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果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只是重感冒,加上长期的睡眠不足和过度劳累,身体终于发出了抗议的信号。
她躺在床上,额头敷着冷毛巾,浑身酸痛无力。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她脸上形成一道明亮的光线。她眯着眼睛看着那道光线,却没有力气起身去拉上窗帘。
陈叔端着一碗姜汤上楼来,敲了敲门。
“念念,起来喝点汤。”
她挣扎着坐起来,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喝了下去。姜汤辛辣而滚烫,顺着喉咙滑下去,让她的胃里暖了起来。
“今天别去店里了。”陈叔说。
“可是有订单要赶……”
“订单可以等。身体不能等。”
苏念果看着陈叔严肃的表情,没有再争辩。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陈叔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和远处运河上偶尔传来的汽笛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休息都缓解不了的疲惫。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迷迷糊糊中,她听到楼下有人说话的声音。好像是陈叔在和谁说话。
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在楼梯上响起,越来越近。
门被轻轻推开了。
“念念?”
是顾时金的声音。
她睁开眼睛,看到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
“陈叔说你病了。”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我给你买了药和一些水果。”
“谢谢。”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额头的温度。
“还有点烧。吃药了吗?”
“吃了。”
“那就好。”
他坐在那里,没有走。
她侧过头看着他。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眼睛里有一种她很少见到的担忧。
“我没事。”她说。
“我知道。”
“就是小感冒。”
“嗯。”
他嘴上应着,但眉头并没有舒展。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暖,比她发烧的体温还要暖。
“顾时金。”
“嗯?”
“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我把自己逼得太紧了。忽略了你。”
他沉默了几秒钟。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我不需要你道歉。我只需要你好好的。”
苏念果的鼻子一酸,眼泪顺着眼角滑落下来,浸湿了枕头。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她说,声音带着哭腔,“以前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再累也觉得开心。但现在……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机器,不停地转,不停地转,停不下来。”
顾时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我害怕停下来。害怕一停下来,就会失去一切。害怕自己不够好,不配拥有现在这些东西。”
她哭了出来,把脸埋进他的手心里。
他感觉到她温热的眼泪浸湿了他的掌心。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发。
“念念,你听我说。”
她抬起泪眼,看着他。
“你拥有的这一切,不是靠拼命换来的。是靠你的才华、你的坚持、你对作品的热爱换来的。这些东西,不会因为你停下来休息几天就消失。”
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不需要完美。你也不需要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情。你可以慢下来。可以犯错。可以休息。”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她的心上。
“因为不管你走得多慢,我都会在你旁边。”
苏念果看着他,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她心里的那股紧绷的弦,好像松动了一些。
那天下午,顾时金没有去上班。他留在半日闲,陪了她一整个下午。
他去厨房给她熬了一锅白粥,配上一碟酱菜和一小块腐乳,端到她床前。
“吃点东西。吃完再睡一觉。”
她坐起来,接过碗,一口一口地吃着。
白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已经煮化了,入口即化。配着咸香的酱菜,让她胃口大开。
她吃了一整碗。
“好吃。”她说。
“那是。我熬的粥,能不好吃吗?”
她笑了。
这是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真心地笑出来。
病好之后,苏念果做了一件事。
她把店铺暂时关闭了三天。
她在门口贴了一张告示:“店主外出学习,暂停营业三天。带来不便,敬请谅解。”
阿娟看到那张告示的时候,吓了一跳。
“苏姐,你要去哪儿?”
“不去哪儿。就在杭州。”
“那为什么要关店?”
“因为我想给自己放个假。”
阿娟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那好吧。你好好休息。店里的事交给我。”
苏念果没有去外地。
她只是关了手机,背上一个简单的帆布包,一个人在杭州城里走了三天。
第一天,她去了西湖。
她没有去那些著名的景点,而是沿着苏堤慢慢地走。春天的西湖美得像一幅水墨画,湖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山峦笼罩在薄雾中。她找了一张长椅坐下来,看着湖面上的游船来来往往,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自己刚来杭州的时候,也来过西湖。那时候她一个人,心里装着满满的迷茫和不确定。现在她再来,心境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她不再迷茫了。但她有了新的困惑。
第二天,她去了中国美术学院象山校区。
她不是那里的学生,但她一直很喜欢那里的建筑和环境。她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那些背着画板匆匆走过的学生,看着教学楼里透出的灯光,看着操场上奔跑的身影。
她在一栋教学楼的门口停下来,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正在上课——一个老师在讲台上讲解着雕塑的结构,台下的学生们聚精会神地听着,手里拿着速写本在画。
她站在门外,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走了。
第三天,她没有去任何地方。
她待在半日闲的院子里,帮陈叔浇花、摘菜、晒太阳。
陈叔看她拿着水壶在院子里走来走去,笑着说:“你今天倒是清闲。”
“嗯。今天什么都不想做。”
“那就别做。好好歇着。”
她坐在桂花树下的藤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她闭上眼睛,听着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汽车喇叭声,听着自己的呼吸声。
她很久没有这样安静地听过自己的呼吸了。
傍晚的时候,顾时金来了。
他带了一瓶红酒和一袋水果,跟陈叔一起在院子里摆了一张小桌子,三个人吃了一顿简单的晚饭——陈叔做的葱油拌面,配上一碟拍黄瓜和一盘卤牛肉。
“你明天要重新开店了?”顾时金问。
“嗯。”
“准备好了?”
苏念果想了想。
“准备好了。”
“不怕了?”
“怕。但还是要做。”
顾时金看着她,笑了。
“那就好。”
那天晚上,苏念果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杭州的夜空不像乡下那样繁星密布,但还是能看到一些明亮的星。
她找到了北斗七星,找到了北极星。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教她认星星的情景。
母亲指着天上的星星说:“念念,你看,那颗最亮的星,叫北极星。不管你在哪里,只要找到它,就不会迷路。”
她当时不懂。
现在她懂了。
她找到了自己的北极星。
不是天上的某一颗星。
而是她心里的那团火。
那团让她拿起钳子和铜丝的火。
那团让她在黑暗中也不肯放弃的火。
只要那团火还在,她就不会迷路。
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进了屋里。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