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去深圳之后,苏念果的生活进入了一种高速运转的状态。
她只有不到两个月的时间来处理杭州的一切——店铺、工作室、存货、客户、合作伙伴,还有半日闲的那间小屋。
她列了一张清单,把需要处理的事情一项一项地写下来,然后按照优先级逐项推进。
第一件事,是店铺。
她不想关掉“一秒”。这家店是她从零开始建起来的,承载了她太多的心血和回忆。她希望它能继续存在下去。
她找阿娟谈了一次。
“阿娟,我要去深圳了。”
阿娟正在擦拭展柜,听到这话,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
“苏姐……你说什么?”
“我要去深圳了。顾时金被调到那边工作,我跟他一起去。”
阿娟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那……那店里怎么办?”
“我想把店交给你。”
阿娟瞪大了眼睛。
“交给我?苏姐,我不行的!我哪会经营一家店啊!”
“你已经跟我干了快两年了。店里的所有流程你都熟悉。进货、出货、客户沟通、线上运营,你都能独立处理。你缺的只是信心。”
阿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我不会完全撒手不管。我会远程协助你,每个月回来一次看看。店的法人还是我,但日常经营全部交给你。利润你拿六成,我拿四成。”
“苏姐,这不公平。店是你的,作品也是你的,我怎么能拿六成……”
“你值这个价。”
阿娟看着她,眼眶红了。
“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值得。”
阿娟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苏姐,你放心。我一定会把店守好的。”
苏念果笑了。
“我相信你。”
第二件事,是那些未完成的订单和合作承诺。
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逐一处理了所有积压的订单。能赶工的赶工,不能赶工的退款并附上诚挚的道歉信。对于那些已经签约但尚未执行完毕的合作项目,她一一与对方沟通,协商解决方案。
大部分合作方都表示了理解和祝福。
但也有一些人不太高兴。
一位定制客户在电话里抱怨:“我都等了你两个月了,你现在说你要去深圳了,不做了?”
苏念果握着手机,深吸了一口气。
“非常抱歉。您的订单我已经完成了设计稿,如果您愿意,我可以把设计稿无偿转让给您,您可以找其他工匠来制作。或者,如果您愿意等我安定下来,我在深圳安顿好之后,可以继续为您完成这件作品。”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
“算了。你把设计稿发给我吧。”
“好的。再次向您道歉。”
挂了电话之后,苏念果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不喜欢让任何人失望。
但她也知道,人生就是这样——你不可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第三件事,是半日闲的那间小屋。
她去找陈叔谈了房租的事。
“陈叔,我要去深圳了。那间房子,我可能没办法继续租了。”
陈叔正在院子里浇花,听到这话,手里的水壶顿了一下。
“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走?”
“七月底。”
陈叔放下水壶,沉默了一会儿。
“那间房子我给你留着。”
苏念果愣了一下。
“陈叔,不用……”
“我说留着就留着。你什么时候想回来了,随时可以回来住。房租不收你的。”
“陈叔,这怎么行……”
“怎么不行?这房子是我的,我说了算。”
苏念果看着他,鼻子一酸。
“陈叔……”
“别哭哭啼啼的。又不是生离死别。深圳离杭州又不远,高铁几个小时就到了。想回来了,随时回来。”
苏念果用力地点了点头。
六月中旬,苏念果去了一趟上海,拜访了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的周策展人。
她告诉周策展人,她即将搬到深圳,但个人特展的计划不变。她会在深圳继续创作,按时完成展览所需的作品。
周策展人表示理解,并告诉她一个好消息——展览的档期已经确定了,十月八日开幕,持续到十一月八日。
“苏小姐,这次展览对你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机会。我希望你能拿出最好的作品。”
“我会的。请周老师放心。”
从上海回来的路上,苏念果靠在高铁的窗边,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田野和村庄,心里五味杂陈。
她即将离开这座城市。
这座她生活了三年多的城市。
这座让她重新找到自己的城市。
她拿出手机,翻看着相册里的照片——刚开业时空荡荡的店面,第一件卖出去的作品,第一次参加市集时摆在地上的简陋摊位,半日闲院子里那棵桂花树,运河上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船。
每一张照片,都是一段回忆。
她把手机收起来,闭上眼睛。
火车在轨道上疾驰,发出规律而有节奏的声响。
七月初,苏念果开始打包行李。
她发现自己这三年来攒下了不少东西——工具、材料、半成品、书籍、笔记、客户送的礼物、各种证书和奖杯。
她花了三天时间分类整理。大部分工具和材料要带走,书籍和笔记也要带走。那些客户送的礼物,她一一拍照留念,然后妥善包装好,准备寄存在陈叔那里。
那枚长命锁,她贴身带着。
那封母亲的信,她放在随身背包里。
那把杨师傅送的錾子,她包了好几层布,放进行李箱的最底层。
七月下旬的一个傍晚,苏念果最后一次以主人的身份走在运河边上。
夕阳西下,天边被染成了一片橙红色。运河的水面上倒映着晚霞,像是一条流动的锦缎。几只白鹭在河面上低飞,翅膀掠过水面,激起细碎的涟漪。
她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是在跟这座城市告别。
她走到那座她经常坐着发呆的石桥上,停下来,扶着栏杆,看着远处的天际线。
杭州的天际线不高,没有那些摩天大楼的压迫感。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呈现出柔和的轮廓,像是用毛笔勾勒出来的淡墨画。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河水的气味,有草木的气味,有远处人家做饭的烟火气味。
她要把这些气味记住。
手机震了一下。
顾时金发来消息:“打包好了吗?”
“差不多了。”
“明天几点的高铁?”
“上午十点。”
“我去接你。”
“好。”
她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顾时金。”
“嗯?”
“我们会好好的,对吧?”
过了一会儿,他回了一条消息:
“会。我保证。”
苏念果看着那行字,笑了。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里,最后看了一眼运河上的落日,然后转过身,走下了石桥。
她走得很坚定。
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