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甚至害群之马这么做也有他自己的道理,大家先将手头的银钱交出来,填平了这大窟窿,待到事后,一切尘埃落定了,其实也是有办法将银钱赚回来的。”林斐平静的说道,“乱世黄金,盛世古玩。待这一场‘乱’过后,虞祭酒他们的字画以及那些收藏还是价值连城,钱又有办法回来的。”
“这话听的……连我都快被收服了。”涂清却笑了,淡淡道,“可这等事,虞祭酒他们能答应?”
“若是所有人都是买卖人的话,搞不好会妥协。”林斐说道,“毕竟在这道理之下,只要人活着,他们落下的每一个字、每一幅画都价值千金,就不愁没钱,这个人同那自己会产出银钱的聚宝盆没什么两样。”
“我不懂这些,不过朱砂都能一时价高一时价低呢,这等事……是说得准的?有价无市的东西多着呢!”涂清摇头道,“我若是虞祭酒他们也不会信这些话的,因为清楚这不过是害群之马的借口罢了。”
“所以害群之马不能直接找虞祭酒他们商议,若是能商议,直接叫他们私下交钱,妥协了,这件事就不会出现了,窟窿会悄无声息的填平,所有人皆不知晓窟窿曾经存在过。”林斐说道,“既然闹出来了,那‘商议’自是不成的了。”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钱的事,我此前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也会为钱发愁,不是为那点生计银钱,而是大量的银钱。”涂清说道,“原本……这当是不用我等操心的。”
“其实你可以不管的,当真有朝一日不得不需要你那两支兵马了,谁唤的你,谁自会想办法给你筹银钱的。”林斐看了眼涂清,说道,“不过这便要看世事给不给你这个机会了,而不是似现在这般你自己主动想要寻求这个机会。”
“你的意思是让我放平常心对待?”涂清问他,“机会落到头上了,做事便成,若是落不到头上,也不要主动掺合?”
“毕竟主动掺合是要银钱的,”林斐说着,看了眼涂清,“从你和姓高的会来找明棠可见,这道门槛拦住了你等这些英雄好汉。”
“你等这些臣……其实是想要手头的权利大过一个臣该有的权利吧!”林斐说到这里,笑了,看向涂清,“要不,怎会如此主动?陛下还未说什么,便主动开始筹谋了?”
天下要是旁人打下来的话,那皇帝当真坐上去了,往后如何虽不好说,可至少一开始,那皇帝只是个摆设而已,这等臣同那等‘摄政王’没什么两样。
“权臣极致,不过霍光;权臣善终,不过霍光;权臣家族结局,大抵不过霍光。”林斐说道,“年少热血有凌云之志没什么问题,只是到底太险了,涂家不愿掺合亦有他的道理。”
“早动手,早准备,也未必能留到最后。”他说道,“更何况,你也知晓的,即便是那损阴德之事都不留给你等了。”
“所以,我等都盯上不损阴德的高雅之事了。”涂清说道。
“盯着旁人家的钱袋子,哪个被人盯上钱袋子之人会高兴的?”林斐摇头,顿了顿之后,又道,“还是觉得能借旁人的手杀了那不高兴之人,还不用脏了自己的手?”
涂清沉默了下来,半晌之后才道:“便是看到那群人对虞祭酒他们下手了,才会想到这一茬。”
“你也知晓那群老狐狸的性子,更遑论我若没记错的话,高家同那群人好似走的也挺近的。”林斐说道,“那群人即便真肯唱黑脸,这白脸也未必肯让给你的,给高家更合适。毕竟走得近,自然更清楚对方的辛秘,把柄什么的也更容易寻到,白脸让给姓高的无妨,只要将姓高的拿捏在手里就好了。”
“可你不同,涂家同他们走的并不近,真有白脸,也当真愿意给你,我觉得以你的性子,都不定当真敢接手。”林斐说到这里,看了眼涂清,见涂清笑着摸了摸鼻子,他又道,“是被陛下登基之后,对涂家子弟的打压弄的有些受不住气了么?”
“是啊!”涂清点头,坦然承认了下来,“我都不敢想象自己就这般一辈子因着这等原因困在下头熬着的情形,眼下好不容易看到机会了,自是本能的想要跳出来了。”
“你终究姓涂,跳不开这个姓氏的,要不怎的既有‘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之说,又有‘一人获罪,百人连坐’之说?”林斐说道,“他们不管……其实已经代表了态度了。”
“我话说的难听些,当真叫你翻出花儿来了,他们也定是头一个发现的,以你对族人的了解,当他们发现了那太险,会连累家族之事会不会插手阻止你这涂家子弟?”林斐看向沉默下来的涂清,又笑道,“你我都是自幼家族中备受长辈夸赞的儿郎,是不是还不曾遇到过来自家族的阻力?”
涂清摸了摸鼻子:“还当真如此,不曾想过。”他说道,“只是我实在太想做这件事了,以至于他们不阻止,便能自己安慰自己还能去试一试。”
“他们不阻止或许只是不想折损你在同辈之人中的名望而已,他们或许有将涂家交给你的意图,是以才会如此在意你的名望。”林斐说道,“独木难支,你便是成了,涂家若是不配合你,靠你一个人……你想在朝堂之上做孤臣不成?”
“似我等查案子的还能同长安府那位这等人走到一起,说起来大家都是闷头做事的,再者这闷头做事的其实也有不少,可似你这样的,又能和谁走到一起?”林斐问他,“人以类聚,物以群分,你同那姓高的走到一起?”
“我同他没得聊。”涂清蹙眉道,“虽说还不曾深入接触,可我有预感,我同他这等人没得聊的。”
“涂家想让你做的其实同我,同长安府那位差不多,也是做事而已。”林斐说道,“莫总盯着那些玄玄乎乎的权术之事看,为官者,其实还是要做事的。当真能爬到高位的,似田府那位,虽对其行为不敢苟同,可不得不说,他也是会做事的。”
话说到这里,林斐从袖中取出一封外头信封上一字未写的信交给涂清:“涂家那位最说得上话的长辈交给我的,让我交给你,还叫我嘱咐你看完了就将信烧了,莫让族里儿郎看到这个。”
“大家都是涂家儿郎,不管外人怎么想,可在那些涂家儿郎心里,他们同你差不多,那位涂家长辈说‘在他们眼里,大家都差不多,你若突然腾空而起,将旁人甩出了无法逾越的鸿沟,其实对他们而言也是一种残忍’。”林斐说道,“人性如此,这也是人之常情,你就算要起飞,也最好先同周围人隔开,这既是对他们的好,也是对你的好。因为妒生恨,恨生杀!所以事情要一步步的来,莫要直接跳过这一茬。”
涂清伸手接过林斐递给他的信,垂眸沉默了下来。
见涂清不说话,林斐也不在意,目光转向一旁廊外栽种的那几株腊梅花枝:这是前些时日同明棠一道栽下的,待过几个月,或许再同人闲谈走过长廊时,就能闻到那股梅香扑鼻而来了。
脑海中正晃神想着这些琐事,听一旁的涂清开口了:“我知道了。”
这一句带着浓重的鼻音,哪怕是方才他开口直接说破凌云志郎君的打算,涂清都能坦然笑对,看不见半分赧色的儿郎突然就红了眼。
林斐看着红了眼的涂清:“你同那毫无感情的凌云志郎君果然还是有些差别的。”
“我以为族里那些长辈太过惜身,完全不理会我。”涂清解释道,“没想到他们都看在眼里。”
虽然也是出众儿郎,可涂清的出众加上那清秀的容貌却让不少涂家子弟并不觉得有那么的高不可攀,觉得他不过只是上进些罢了,自己只是懈怠了,若是哪一日同他一样上进的话,定也能做到一样的好。
“这等事……你这神童儿郎不曾经历过吧!”涂清苦笑了一声,问林斐,“自幼便已同身边子弟隔了开来,隔的那么远,远到让人望而却步,连那妒都省了。”
林斐笑了笑,没有说话。
涂清看的一愣,旋即也了然了:“也不是!太过出众到底会成他人心结的,所以你适时低调,我行我素,性情古怪了起来,”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感慨,“难怪族长会将信交给你,你这神童儿郎不止功课好,旁的也一样。”
“谬赞了,当不得。”林斐说道,“说实话,似你这般上进努力之人,其实是叫人佩服的。”
涂清资质其实不错,却也没不错到一骑绝尘的地步,若不然涂家子弟也不会自觉与他差不多了。
“你这些年一直在军营之中,可那科举也是上榜的,”林斐对涂清坦言,“你觉得自己不被人注意,实则不然。走过的路,到底会留下印记的。我母亲私下曾经感慨过,道我大哥林楠也是领的武职,可同你摆在一起,却处处皆落了下成。”
“我资质不错,却又不是什么神童儿郎,”对此涂清坦然笑道,“拿你比,胜之不武,拿我比,林楠却也不能说什么了,即便资质有差别,差一些,不过在那名次之差,若是当真那般的上进,也该让人看到些什么的。所以你大哥林楠并没有说的那般努力上进,只是寻常的,不费力的努力罢了!”
林斐笑了笑,听涂清又道:“他同那位郡主的婚事怕是要悬了。”他说着,见林斐沉默了下来,点头道,“你果然知道了。也是!你这等人……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林斐默了默之后,才道:“郡主嫁妆太丰厚了。”
一句话便说到点子上了。
“郡主是独女,”涂清说道,“他家看中你大哥,相中的就是他的‘不食人间烟火’,也没有什么烧钱的癖好,单这两点,就不会打郡主嫁妆的主意了,再者侯爷、侯夫人夫妇和睦,连通房都没有,这于疼爱女儿的王爷王妃而言自是个天大的优点。外加上相貌清秀、侯爷夫人好相处,你这二弟虽然出众,却性情古怪,对争爵位之事不感兴趣,如此……你大哥自是个上佳的人选。”
“看着我说出了那么多的缘由,可这缘由除了他自己之外,还有很多在侯爷夫人的好相处以及你这个二弟的不争之上,”涂清说道,“宗室这块肥肉很多人都在盯着,要拆散这门亲事没有那么难。”
“再说郡主,她是独女,这也意味着她这个人同那丰厚的王府家底是分不开的。”涂清又道,“你大哥这等人当然不介意郡主有没有嫁妆这回事,可这不是他介不介意的问题,而是王府这些家底王爷王妃又怎么可能将之同郡主这个人分开?”
“将王府家底拱手相让吗?”涂清说着,看着在那里笑,显然已看明白这些的林斐,说道,“那么灵的鼻子,当早就清楚旁人盯上的是什么了?可这些天也没见王爷王妃跳出来上缴家财,或许嘴上嚷嚷了,却没有当真缴了家财。若是缴了家财,那些人自不会再对郡主感兴趣。郡主嫁林楠,林楠又不在意这些外物。她也不用担心自己没有嫁妆会被妯娌所取笑,因为温小娘子做厨子做的人尽皆知,便是有嫁妆能有多少?侯府没有人会为难她,甚至妯娌还是个孤女不会对她造成什么负担。可见郡主还是个福厚的,退路那么宽,那么广,只是要舍得放弃这些身外之物。可……王爷王妃没有上缴家财。”
既如此,肥肉摆在那里,自会引来旁人觊觎。
“或许,也是想着不用理会就行了。”林斐说道。
“他们是宗室,虞祭酒他们都要头疼莫须有的罪名,他们本就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宗室,真要被人盯着找茬子,能躲过去?”涂清摇头,“既然是聪明人,当清楚若不上缴家财,对方迟早会上门的,这不是不理会以及早些嫁入侯府就能躲过去的。”
“或者……还是因为聪明,所以想着看看对方上门能开出的筹码,好权衡一番?”涂清说到这里,笑了,“姓高的这么一张脸,很容易讨得小娘子欢心的。”
“明知躲不过去,却装傻充愣,着急忙慌的准备嫁入侯府,到时中途有人横插一脚,还能将婚事黄了的缘由往旁人身上或者‘世事无常’上推,”涂清说道,“总之,有足够的理由能把自己摘的一干二净,毕竟他们都主动提出婚期提前了,可见是想要促成婚事的,若是到最后婚事没成,至少他们的态度摆在这里了,错不在他们。”
“郡主嫁妆太丰厚了,”便在此时,林斐再次开口了,“同样的宗室,同样的赏赐,在宗室之中,王府家底都属厚的那一等。”
“旁的会说谎,可这实打实摆在那里的银钱不会说谎的,”林斐说道,“可见王爷王妃他们经营有方,买卖这等事,甚至不能说懂了,当说属精通的那一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