零号,你也在。“
影握着剑的手,紧了一下。
她没说话。
太后被架着,一步一步,走出了太和殿。她走出去的时候,后背,第一次,塌了。那个在帘子后面坐了十年、连一个字都不用自己说的女人,今天被人从帘子后面拖出来,像拖一袋米。
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在金砖上。
侯言坐在龙椅上。
他看着满朝文武。那一片方才还跪着喊“立太子“的人,此刻,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那个白胡子老御史,白胡子抖得跟筛糠一样。礼部尚书——那个喊了他三年“龙精虎猛“的瘦高个——脸白得跟他那身朝服一个色。
侯言看着他们。
他在心里,把这三年,一条一条,翻了过来。
他翻到第一年。他刚穿过来,坐在这把龙椅上,一个字都听不懂,靠“知道了“三个字活一天。
他翻到第二年。他第一次听说“龙精虎猛“四个字,在心里翻了个天大地大的白眼,面上还得“爱卿所言甚慰朕心“。
他翻到第三年。他摔了第一本折子。他见了侯山君。他握了影一只凉手。他在一间锁了十年的书房里,摸出了他爹留给他的刀。
三年。
他在心里,一字一字地说:朕等了这一刻,等了三年。装病,装怂,装不举。今天起,朕不装了。
他抬起手。
满朝文武,齐刷刷,把头磕得更低。
“诸卿平身。“侯言说。
他的声音,不高。可这一次,太和殿上,没有人觉得这三个字轻飘飘。这三个字,落下来,跟三年前那个靠它活一天的废物,不一样了。
“从今日起,“侯言说,“朕,亲政。“
满朝文武,山呼万岁。
那一声“万岁“,比三年前他第一次上朝时,响得多。响得太和殿的瓦,都在颤。
侯言坐在龙椅上。他没看底下。他回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前、还握着剑的影。
影也转过头,看他。
她那双井一样的眼睛里,没有笑。可她的眼睛,亮了。
她没叫他“陛下“。
她在殿上,当着几百号人,什么都没叫。可侯言知道,她在心里,叫了。
他转回头,看着殿下。
他这把龙椅,今天,是他自己坐的了。
第52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