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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的杭州美得像一幅画。
运河两岸的柳树抽出了嫩绿的新芽，桃花和樱花次第开放，整座城市浸泡在湿润的花香里。游客从全国各地涌来，把西湖周边挤得水泄不通。
但苏念果没有时间去赏花。
“时间的形状”展览结束之后，她的生活进入了一种近乎疯狂的状态。
“织时”系列在展览上获得了极高的评价。多家媒体报道了这次展览，她的名字和作品照片出现在各种时尚和设计类的公众号、微博和小红书上。随之而来的，是雪片般的订单和合作邀约。
她不得不扩招人手。
阿娟一个人已经忙不过来了。苏念果又招了两个兼职店员，负责前台接待和线上客服。她自己则把绝大部分时间都投入到创作中，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以上。
但她渐渐发现，事情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首先是时间不够用。
她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但需要做的事情远远超过了这个数字。她要创作新的作品，要回复客户的定制需求，要管理店铺的日常运营，要配合媒体的采访，还要参加各种行业活动和社交场合。
她开始压缩睡眠时间。从八小时减到六小时，从六小时减到五小时。有时候忙起来，她连续几天只能睡三四个小时。
然后是创作的枯竭。
她发现自己越来越难进入那种专注的、心流的状态。以前她可以坐在工作台前一整天，忘记了时间的存在。现在她坐在那里，脑子里却想着明天的采访、后天的会议、下周的 deadline。
她做出来的东西，连自己都不满意。
有一次，她花了一整天做出一对耳环，做完之后拿起来看了看，然后面无表情地把它丢进了废料筐里。
“不好看。”她说。
阿娟在旁边看着，小心翼翼地问：“苏姐，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我没事。”
但她知道，她有事。
四月中的一个晚上，苏念果在店里加班到深夜。
她正在赶制一批急单，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持工具而酸痛不已，眼睛也因为过度疲劳而干涩发红。
她停下来，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休息了几秒钟。
手机震了一下。
顾时金发来消息：“还在店里？”
“嗯。”
“几点了你知道吗？”
她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十五分。
“这么晚了。我马上回去。”
“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骑车回去就行。”
“我已经在路上了。”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感动，但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烦躁。
她不想让他看到她这副狼狈的样子。
十五分钟后，顾时金出现在店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凌乱。
“走吧。我送你回去。”
苏念果收拾好东西，锁好店门，坐上他的电动车后座。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春天特有的潮湿气息。她靠在他的背上，闭着眼睛，一句话也不想说。
“你今天很累。”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嗯。”
“你最近每天都这么累。”
“订单太多了。”
“你不能一直这样。”
“那我能怎么办？总不能不做吧。”
她的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冲。
顾时金沉默了几秒钟。
“我没有让你不做。我只是觉得你需要平衡一下。”
“我知道。但我现在做不到。”
又是一阵沉默。
电动车在半日闲的门口停下来。苏念果跳下车，把头盔递还给他。
“晚安。”她说。
“念念。”
她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有什么事，你可以跟我说。”
她站在那里，背对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没事。我只是累了。睡一觉就好了。”
她走进半日闲的大门，没有回头。
但那句“没事”说出口的时候，她自己都不信。
四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念果接到了沈若的电话。
“念念，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你说。”
“BJ有一家投资机构联系我，说对你的品牌很感兴趣，想跟你聊聊融资的事。”
苏念果愣了一下。
融资。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词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他们是什么来头？”
“是一家专门投资文化创意产业的风投基金。他们看过你的作品和报道，觉得你的品牌有潜力，想帮你扩大规模。”
“扩大规模是什么意思？”
“就是开店。不只杭州这一家。他们想帮你在上海、BJ、成都这些城市开分店，把‘一秒’做成一个全国性的连锁品牌。”
苏念果握着手机，沉默了很久。
开分店。
连锁品牌。
这些东西听起来很诱人。
但她心里有一种隐隐的不安。
“若姐，你觉得我应该接吗？”
“我觉得你应该听听他们的方案，再做决定。不急着答应，也不急着拒绝。”
“好。那你帮我约个时间吧。”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果坐在店里，看着墙上挂着的那些作品，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自己刚来杭州的时候，在半日闲的院子里支了一张桌子，就开始做饰品了。
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把钳子和一卷铜丝。
但她很快乐。
现在她有了自己的店，有了自己的品牌，有了越来越多的订单和机会。
但她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快乐了。
这种感觉让她害怕。
四月底的一个晚上，苏念果和林深心约在运河边的一家小酒馆里喝酒。
林深心看到她的时候，吓了一跳。
“你瘦了好多。”
“有吗？”
“有。而且你脸色很差。你是不是又没有好好吃饭？”
苏念果没有回答，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林深心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很大？”
苏念果握着酒杯，低着头，没有说话。
“你可以跟我说。”
苏念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深心，我觉得我快要撑不住了。”
林深心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我每天都很忙。从早忙到晚，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订单越来越多，合作越来越多，所有人都觉得我应该很高兴。但我一点都不高兴。”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做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不满意。我坐在工作台前，脑子里一片空白。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
她抬起头，看着林深心，眼眶通红。
“我是不是根本不配做一个设计师？”
林深心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她说：“念念，你不是不配做设计师。你只是太累了。”
苏念果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该怎么办？”
“停下来。”
“停下来？”
“对。停下来。关掉手机，关掉店铺，给自己放一个假。哪怕只是三天、五天。你需要重新找回你自己。”
苏念果看着她，泪眼朦胧。
“可是我停不下来。有那么多订单要赶，有那么多合作要谈……”
“如果你不停下来，你会把自己耗尽的。到时候，什么都做不了了。”
苏念果沉默了。
她知道林深心说得对。
但她就是没有办法按下那个暂停键。
因为她害怕。
害怕一旦停下来，就会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那天晚上，苏念果喝了不少酒。
林深心扶着她走出小酒馆的时候，她已经有些醉了。
夜风吹过来，她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小心。”林深心扶住她。
“对不起。”苏念果含糊不清地说，“让你操心了。”
“说什么傻话。”
林深心拦了一辆出租车，把她送回半日闲。
在车上，苏念果靠着车窗，闭着眼睛，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林深心听到了。
她说的是——
“我想我妈了。”
林深心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楚。
她伸出手，握住了苏念果的手。
“没事的。会好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