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底,苏念果抵达深圳。
高铁从杭州东站出发,一路向南,穿过浙江、福建,最终抵达深圳北站。全程七个多小时的车程,她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景色从江南水乡逐渐过渡到岭南丘陵。
稻田变成了蕉林,白墙黛瓦变成了碉楼蚝壳墙。空气变得越来越湿热,天空变得越来越湛蓝。
她在杭州生活了三年多,几乎忘记了南方的夏天是什么样的。
现在她想起来了。
闷热。潮湿。黏腻。
但同时也充满了生机。
顾时金在出站口等她。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手里举着一杯奶茶,看到她走出来,笑着挥了挥手。
“欢迎来到深圳。”
苏念果接过奶茶,喝了一口——是少糖去冰的四季春茶,她最喜欢的口味。
“你怎么知道我渴了?”
“猜的。”
她笑了。
两个人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苏念果眯起眼睛,看着头顶那片湛蓝得有些不真实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海风的咸味,有热带植物的青涩味,还有这座城市特有的、混杂着汗水与香水的气息。
深圳,她回来了。
这座城市曾经是她想要逃离的地方。
但现在,她要以一种全新的身份重新面对它。
顾时金在南山租了一套两居室的公寓,离他公司步行只需十五分钟。小区不大,但环境清幽,楼下有几棵高大的榕树,树荫遮蔽了整个小区的入口。
苏念果走进公寓,环顾四周——客厅不大,但采光很好,阳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厨房干净整洁,显然被打扫过。卧室里有一张大床,床单是新换的,带着洗衣液的清香。
“怎么样?还满意吗?”顾时金站在她身后,有些紧张地问。
苏念果转过身,看着他。
“你布置的?”
“嗯。上周刚弄好。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风格,就按我自己的想法随便弄了一下。你要是不喜欢,可以改。”
苏念果摇了摇头。
“不用改。我很喜欢。”
她走上前一步,抱住了他。
“谢谢你。”
顾时金被她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愣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她的腰。
“不客气。”
两个人在午后的阳光里拥抱了很久。
安顿下来的第一周,苏念果没有急着开始工作。
她花了好几天时间熟悉这座城市。
深圳跟她离开的时候相比,又变了不少。新的高楼拔地而起,新的地铁线路开通运营,新的商圈和产业园遍地开花。这座城市以一种令人瞠目的速度生长着,像一棵疯狂的榕树,不断地向四面八方伸展它的根系。
她去了华强北。
那里依然是人潮涌动,电子产品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但她也注意到,一些售卖元器件的小铺面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文创店和手作工坊。
时代在变。
深圳也在变。
她去了蛇口的海上世界。那里的酒吧和餐厅比几年前多了不少,沿海的步道上挤满了散步和跑步的人。她站在海边,看着远处的港口和集装箱货轮,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她还去了她以前住过的那条城中村。
那条狭窄的巷子还在,她曾经租住过的那栋农民房也还在。但楼下那家她经常去的肠粉店已经关门了,换成了一家奶茶店。她站在巷口,看着那栋楼,想起了那个蜷缩在出租屋里、用一把钳子和一卷铜丝开始自学手工的自己。
那时候的她,一定想不到,几年后的自己会以这样一种方式回到这座城市。
一周后,苏念果在南山找到了一间新的工作室。
那是一间位于老居民区一楼的小铺面,面积不大,只有三十多平方米,但胜在安静、采光好,而且租金比杭州便宜不少。房东是一对退休的老夫妻,住在楼上,楼下原本是他们儿子的琴房,儿子出国留学后,房间就空了出来。
苏念果租下了这间铺面,简单装修了一下,把从杭州带来的工具和材料一一摆放好。
新的工作室,新的开始。
八月中旬的一个下午,苏念果正在工作室里整理材料,手机忽然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陈璐。
“陈姐,好久不见。”
“念念,听说你搬到深圳了?”
“消息传得这么快?”
“圈子就这么大。怎么样,适应了吗?”
“还在适应中。深圳跟杭州不太一样。”
“那是肯定的。不过我打电话给你,是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深圳的本土设计师协会,想邀请你加入。他们还打算在年底举办一场联合展览,想邀请你作为特邀设计师参展。”
苏念果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钟。
深圳本土设计师协会。
她刚来深圳,脚跟都还没站稳,就收到了这样的邀请。
“陈姐,这是你的功劳吧?”
“我只是顺便提了一句。主要还是你自己的作品过硬。他们看过你的‘织时’和‘初见’系列,都非常认可。”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
“好。我加入。”
挂了电话之后,她坐在工作室里,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的树影在风中摇曳,心里涌起一种奇妙的感觉。
她本以为,离开杭州意味着一切要从头开始。
但事实上,你真正积累的东西——作品、口碑、人脉——是不会因为地理位置的改变而消失的。
它们会跟着你走。
八月下旬的一个周末,顾时金难得不用加班,两个人决定去海边走走。
深圳的海在南边。他们坐了一个小时的地铁,又换乘了一趟公交,终于到达了大鹏半岛的一片海滩。
这里的海水比市区附近的海域清澈不少,沙滩也比较干净。虽然不是那种度假胜地级别的美景,但对于在城市里憋久了的人来说,已经足够了。
他们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被太阳晒得温热,踩上去很舒服。
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又退下去,在他们的脚踝处留下白色的泡沫。
“来了深圳这么久,这还是第一次看到海。”苏念果说。
“我也是。来了大半年了,天天加班,哪有时间看海。”
“那你今天怎么有时间了?”
“因为某人说想看海。”
苏念果笑了。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走了一段路,在一块礁石上坐下来,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把整片大海染成了一片金红色。海面上有几艘渔船,在金色的波光中轻轻摇晃。
“念念。”
“嗯?”
“你后悔跟我来深圳吗?”
苏念果转过头看着他。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知道你在杭州做得很好。你有自己的店,有自己的圈子,有你熟悉的一切。来到这里,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苏念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我不后悔。”
“真的?”
“真的。因为你在的地方,就是我想去的地方。”
顾时金看着她,夕阳的余晖映在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瞳孔呈现出一种温暖的金褐色。
他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两个人坐在礁石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地沉入海平面以下。
天边最后一抹红光消失的时候,海面上亮起了渔船的灯火。
苏念果靠在顾时金的肩膀上,轻声说了一句话:
“顾时金,我们在这座城市,也会好好的,对吧?”
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会的。我保证。”