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杭州进入了初夏。
运河两岸的梧桐树已经长出了茂密的叶子,在河面上投下大片大片的阴影。气温逐渐升高,但还不至于炎热,早晚甚至还有一丝凉意。这是一年中最舒服的季节。
苏念果把自己关在工作室里,开始了新一轮的创作。
这一次,她没有预设主题,没有画详细的草图,甚至没有给自己设定明确的目标。她只是每天坐在工作台前,拿起工具,开始做。
做她当下想做的任何东西。
第一天,她做了一枚简单的圆环。
没有花纹,没有装饰,就是一个纯粹的银环。她用锉刀仔细打磨了每一个面,直到它光滑得像一面镜子,能清晰地映出她的面容。
第二天,她做了一枚不规则的吊坠。
她把一块银料随意地捶打、扭曲、折叠,直到它变成一种无法用语言描述的形态——既像一朵云,又像一块石头,又像一团被揉皱的纸。
第三天,她做了一对不对称的耳环。
左耳是一只小鸟的形状,右耳是一个笼子的形状。小鸟和笼子,单独看各自完整,放在一起却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张力。
她没有刻意去赋予这些作品什么深刻的意义。
她只是在做。
像呼吸一样自然地做。
小鹿有时候会站在旁边看她工作,看得入神。
“苏姐姐,你现在做的东西,跟以前不太一样了。”有一天,小鹿忍不住说。
“哪里不一样?”
“以前的那些,很好看,很精致。但现在这些……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
苏念果笑了。
“那是因为我以前在追求‘完美’,现在在追求‘真实’。”
小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六月初的一个下午,苏念果正在工作,忽然接到了顾时金的电话。
“念念,你在店里吗?”
“在。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方便见面吗?”
苏念果听出他的语气有些不同寻常,放下手里的工具。
“方便。你过来吧。”
半个小时后,顾时金出现在店门口。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苏念果认识他这么久,能看出来他眼底藏着一丝紧张。
他在她对面坐下来,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打开。
“怎么了?搞得这么正式。”苏念果笑着说。
顾时金深吸了一口气。
“念念,我被公司派到深圳去了。”
苏念果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什么?”
“公司要在深圳设立一个新的分公司,派我去担任负责人。任期至少两年。”
苏念果沉默了。
深圳。
那座她逃离的城市。
那座埋葬了她母亲的城市。
那座她发誓再也不会回去的城市。
“你……答应了?”她问。
“还没有。我说我要考虑一下。”
“那你……想去吗?”
顾时金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升职,加薪,独立负责一个分公司。对我的职业生涯来说,是一个很大的跃升。”
苏念果点了点头。
她明白。
她当然明白。
她怎么能不明白呢?
“那你应该去。”她说。
顾时金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是你的机会。你不应该为了我放弃。”
“那你呢?”
“我?”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去?”
苏念果愣住了。
去深圳。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选项。
她的生活在杭州。她的店在杭州。她的朋友在杭州。她的回忆在杭州。
但顾时金在深圳。
“我……我需要想一想。”她说。
“好。你慢慢想。不着急。”
顾时金把那个牛皮纸信封留在桌上,站起身,走出了店门。
苏念果一个人坐在店里,看着那个信封,发了好久的呆。
那天晚上,苏念果没有回半日闲。
她一个人坐在运河边的长椅上,看着河面上倒映的灯光,想了很久。
去深圳,意味着她要放弃杭州的一切。
她的店。她的工作室。她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生活。
不去深圳,意味着她要和顾时金分开两年。
异地恋。
她见过太多异地恋失败的例子。
她不确定他们能不能扛过去。
她掏出手机,给林深心打了个电话。
“深心,睡了吗?”
“还没。怎么了?”
“顾时金要去深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那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
“你爱他吗?”
苏念果握着手机,看着河面上粼粼的波光。
“爱。”
“那你还犹豫什么?”
“因为杭州是我的家。我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家。”
林深心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念念,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的家,到底是杭州,还是有他的地方?”
苏念果愣住了。
她握着手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挂断了电话,坐在长椅上,看着运河的水在夜色中静静流淌。
过了很久,她站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回了半日闲。
她推开院门的时候,看到陈叔还在院子里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慢悠悠地扇着。
“陈叔,你怎么还没睡?”
“年纪大了,睡不着。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苏念果在他旁边的竹椅上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陈叔,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如果有一天,我要离开杭州了,你会不会怪我?”
陈叔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要去哪儿?”
“还不知道。只是问问。”
陈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重新扇起了扇子。
“念念,你刚来杭州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那时候你瘦瘦小小的,背着一个大包,站在院子门口,问我这里有没有空房出租。”
苏念果没有说话。
“这几年,我看着你一点点站稳脚跟,开了店,做出了名气。我替你高兴。”
他顿了顿,又说:
“但我也知道,你不是池子里养的鱼。你是天上的鸟。总有一天,你要飞到更大的地方去。”
苏念果的眼眶红了。
“陈叔……”
“去吧。不用管我。我这把老骨头,还能自己照顾自己。”
苏念果低下头,眼泪滴在了手背上。
她伸出手,握住了陈叔那只布满皱纹的手。
“陈叔,谢谢你。”
陈叔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那天晚上,苏念果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想了整整一夜。
天亮的时候,她拿起手机,给顾时金发了一条消息:
“我跟你去深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